六、待到明年春月了 高车骏马新嫁娘(一)
中国有句谚语:七十三八十四。这两个数字本来指的是孔夫子和孟夫子的阳寿享年。可是组到一块儿成了谚语,它可就为中国的老头儿所深深忌讳,甚至是望而生畏。你想啊,圣人都难过这两关,俗人其奈何?俗话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到了这个年纪,那就是风中残烛,说不上哪天一阵风来,就把你吹上西天了。好死不如赖活着,老头儿们会不忌讳吗?
赖青庵今年就七十三。
不过他和俗人老头儿不一样。他旷达,所以对死生的看法就豁达。
从儒的角度看,生死就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亦即所谓“天地则已易矣,四时则已变矣,其在天地之中者莫不更始焉”;而在佛的角度看,生死就是水和汽的相互转换,死此而生彼。亦即所谓的“三世因果六道轮回”和“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死生如此平常事,又有什么好畏惧的呢?
可是,话又说回来,豁达归豁达,有一件事可叫他难释怀。这件事不是别的,而是孙儿赖汉英的婚事。
那么赖汉英的婚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赖汉英的未婚妻——花玉兰,也是惠州人。原来,花玉兰的父亲和赖汉英的父亲少年时是一对同窗好友,长大以后赖父跟随赖青庵来到花城;而花父则在广州经商。少年时的挚友,现时又同在异乡为异客,所以花、赖两家的关系就格外地亲密。
到赖汉英五岁那年,花玉兰呱呱坠地。满月的那天,亲朋好友集到广州庆贺。赖汉英父亲带着赖汉英也来参加。小汉英聪明活泼,花家夫妇喜欢他。于是亲朋撮合,给赖汉英和花玉兰互换了庚帖,两家就成了至爱姻亲。到道光十八年,赖汉英年满二十,花玉兰也年近及笄。两家大人商量准备年后花玉兰满了十六岁就让他俩成婚。
可是谁知命不由人,转年闹开了一场瘟疫,花玉兰的父亲首先染病身亡,赖汉英的父亲也由于为花父诊病而被传染,回来以后又传染了妻子,并于三月十七与妻子双双去世。于是两家一先一后扶柩回籍。赖汉英和花玉兰的婚事就搁置了下来。
中国有三年守丧的规矩,也即是说道光二十二年三月十七日之前,赖汉英是不能谈婚论娶的。这就成了赖青庵的一块心病。
当知赖汉英已经二十三岁,早过了“男大当婚”年龄。而老头儿自己也到了风烛残年,如果在活着的时候不能看着孙儿成家立业,他是会死不闭眼的。
去年他趁收王泰阶为徒之机,本打算把花玉兰的祖父花阿公请到花城来两老见面并说服花阿公打破常规为两个后辈举办婚事,谁知花老头儿借故不至而是派来了花玉兰的叔叔花三春。从那时起赖青庵就有了一个新打算,打算今年清明回一趟老家,借扫墓的机会去见花阿公。可是老天不从人愿,临近清明节到来,他忽觉身体不适,只好写下一封词意恳切的书信让赖汉英回惠州一面为祖坟扫墓一面给赖汉英父母做两周年祭奠然后来见花阿公。
“阿英喔,花家阿公是个老秀才。他那脑筋里装的尽是些道学啊礼教啊的老古董。他是花家族长。你要好言相求,让他同意婚事。”孙儿将行,他谆谆嘱咐说。
花玉兰温柔贤淑美丽动人。赖汉英十分喜欢她。对结婚,只能用“渴望”二字来形容他的心情。而另一面,他也知道阿公的心愿。阿公医道济世,却承受着晚年丧子的痛苦。要想安慰阿公,最好的办法恐怕莫过于自己早日成婚让阿公早早见到重孙子。
可是要说服花阿公,那又谈何容易啊!
现在他就坐在花阿公的面前。
老秀才这是头一次见着这位未来的孙女婿。赖汉英的俊逸潇洒和风流倜傥让老头儿一见中意。交谈之后又得知赖汉英博览群书通变达理,他颇为孙女遇到了这样一个夫婿而庆幸,甚至为花家得着这样一个女婿而自豪。
可是当赖汉英提到婚事并将赖青庵的信交给他之后,他的态度立刻就发生了变化。
“青庵公老了老了,怎么又荒唐得不顾礼数啦?”他看完信,原来喜悦的面孔一下变得冷峻,摇着华发头颅说。
老秀才态度的严厉和说话用词的刻薄出乎了赖汉英的意料。他注意到老秀才用了“荒唐”这样的词。这是他不能接受的,便赶忙着向老秀才作出了解释。
“花阿公,这事不能怪我阿公。自打晚辈父母去世,我阿公一直都郁郁寡欢。晚辈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每思怎样才能让阿公找回往昔的欢乐。所以……”
老秀才不让赖汉英话完,就抢过来说:“所以什么?没有所以!丧子之痛,老夫同样也有。但这不能成为违背先圣教诲的借口!子曰:‘三年之丧,天下之达丧也’。你与玉兰都还处在守丧期间,依照名教古制,绝无谈婚论嫁之理。你回去告诉你阿公,就说花氏书香人家,有违礼教之事,绝难相从!”
老头儿斩钉截铁,没有一丝毫的商量余地。赖汉英也不再争辩,因为争辩也没有用。他只提出来另一个请求:
“阿公啊,自打阿姆和玉兰回了惠州,晚辈两年没见过她们了。晚辈想恳求阿公,让晚辈见一见她们,以表问候和思念。”赖汉英说。
“这件事就免了吧!圣人云:男女授受不亲。你虽与玉兰有婚姻之约,但未行大礼,不宜相见。而况花家家规,内眷后宅三尺童子也不准出入。你一个外人就更不可了!”
老秀才拒绝了赖汉英的第二个请求,接着就下了逐客令:“天色已晚,老夫尚有别事,就不奉陪你了。”转对下人说:“将赖公子主仆送往客舍待饭。”拂袖而去。
花家的客舍在大门外东侧,是一所专门的小院。小院后头隔着一堵花墙便是花家的花园,花园不是很大,但景物倒很别致。内中亭台楼阁回廊曲榭、假山怪石、奇花异木。花墙不高,从墙顶展目,园中景色一览无余。
此刻正值夕阳斜照,霞光紫气洒进园子,园子披上红装,更显华贵美丽。但是,这美景却毫未影响赖汉英糟糕的情绪。他对美景视而不见。等花家下人打开门锁,他就一头扎在床上唉声叹气起来。
;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