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魂归剑泣
“咔嚓!”
冰裂声响,打破了夜的寂静。
“哇!”一口鲜血吐出,剑痴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呆呆地望着三十丈外的山巅巨岩。
风起,两个携手相连的冰雕碎成片片冰屑。
两个相连冰雕三丈之外,数十个人形冰雕,以及百丈之内的花草树木,尽皆碎成片片冰屑。
剑吟如泣,一道白线在山巅环绕盘旋,几圈之后,直冲天际,化作一抹白点,转瞬不见……
几声冰裂响起,剩余五个未碎的冰雕破开,露出鬼七为首的魔门三派领头三人,还有一道一俗两个另一方高手。其余诸人,皆形神俱灭,尸骨无存。
五人皆口吐鲜血,面色惨白,惊魂未定。
探手伸向背后,正待拔剑,却见鬼七等五人皆凝神戒备,感觉一番体内伤势,剑痴收回了双手。他知道,鬼七五人首当其冲,伤势必然比他重得多。然而,一旦他出手,那五人必然齐心合力,以命相搏。那五人是数十人中最强的五个,他却也是有伤在身,未必能胜。
看了看天际,明霜早已消失无踪。瞥见那个说话结巴的五毒教头领,忽然想起那人此前所言,剑痴立即压下伤势,踏剑离去。
目送剑痴的身影消失,五人才松了一口气。此时,他们不再有丝毫内斗之心,各自取出丹药吞下,就地调息,两方各一人警戒。
一个时辰之后,调息中的三人睁开双目,站起身来。
望着方圆百丈,只余些微水渍的荒芜,五人皆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彼此相视,皆是心有余悸。暗自庆幸,若非青尘功力全失,他们此刻必然尸骨无存。
“剑意,剑心!剑心啊!”望着夜空,鬼七不无感慨,似赞叹,又似惋惜地道:“这数百年来,唯风教主与他二人吧!”
其余四人也不由百感交集,他们之中,最长者已修炼近二百年,然而,却悟不出剑意。那两人,只修炼不到二十年,却都悟出剑意。功力尽失的青尘,竟然在十几年后,悟出剑心。他们自认也绝非等闲之辈,然而除了感叹,还是感叹。
修炼之道,人各有异,原理却相同。修炼到一定境界,倘若领悟不够,即便功力深厚,也发挥不出应有威力。而且,修炼一旦达到瓶颈,领悟却未提升到更高境界,修炼便无法寸进。
九州大地将修炼境界基本划分为五,分别是开灵,化气,炼虚,归元,寂灭。
前两境界乃是基本境界,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不在话下。达到炼虚境界之后,便可不食人间烟火,餐风饮露。若是无灾无难,不参与江湖争斗,最次也可寿千年。而传说中的寂灭境界,便是与天地同寿,举手投足,可移山填海!
然而,人在江湖,多是身不由己,争斗厮杀,在所难免。于是乎,损死伤残,灾痛病难加身,寿命自是大降。唯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隐者,或许真能寿数千载。
世间修炼者多是以剑为兵刃,因此,对于领悟境界的划分,便以剑为基准。大体分为剑法,剑气,剑意,剑心,剑魂五大层次。
同一领悟层次之中,依然有明显的高下之分,这却是看各人悟性和机缘。而每一个层次之间,却是有着天壤之别,不可同日而语。
可以此为喻,将剑法层次比作飞灰,将剑气层次比作泥土,将剑意层次比作砂砾,将剑心层次比作岩石,剑魂层次自然就是陨铁。当飞灰凝结到一定程度,便为泥土,泥土再凝结到一定程度,则变作砂砾,而后砂砾上升到岩石,最终凝结成陨铁。
在此过程之中,最为重要的,便是个人悟性。倘若悟不出如何将自己手中的飞灰凝成泥土,便永远握着一把飞灰,即便这飞灰比他人手中要重,要多,却仍是飞灰,与泥土无法比拟。以此类推,每一个领悟层次,皆是如此。每个人修炼之道不同,领悟方向亦是不同,他人无法传授教导,只可引为借鉴。
一般说来,多数修炼者只要不是太过愚钝,经过努力,都能达到剑气层次。然而,此后三大层次,却非那么容易。若是悟性不足,灵根太浅,终其一生,也无法领悟剑意,此后则更无需多言。
当今世间,诸如天道宗和无尘寺等大派的一些核心人物,以及魔门六宗核心人物等,已传名的绝顶强者,至少都领悟到剑意,只是彼此之间依然有明显差距而已。至于剑心,只传闻居海真人数年前已悟出,然而,却未曾有人证实。只不过,修炼界大多相信这传闻。而且,即便居海真人未曾悟出剑心,修炼界也公认他是第一高手。
领悟境界高于修炼境界,修炼起来,事半功倍。一旦领悟境界赶不上修炼境界,此时,修炼便难有寸进。同一修炼境界的修炼者,即便功力比对方深厚,倘若领悟境界与对方相差甚远,实力必然会弱于对方。因为,对方一份力,可以打出二分,甚至十分效果。
由此可见,天赋悟性,几乎决定着一个修炼者最终所能达到的高度。而勤能补拙,只是个天大的笑话!
当然,若不努力修炼,即便天赋绝世,悟性绝顶,也绝不可能成为强者。因为,若是修炼境界太低,即便领悟层次再高,实力也不可能高过修炼境界更高的对手。
青尘和风烈之所以能成为神话,便是因为如今传名的绝顶强者,最快也修炼了近三十年,才悟出剑意,他们二人却是不到二十年,此间差距,令人咋舌。青尘更是在功力尽失之后,十几年间悟出剑心。
不管青尘和风烈如何神话,今夜之后,都已成过往传说!
然而,无争斗,怎算江湖?无波澜,生死何悲欢?
吞吐风云动,俯仰天地惊!
英雄在世,本当击起波涛万里,荡个风云变幻,哪管他墓冢何处!
“三位,我等尚有要事在身,就此别过!”那道人稽首一礼,与鬼七三人道别。
“不送!”鬼七依然望着天空,神色莫名。
“告辞!”那道人对鬼七如此失礼,也不甚在意,与同伴一起御剑离去。那俗家打扮之人却忍不住冷哼一声,显然对鬼七如此张狂有些不满。
飞出一段距离之后,回首望去,却见鬼七三人皆盘膝而坐,仰首望天,神色虔诚,口中念念有词。道人心下不由得暗自一叹,恩怨归恩怨,青尘和风烈,却是令人仰望的一代俊杰。
“魔门之人,当真惺惺作态!”俗家打扮之人冷笑一声,继而目中闪过贪婪,说道:“长春道兄,这明霜神剑虽不知归了何处。然而,青尘和紫衣妖女尚有孽种在世,这明霜剑,必然在其手中。说不定,还有一段天书。我等尽快养伤,到时再作计较。”
微微皱了皱眉,道人有些意兴阑珊,叹道:“唐兄,贫道伤势颇重,一时间只怕难以恢复。我与青尘蛇姬有莫大恩怨,与他们后人却是无甚因果,此间恩怨已了,贫道当归山静修。你我就此别过,后会有期!”言罢,稽了一首,御剑离去。
“这……后会有期!”俗家打扮之人措手不及,还了一礼,道人却已踏剑而去。
面色变幻一番,望着道人离去的方向,那人冷哼一声:“当真莫名其妙!既是如此,便怪不得我唐毅吃独食!”
想到明霜和天书,唐毅心下不由一热,转头望了望魔门三人,恨恨地道:“待我寻得神剑和天书,修炼有成之日,必让尔等碎尸万段!”言罢,亦御剑而去。
诵唱缅怀良久,魔门三人也各自驭起法宝离去。
夜风又起,却吹不散冰凉月光之下,这漫山遍野的悲叹。
茫茫天道山脉,一处山峰之上,一位白衣女子和一位绿衣少女并排静坐。白衣女子望着夜空,她看似二十左右。绿衣少女约摸十三四岁,少女却是歪着脑袋望着白衣女子。
“姑姑,你今夜怎么了?”绿衣少女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疑惑。
“没什么,只是……感觉有些烦闷。”白衣女子轻轻摇头,如水秋眸,却仍望着夜空出神。
话音刚落,白衣女子却猛地站起身来,美眸之中一片空洞,秀美绝伦的容颜,悲色尽显。
措手不及的绿衣少女吓得一跳,也立即站了起来:“姑姑,你……”望着白衣女子脸上神色,她顿时着慌,却不知如何是好。
“慕儿,你自去吧!我一个人静一静。”白衣女子平静地道。
“姑姑,那……慕儿去了。”少女懂事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少女回过头,张口欲言,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微蹙秀眉,轻步离去。
到得峰顶拐角,绿衣少女回首望去,白衣女子仍是望着夜空,不言,不动,玉容平静。然而,她却似看到有丝丝痛楚悲哀,从白衣女子的美眸中盈溢出来。
夜风吹动如雪裙袂,月光之下,峰顶那绰约婷立的身影,却是孤寂得令人心酸,一股浓郁得无法化开的悲凉,弥散开来。少女美眸泛红,鼻子一酸,却不敢哭出声来,只转头匆匆奔去。
天道山脉千峰万壑,各脉之中,在宗内修炼二十年以上的弟子,以及许多前辈高手,都举目望着天空,有许多人是刚从梦中醒来,不少人情不自禁叹息出声。
那丝丝剑吟虽轻,却似充斥整个茫茫天道山脉的悲叹,他们又怎能不被惊醒?
天际,一道白线穿过护山大阵,直往天道峰顶飞去,守山弟子皆被惊动。他们正待有所举动,却听一个威严的声音传遍整个天道山脉:“各司其职!不得擅动!”
诸弟子暗自惊疑方才所见,却皆遵命不违。之后回去问了各自师父,方知发话之人,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居海真人。再问那直接闯山之人是谁,却皆是未得答案,更有甚者,还挨了师父一顿臭骂。使得众多弟子愈加好奇,然而,却又得不到答案。
今夜,天道山上,许多人无以成眠。各脉之主和许多元老,皆严诫弟子,不得再讨论询问今夜之事,否则处以重罚!
居海真人一句“各司其职,不得擅动”,虽是让守山弟子无需惊慌,却也是告诫稍稍知情之人,因而,各脉之主和元老们,怎能不小心翼翼。
天道峰顶一处僻静别院中,一位面容矍铄的老人轻抚着仍剑吟声声的明霜,那声声如悲泣的剑吟,只听得老人目中泛红。
“竟然悟出了剑心!有你这般出色的弟子,为师此生无憾矣!”老人似在对剑诉说,又是喃喃自语:“为师从未怪过你,即便你犯了错,也是一样的!”
“放心吧!虽然当日为师不赞同你与她结为夫妻,但……一切都过去了。你们的孩子,我会带他回天道山,日后如何,只看他造化了!”
剑吟终于停止,似是得到了老人的承诺。老人却仍轻抚着明霜,便似慈爱地抚着自己的孩子。
“唉!若是当日你……”老人悠悠叹息,一言未尽,又有些自嘲地摇摇头:“若然如此,青尘却又不是青尘了!我……还真是老了么?”
良久,老人神色恢复如常,口中却仍自语:“终此一生,为师便只你一个弟子!以后,也不会再有弟子了!”
“明霜啊!明霜!没有了青尘的明霜,还是明霜么?”
老人低语,无人回答。唯有夜风阵阵,吹响院中竹叶,还伴着谁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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