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黑鸦
吴城被攻破的那一刻,正是残阳似血的黄昏。
遭到了吴城守城将士连续三个月几乎无眠不休的殊死顽抗,明王的军队损失惨重,即使是到了后来,辎缺粮绝的吴城将士以马为食,以革果腹,明军都无法伤及城墙一毫。
守城大将浩文龙执剑督城,期间甚至手刃了想要劝自己投降的儿子浩之敬。守城将士深感其诚,纷纷袒左臂以示其心,皆死战,竟无一生降。
所以即便沾满了血水和泥泞的明王铁骑踏破了吴城城门,吴城百姓依旧默不作声地拾起了以死报国的将士们的兵器,自发地组织起巷战。于是,一寸一寸的夺取,一条街一条街的争战。直到地面的积水干涸,直到巷尾街头遍地横尸。明王焦头烂额,眼看着破城在即,却在城内一次又一次地遭到如此死命的抵抗。
面对着一群沉默不语,眼中分明燃烧着怒火的吴城百姓,坐在白马上的王族不由得咬牙切齿。
北方袭来的冷风还在城中绞动,吴城的城旗在飘零了将近一百个日子后,终于不支地残败落地——湮没在城池下万人坑的一隅。白马之上的明王嘴角隐隐一笑:“哼,跟本王作对的下场,便是一个死字!”一旁的骁骑校尉忙道:“大王,军士连日以来甚疲乏苦,恳请大王犒劳将士,切莫效秦人焚书坑儒之法,屠城之事,可三思而...”似乎是注意到了明王如狼似虎般的杀气,校尉忽地全身冷颤,不敢多语。
“咕...呱,呱!”又是一只浑黑的乌鸦从白衣的贵族上空略过,轻抖羽毛,落在了一棵残枝上,两只嗜血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万人坑中不少已经糜腐的尸体,不停地用喙梳理着自己的羽毛,似乎正是享受大餐前的仪式。
“哼,你知道为什么这里遍地都是乌鸦么。”明王不紧不慢地侧过身,笑着看着骁骑校尉。
想着自己多日来为明王出谋划策,尽心竭力,校尉慌忙下马,低头作揖道:“启禀明王,属下略知,这乌鸦乃是不祥之物,传说怨气哀声之处必有老鸹夜出,故其形现时,必有灾恨之因。如今焚杀降士,怨声载道,黑鸦现形,且黑色不祥于...”抬头望了望白马上的明王,骁骑校尉忽地一哆嗦。隐隐恐惧涌上心头。
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
四周仿佛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马背上那个平日里意气风发的人,如今犹如凌驾云端。
就这么冷冷地,
冷冷地望着自己。
不发一语。
“说完了?”
“嗯....说完了。”
“来人,给我剁下他的狗头,就地正法,告慰亡灵。”仿佛是过了许久,明王的嘴中缓缓地吐露出几个字。
猛的一回神,校尉的眼神中充满了死气:“臣自以为说的没错。为,为,为什么臣该死!!”
“你是说的没错。”明王冷峻的脸上出现一丝笑容,“但是说错了一个字。”
“臣不觉得自己的言辞有不可之处...”校尉要紧牙关,一时间把自己曾经说过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
“所以你该死。”明王冷酷的眼神又投射过来,倒影在骁骑校尉战栗不住的身子上。
“自攻下这座城的一刻起,你实在不该再称呼明王的,而是...”
在手起刀落的那一瞬间,校尉的耳旁划过人世间所能听到的最后两个字。
“陛下。”
正当侩子手手起刀落,校尉头落黄土的那一刻,眼下忽地意识到身上悬挂着的一个镶着红色玛瑙石的宝蓝色锦囊袋,明王不由得紧皱了下眉头,却是再也忍不住,仰天长笑,同时右手紧紧地攥紧。
吴城一隅。
“逃命啊,老爷子,快收拾细软,抓紧逃命啊!”悦来客栈里,一个裹着皂巾的肥女人忙着收拾着行李,将一枚枚金锭藏进包里,还不时警惕地偷瞄着四周。
窗外是夹杂着恐惧和慌乱声的喧闹,恐怕又是城外的山洪爆发了吧?肥女人姓金名玉兰,但自从嫁了贾商,也就习惯跟了夫姓,往日来大家都称呼她为包夫人。虽说习惯了称呼,但那个倔性脾气还是难改,火一样的性子和隔三里外就能听到的大嗓门也就成了自家客栈的一大招牌。
“我说包老头子,你怎么就这么不打紧呢,这外面都闹成这样了,你还...”忽地桌椅一阵摇动,包夫人忙弯下那臃肿的腰,拾起晃荡到地上的金子。“有了这些细软,逃命的时候当盘缠应该够用了吧?唉,这吴城也是,真不安宁,前几个月听说明王大军来举,今儿又突发天灾,这世道,是没法叫人活喽。”仿佛戏谑般地自语,包夫人吃力地站起身,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窗外看。
白纸糊的窗面,不知何时却被哪个顽皮的小孩贴了一些红色的窗花。
“该死的孩子,八成又是隔壁打铁匠的顽皮蛋,这小鬼头就爱随处搞破坏,真当要去提醒提醒姓方的,又影响到人家做生意,这次赔得要比上次的多,嗯,至少赔五十文。。”嘀咕着,包夫人打开了客栈的木门。
一道血迹。
就这么溅在了包夫人的脸上。
似乎还是热的,她感觉到。
似乎还是自己的血,可惜,她感觉不到了。
“你呀你,又玩花的,砍人就好好砍,花来胡去地有嘛意思。”说话的是一个身着斑驳战甲的将士,胸甲上浓浓一个的“明”字,已经被血迹染了大半。
“叶兄,我们不都是替明王效力的小卒,出生入死死的是我们,前突奋进突的是我们,还不允许老子耍会方式剑术,老像你这么粗俗的砍人,换作老子,可是大白天打个盹也会做噩梦的呦。”一边将蘸着血的剑拿舌头细细舔净,“看,这墙上的血花,窗上的血花,可都是老子的杰作呐!”得意之余,这个被黑布遮住一只眼睛的细眉男子如蛇信一般,嘶嘶吐了吐舌头。
“我说,方兄,你的剑法也只是花里胡哨了一点,真的在战场上动起真格,可不如兄弟我的大刀来得干净利落,一刀一个人头!咔!咔!”叶蛮随手一下一下挥着手里块头大的吓人的铜环铁刀,仿佛人头转眼间一个个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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