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体工资》(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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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

    转眼又是一个星期。为了确保省里的资金及时到位,何铁夫对龚卫民说:“你还是上一趟财政厅吧,没准那姓童的家伙还真把我们的事给忘了呢。”

    龚卫民走后,何铁夫常常给他打电话,问钱什么时候到。开始龚卫民总说:“别急,童处长答应了,过一两天就办。”过了两天,何铁夫又给龚卫民去电话,龚卫民说:“童处长说好了,明天就给我签字,你耐心等一下。”何铁夫想给童处长打电话,知道人家年底忙,而且龚卫民正在找他,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可是又过去了两天,还没见资金拨下来,何铁夫心里骂了句,这龚卫民怎么搞的,平时他办事好像不是这个样子嘛,这回到底怎么了?只好又给他打电话,却总也拨不通。最后拨通了,没讲上两句,又断了。何铁夫正急得跳脚,龚卫民把电话打了回来。他说:“阮科长到乡下去了,他每年都要提前给父母去拜年的,可能要去几天。”何铁夫说:“等他回来再拨款,途中至少得两天,不是年三十了?钱怎么到得了职工手里?”

    龚卫民在那头沉吟片刻,说:“反正这个钱会拨下来的,是不是先借用一下那笔国债转贷资金?”何铁夫说:“这个钱谁敢动?动了上头要派人来追查的。”但他又想了想,省里的钱反正落不了空,只有先拿那笔钱应一下急。何铁夫便指示财政局段副局长调用那笔国债资金。段副局长提醒何铁夫道:“这是明令不能挪作他用的专项资金,龚县长又不在家,而且他是财政局局长,他不签字,我不敢动。”何铁夫火了,吼道:“还用你来给我宣讲政策?龚县长不在,何县长在嘛,何县长签了字算不算数?”

    龚卫民是等县里的工资发完之后才回到通化的。他还是没把资金拨回来。向何铁夫汇报时,龚卫民说,等阮科长从乡里回来,银行已经关账放假了,不过他答应,春节一过立即把款子拨下来。何铁夫也懒得跟龚卫民理论,说:“你们要过年,我也要过年。”他回了市里。

    春节放假三天,加上前后两个连着的大礼拜,共有七天。何铁夫是初七那天回到通化的。初十开人代会,他必须提前两天把政府一些事情安排好,然后集中精力开好大会。这个会对他来说,的确意义非同一般。当然当不当这个县长,他也并不是很在乎,可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不将这个官做下去,又去做什么呢?

    何铁夫对违规拨走的那笔国债转贷资金放心不下,他想着催龚卫民快点到省里去,将调度资金拨回来,好把窟窿补起来。所以一到通化,他就去了龚卫民家。龚家人说,龚卫民已经上了省城。这样,何铁夫才放了心。

    初八那天晚上,何铁夫已经睡下很久了,反贪局几个人敲开了他的房门。何铁夫早就知道他们迟早是会上他屋里来的,却没想到会是这个时候。因为彼此都熟悉,平时又常见面,所以他们对何铁夫还算客气。为首的姓周,他是检察院的副院长兼反贪局局长。周局长说:“何县长,我们是为吴凤来的案子来的,根据他的招供,有件事想到你这里来取证。”

    何铁夫知道他所谓有件事指的是什么,指指墙上的石英钟说:“你们看看这是什么时候了?你们要取证,难道非得这个时候来取吗?”周局长说:“对不起,何县长,干我们这一行的,深夜两三点找人是经常的事,这是我们的工作性质决定的,还请你理解和原谅。”何铁夫说:“你们说吧,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周局长说:“何县长,难道一定要我们先开口吗?”何铁夫说:“你们不开口,我怎么知道你们指的什么?”周局长说:“何县长你是知道我们的政策的,你先开口和我们先开口,其性质和结果可不一样。”何铁夫不耐烦了,大声道:“姓周的,你别神气,我至少现在还是通化的代县长。”周局长说:“你是不是代县长,这与我们办案没多大的关系,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铁夫一拍桌子,吼道:“放你娘的狗屁,我犯了哪一条?”

    这周局长也沉得住气,依然是不愠不火的样子。他说:“何县长你回忆一下,吴凤来是不是曾给过你钱?”何铁夫说:“给过多少?”周局长说:“你硬是不肯说,我替你说,10万元,我大概没说错吧?”

    “你没说错。”何铁夫懒得跟他们绕圈子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折,往周局长面前一摔,说:“你们看看,吴凤来的钱都在这里。”周局长打开存折,见里面曾经存过10万元人民币,可那10万元人民币已经取走了。周局长冷笑一声,说:“何县长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想用这个一分钱都没有的存折来哄我们?”何铁夫说:“我麻烦你再往后面翻翻行吗?”

    周局长就往后面翻了翻。他看到了存折的内壳里面用糨糊粘着一张事业性收费收据。收据盖着通化一中财务科的红印,上面写着今收到通化造纸厂校庆捐款10万元整的字样。

    第二天,整个通化县就传开了何铁夫被抄家、收审的谣传。传得非常神,说吴凤来为了让何铁夫减免他的税款,一次就给了何铁夫50万元的贿赂,何铁夫拿着这笔钱,带上政府办的于小丽飞了云南,又飞重庆,潇洒快活如神仙。还说反贪局的人去抓何铁夫时,他正和于小丽睡在床上,两个人都一丝不挂的。又说何铁夫给了于小丽不知多少好处,否则她怎么会跟何铁夫上床?

    如此如此,不一而足。直到两天后人代会如期召开,何铁夫端端正正坐在了主席台上,这谣传才不攻自破。

    然而好运并没因此而降临到何铁夫头上,第三天就要开始选举的时候,何铁夫县长候选人的资格被撤了下来。原因当然已不是收受吴凤来的贿赂,而是何铁夫动用国债转贷资金的事,被人捅到了市纪委,市纪委当即下来查实,何铁夫白纸黑字在国债转贷资金的拨款单上签着自己的大名。还是看在何铁夫是为了发放工资,而没有别的不可告人目的的份儿上,才免去了刑事责任,但他县长候选人的资格那是非取消不可的。只好按程序,紧急召开人代会主席团会议讨论,临时确定县长候选人。

    讨论来,讨论去,刚从省里调资金回来的龚卫民被推举为候选人。

    十二

    何铁夫准备离开通化县的头一天,吴凤来到武装部来看望他。吴凤来是在何铁夫县长候选人资格被取消的第二天被放出来的。何铁夫把那个空白存折和贴在存折里的那张收据一并给了吴凤来。

    吴凤来心里很不好受,说:“何县长,这10万元,我并不是有意要害您啊,是您使造纸厂起死回生,让全厂的职工有碗饭吃的,可您却从没得到过我们的半点好处,我和全厂的职工都过意不去啊。而有些人没给厂子办过半件事,却从我们那里弄了不少的好处,我心里服吗?可我要说别人的事,说那些从我手里拿走几十万上百万的贪官,他们不听,也不让说,硬要我交代和您的问题!这10万元钱尽管我早就知道您以纸厂的名义捐给了一中,但我在他们面前也没说半句,我让他们自己来找你,让他们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老吴你别说了,我了解你的好心。”何铁夫略有所思地说,“我不明白的是,这10万元钱你没说,他们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呢?”吴凤来说:“这还用说,是那姓游的狗杂种说出来的。原来我还不知道,他跟钟大鸣和龚卫民他们是一伙的。”

    提到龚卫民,何铁夫想起了什么,等吴凤来走后,他给童处长打了一个电话,问调度资金怎么春节后才到县里。童处长有些奇怪,说:“这是怎么搞的?龚卫民到省里的第一天,手续就办好了的,不信你还可以问问具体负责拨款的阮科长。”何铁夫说:“阮科长年前不是回乡下去了么?”童处长说:“哪有的事,春节前那么忙,阮科长一直在处里上班,哪里也没去。”

    何铁夫无言了。他突然觉得胸闷,气促得不行,喉咙也堵着,差点憋昏过去。最后,一口恶血从口里喷出来,染红了地上的瓷砖。

    何铁夫在通化县人民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其实并没什么大问题,主要是心火过盛所致。他没告诉家里,这个星期由左舒青过来照顾他。出院那天,左舒青还把何铁夫接到家里吃了一顿饭。左舒青说:“铁夫,你要离开通化了,以后上我家去的机会就不多了。”

    左舒青搬了新家,三室两厅。左舒青告诉何铁夫,这是一栋教授楼,也就是要有高级职称的老师才住得进来。何铁夫将左舒青收拾得干净、明亮的屋子打量了一下,说:“蛮好的,你几时评了高级?”左舒青说:“我还没评高级,这是校长照顾的,校长说我为学校作了贡献,让我提前搬进教授楼来。”何铁夫说:“你作了什么贡献?”左舒青说:“你给了10万元嘛。”何铁夫就笑了,说:“这是造纸厂的钱,怎么算到了我的头上?”

    不一会儿,菜就上了桌。左舒青还拿来了一瓶红葡萄酒,说:“稍微喝点儿不碍事的。”端酒杯的时候,何铁夫没见左舒青的孩子上场,就问:“孩子呢?”

    “送到我妈那边去了,今晚我们慢慢喝两杯。”左舒青把杯子举起来,柔柔的目光抛向何铁夫,说:“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在一起喝酒是学校组织的一次篝火晚会,当时我们喝的就是这样的红葡萄酒。”何铁夫说:“记得记得,有些事情是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它是人生的最大财富。”

    说着,两人的杯子一碰,一杯酒就下了肚。何铁夫就觉得奇怪,平时在外面喝了那么多好酒,什么茅台、五粮液、剑南春之类,常常喝,却从没觉得像今晚这酒这么好喝。何铁夫就有一种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感觉,心想:到通化来,什么也没得到,可却找到了左舒青,而且喝到了她的酒,我何铁夫也就知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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