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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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居然真实得这么彻底。前几天还躺在病床,算计着赔偿费的人,就这样追随李白去了。

    可怜的女人。

    她的家人再也不用担心她有能力去楼顶了。倒是她家人可能想去楼顶。

    我们屁颠屁颠赶到美丽城,天色已经有些晚。我的心一直到电梯门打开,才稍稍松了些。

    走进电梯,爱乐迪忽然动了动我:“事情挺迅速的,对方有没有上调赔偿额度?”

    “你哦,净想着你的代理费。”

    “你!”爱乐迪看了我一眼,白皙的脸上忽然有些红润:“我可没整天想着赚代理费。我在想对方的手续问题。带着一个偷渡的人回国,都有些麻烦,别提现在又得火化,又得带着骨灰回去。”

    “你被告的律师怎么关心起原告来?”

    爱乐迪锤了我一下:“关心原告怎么了?同情心泛滥不行?”

    我刚想回答,却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不知从哪儿一直弥散到电梯口。

    我四处看了看,自言自语道:油漆?

    预料没有错——当我捏着鼻子走出电梯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只能用“惨烈”来形容。

    只见房门上、地板上、天花板上到处泼着五颜六色的油漆,熏得让人生不如死。几个油漆桶横七竖八丢在一边。

    大事不好!我暗自道,一面侧身将门打开。

    就在打开房门的刹那,里头的喧哗忽然安静了下来。

    这种感觉实在像极了上课迟到,只听唰一声,一道道诧异的眼神就像在打量一个外星生物。

    不过紧接着的,并不是法国老师伸长手指的朝天怒吼,而是我想也没想到的,甚至不敢想的那张熟悉而阴冷的面孔,和一生长长的“咦——?!”

    那个瘦瘦干干,目光凶狠,站在一旁的男人,那个披着风衣呆呆打量自己的男人,不正是——徐总吗?!

    “徐总?!”我径直快步上前。

    “怎么?”徐总伸出了手:“白杉?你怎么在这里?你好。”

    阿标表情一愣:“你们……”

    “哦……”我说道:“我以前在徐总的中华餐厅打过工!……”

    “中华餐厅?!”阿标惊讶地看着我:“去年,我就是在中华餐厅做的后厨。我现在承租的就是徐总的房子!”

    我点点头,心想这尼玛的,写《故事会》呢?

    不过,显然,徐总关心的并不是我,而是我身旁的桔红色头发的爱乐迪。他跟我握完手,脸上终于起了笑意,朝旁边的爱乐迪道:“这位是?”

    “是我的一个朋友,律师。”

    徐总没看我,却将爱乐迪的手握得死死的:“幸会幸会。”看了徐总的表情,我忽然想起老板娘。原来女大十八变啊。

    一旁徐总继续问道:“律师?你怎么说中文?”

    “我妈妈是中国人。我是混血儿。”

    “哦……混血儿……不错……恩,不错。”徐总若有所思点点头。

    三个人沉默了片刻,徐总终于放开了爱乐迪的手,继续道:“我这个案子,怎么看?”

    “我做了一份报告。”爱乐迪一边将笔记拿出,一边说:“已经和白杉说过了。”

    “那就好。”徐总猛吸了口烟:“不过,他们原来找阿标要1万欧,今天过来,改口要3万。”

    “真离谱!”爱乐迪瞟了眼那帮人:“他们就赖在这里?”

    “他们泼完油漆,自己报警了。”徐总摇摇头:“人家死了老婆。什么冲动的事都干得出来。这个时候跟他们不能来硬的,否则,油漆还不得泼我身上?他妈的,小崽子,泼这么多……!”

    “那么,警察那边……?”

    “你们倒好,来得比警察还快。关键倒不是泼油漆的事情……”徐总笑了笑:“待会警察来了,我和警察说里头租客的情况。刚好,我也有些法律问题。”

    徐总说完,朝不远处的秘书耳语几句,便从包里头掏出了一张名片:“这我的名片。你也留个电话给我,我回头找你咨询。”

    爱乐迪笑了笑,将腰主动往徐总靠了靠,也笑眯眯地,从名贵的包中夹出一张名片,仔细地放在徐总手里:“互相咨询。”

    ……

    不一会儿,留着一条缝的门吱呀开了,从门外排队似的涌进来5、6个彪形大汉。我侧过头,努力寻找他们身上的“police”袖标。

    可是没有。

    5、6个彪形大汉走到徐总面前,围成一圈道:“徐总!”

    徐总冷漠地点点头,吐了一口烟,朝其中一位矮矮的光头道:“麻烦了,皮球兄弟。我都被烦死了。”

    “哪儿的话!”那被徐总成为皮球的光头寒暄几句,便走到中年男人面前,递上一根烟:“朋友。这事情是你不对了。事到如今,都是你老婆自己的选择。她要出来,我们徐总帮他出来;她要找房,这里就是她住的地方;她要工作,我们也帮她找了工作。其他人我们都不管的。你看我们标哥,他不也有点残疾,一样好好的。”

    中年男人颤巍巍接过一只烟:“可她是我老婆,你说是吧。我……这几万欧对你们根本不算什么。”

    “放什么屁?你说多少就多少啊?又不是我们弄死她的。”皮球皱起了眉头:“你和你老婆的事情,我们会适当给一点。大家都成年人了,是不是?”

    “大哥啊,我都40好几了……大哥,她是我老婆啊!”中年男人的嗓音带着哭腔。

    皮球慢悠悠吸了口烟,挠了挠胸口,直愣愣看着中年男人,领子里几条又粗又长的金项链闪着独特的光芒。

    中年男人捏了捏眼睛道:“我身无分文了……!我已经报警了。大哥,我已经报警了!”

    皮球忽然笑了起来,露出几颗黑黝黝的牙齿:“你报警就报警了嘛。这里这么臭,哼,我都想报警。”

    中年男人垂下头去,几颗豆大的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他停止了喘息,侧过头看着旁边的两个法国人,眉宇间有种无法言表的哀求。

    法国男人刚从卫生间洗完手,走到皮球旁边拉开椅子坐下,将嘴巴里的烟吐在了皮球脸上。

    “sure (确定)?”法国人道。

    皮球脸上的笑容忽然停止了,他将手搭在法国人肩膀上:“comment (怎么样)?”

    法国人看到皮球哥将手搭在自己肩上,也没有说话,继续往皮球脸上吐了口烟,然后将左手露了出来。

    他的左手只剩下四个手指,而那纹身,居然和那在酒吧里的阿达默的纹身一模一样!

    皮球瞄了一眼,忽然像被雷劈似的直起身子:“大……哥,请不要欺人太甚,好吗?”

    不过,片刻之后,他就知道跟法国人说中文好像没什么用,于是三两步像皮球一样滚到徐总身边叽里咕噜几句。

    徐总的脸骤然之间阴沉下来,紧接着恢复了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正在这当口,门却吱呀响了。

    只见几个穿着整齐制服的人推开门走了进来,将本来就小小的房间挤得水泄不通。他们圆睁着眼,“police”的标志在手臂的袖口清晰可见。

    警察们将里头的人一一带到了客厅中间:“bon,votre carte d’identite,s’il vous plait (你们的身份证,谢谢)!”

    中年男人一见状,赶忙将自己的护照、国内的身份证拿了出来,排在警察面前,趴着警察的制服道:“皮破,肉鼓啊!”

    皮破,肉鼓是什么东西?

    我小声问爱乐迪。

    “大概是英文people not good 的音译吧?”爱乐迪道:“他想说这里有非法移民。”

    “monsieur ,(先生),”警察很平静地摆了摆手,看了看地上的油漆桶,又指指大门:“ que ce que passer la (发生什么事了)?”

    “mal comprendre(误会)!”然而未等中年男人开口,徐总便迎了上去:“误会误会!大家一场误会!”

    大厅里,又是中文又是法语。徐总一面和警察交头接耳,一面和桔红头发的爱乐迪有说有笑。天花板静静飘在房间里头的烟尘,如同噩梦里那鬼魅般的雾气。警察们一边记录,不时瞄着房间的四周。

    聊得正欢时,在周围巡视的警察忽然就像发现什么宝贝似的,往一扇虚掩着的门走去。

    那扇门的背后,正是我的房间。

    “不好!”我一惊,见警察差一点儿就要走到门口,我快步上前叫道。

    房间里头的情形我再清楚不过——乱糟糟的三张上下铺,密闭的小房间。也许是隔了太久没通气,始终漂浮着一股涩涩的苦苦的霉味,夹杂着男人们独有的汗臭。房间里抬眼低眼都是发黄的蚊帐、犹如咸菜干堆在一起的被子,和整洁的大厅相比简直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倘若还有偷渡客在里头……

    “la ……(这里……)”然而警察并未理会我的叫喊,却囔囔着示意同伴跟上。

    我匆匆赶到门边,正想将门锁死,一旁赶来的爱乐迪却用力拽拽我的衣角。

    “没事。”爱乐迪看得出我的慌张,捏了捏我的手说:“你别吱声,我来解释。你的破法语,解释完估计我们都被抓进去了。”

    爱乐迪非但没有锁门,反而将虚掩的房门光明正大打开。她满世界乱瞄一阵,就捏着鼻子站回门边,恶了张脸问:“你就住这里?

    “嗯。”

    “哎,乱七八糟。也不收拾收拾?你就住那个床位吗?一个床位,怎么住啊?半夜翻身不得掉下来?”

    “临时过渡。”我耸耸肩膀。

    “那不去酒店?”爱乐迪又瞄了我身上的地摊货一眼:“很多酒店还是很便宜的。”

    “酒店?不习惯。这跟我们家国内120平方的大房子的储藏间很像。”我说道:“你懂的。”

    爱乐迪没有回答,轻哼了一声和警察一起走到房间内。

    “这种搜查会不会有什么影响?”我问。

    “放心。这不算搜家。搜家哪那么容易?家具就那么摆不行啊?房间里又没人。”爱乐迪嘴角微微上浮:“要搜得有住户手写同意书,或者法官指示,或者特殊违法情况。而且,必须在6点到21点之间。还要有见证人或证人代表,或者两个以上非警方人员。不是想搜就搜的。”

    “那他们……”

    “就做个记录,做做样子。放心吧。”爱乐迪笑了笑:“况且徐总挺有背景的。老江湖了。”

    爱乐迪说完,又快步走回徐总身边,继续有说有笑,脸上泛起红晕。

    左拉达斯

    一个星期后。

    寒假很快就到头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照到脸上的阳光,终于不再是寒假里的浑浑噩噩。

    我回到了les ulis。

    回les ulis,不是为别的,而是因为明天便是开学第一天。

    其他同学的长居都已经下来,我再这么空手和一帮“法国人”交流,和走路没穿鞋是一个道理。走下公车的时候,我条件反射把停靠在路牙子旁的车辆全部扫了一眼,才放心往学生公寓走去。

    好久不见的les ulis,早已不是记忆中漫天白雪的模样。到处是人来人往的面孔,谈天说地的学生,一丛丛的叫不上名字的花将它包围着,像个花海中的小岛。

    公寓的邮箱是统一放置的,在公寓楼底层,前往宿舍的必经之路。由于太久没有光顾,也没清理,我的邮件早已堆到投信口,四周散着淡淡的灰尘。

    我将邮箱打开,好不容易找到那张拿起抬头是“sous-préfectures aux ulis(莱于利警察局)”的信,嘴角不禁露出了微笑,拿着信就直奔楼上302而去。

    一只手重重拍了我的肩膀,带来一阵清淡的古龙水香。猿芳早早将房门打开,坐在窗口,穿着背心短裤,二郎腿晃悠晃悠的,幅度大得就像中国的股市。

    见我大声喘着气,连房门都没关,猿芳站起身笑嘻嘻地迎了过来:“哟,白华侨!”

    “长居!现在是法国人了!”

    猿芳笑眯眯的,将我的长居邀请信在手里看了又看:“哥们儿,看你这兴奋劲儿,不是又要继续打工吧?”

    “哪像你!不打工我没饭吃。”

    猿芳笑了笑:“还没问你,期中考成绩如何?”

    “我是b。”

    猿芳点点头:“看着就像。”

    “你呢?”

    “肯定是a了。此间少年当奋起啊。你的考试从来没拿过a,若是再拿不到a,怎么进专业?”

    我点点头:“我是给自己进步的空间。”

    “你一个b进步啥?进步成大b?”猿芳锤锤我:“瞧人家徐建,一天到晚玩,考试时候还作弊,不照样也得b。”

    “牛,又作弊又做b的。”

    “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猿芳用肘子狠狠敲了敲我,掏出手机,比划着徐建在朋友圈里到处发的旅游照片。照片上,那个带着刀疤的大光头,叼着香烟,露着发黄的牙齿,眼睛眯成一条缝,左手一只鸡,右手还是一只鸡。

    然而,正当我饶有兴致欣赏照片时,窗户下边的停车场,却开进一辆深黑色的轿车。

    这显然不是les ulis这穷逼之地的车——加长的车身,轮胎饱满,喷着细致的黑珍珠漆,外形有棱有角,显得异常霸气。

    然而未等我细看,车上却下来三个人。他们瞄了瞄周围,小声耳语一番,径直往公寓后门走去。

    这么阴冷的天,其中两个却穿着短袖,将粗大健硕的手臂裸露在外。他们耳朵戴着耳坠,腰间别着警棍,脚上还穿着高邦战斗靴,他们的手背上,也纹着那个怪异的太阳形状的纹身。

    我和猿芳对视一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齐往走廊看了看。

    干涩的风穿过走廊,带进窗外梧桐树的影子,一片呼啸声中拉长了那几个人身影,斜斜扑在前方。

    “来者不善。这帮家伙,专业的。”猿芳动了动我:“那个……那个穿西装的,看到没?好像在survilliers见过。”

    “嗯?”我眯起了眼。

    他……不就是在赌场二楼,那阴冷的小房间里的男人么?不就是数钱数得比银行职员还快的男人么?

    我心中一紧,可转念一想,自己不是在巴黎么?除了鬼,其他人找不到那栋建筑物里头去,于是很快放松下来。

    猿芳问道:“你不退房了么?”

    “当然,我现在不仅是法国人,还是巴黎人!倒是你,要小心。”我指了指那帮人:“力牙帮的。”

    猿芳哼了一声,拉了拉我:“走吧。估计他们的组合叫‘太阳神’什么的。”

    我没动,却探出头,正想细看,没想到,眼前的一幕让我倒吸一口寒气。

    他们,哪是三个人,分明是人头攒动的七、八号人!

    正在我发愣的当口,从他们中间传来了一个声音:“la la (那里,那里)!”那帮人忽然面露凶相。

    “傻逼!”猿芳往我脑袋上拍了一下:“你干什么,快走啊!”

    我刚想起身,却发现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面孔。

    他?

    那个在les ulis对自己比来比去,后来被我一个下勾拳打在地上的黑老大?

    “黑老大?”我自言自语道。

    “神经病!你在蹲坑吗!”猿芳在一旁一边说,一边将我生拉硬拽,往三楼跑去。

    就听“蹭蹭蹭”几声,几十米的走廊凌乱的脚步声由远逼近,那些人行动异常敏捷,很快就跟到了三层。

    猿芳瞄了那几个人一眼,匆匆忙忙掏出钥匙,将302一脚踢开,一头冲进了房间,闪电般将房门关上,紧压着房门粗喘着气。

    紧接着,一阵熟悉的“噼噼啪啪”声震响了楼道。

    “oh ouvert , monsieur !(开门,先生)!”

    那几个人在外又是砸又是喊。棍子、拳头……在门上弄出令人胆寒的声响。猿芳左手拿着小刀,右手拿着拖把,抵着门,不发一言。大颗大颗的汗水从他额头就像水那般滴落在地面。

    “quitez, s’il vous plait ,si non je rappele le police (请离开,不然我打报警了)。”

    对方没有应答,依然“乒乒乓乓”敲着门。

    “报警吗?”我问,“呼哈呼哈”喘着气。

    “报你妹的警!”猿芳瞪着我:“我就吓吓他们。等警察来了,开门找死啊?”

    猿芳狠狠地朝门踹了一脚,转过身子对我说:“这件事情你负责到底。妈的,这下我也得搬家了。你以后有什么事情别找我。我对你够好了,妈的!叫你跑,你不跑,还在看他们什么黑人。神经病一个!”

    “你骂我干什么?你自己不报警?”

    “你怪我?妈的!我为你好,你还怪我?”猿芳狠狠盯着我:“等下他们走了,你给我滚!帮你这么多忙,你这鸟人真的不值得做朋友!”

    滚?

    你说什么?叫我滚?

    这个字,你猿芳的嘴里居然说出这个字?

    我呆呆看着猿芳。

    周围的空气仿佛胶水凝固了般。我叹了口气,低下头去,看着手机里的时钟发出憔悴无力的“滴答”声。

    约莫半个小时的光景,房外的完全没有了动静。我跑去窗边,见不到那辆车的影子,我才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将门“吱呀”拉开一条缝。

    左看看,右瞧瞧,安静的走廊一个人也没有。不过,猿芳并没有跟出来,只是一把将门拉开:“快走。”

    “猿芳……”我回过头。

    那道熟悉的目光在我身上只停留了半秒钟,便移到一边,依旧是冷冰冰的三个字:“快点走。”

    “猿……”我还未说完,猿芳便“砰”地一声,将门摔上。

    走廊又恢复了宁静,我呆呆看着手里的那封长居邀请信,却始终也笑不出来……

    ……

    猿芳:

    好基友,对不起。

    我拿起信,将信仔仔细细对折,又照原样打开,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什么词汇来表达内心的纠结起伏。

    “你遇到什么事情?”身后一声熟悉的叫唤,让我从那个昏天暗地的时刻惊醒。

    “唉……”我咬着嘴唇,将信又看了一遍后,却将信撕得粉碎:“没什么。”

    “事情甭憋在心里,这么多你的兄弟姐妹呢。”我的眼神,阿标再清楚不过。二十来岁的少年,在旁晚躲在角落心思惆怅地写信,还能有啥事。

    我将信揉成团,丢进垃圾桶:“阿标,你知不知道,为啥我要搬到这里来。”

    阿标摇摇头。

    “我惹上事儿了。”

    阿标瞪着我半天,惊恐地轻声问:“你杀人了?”

    “你才杀人了!”我站起身,走到门外:“我欠赌场钱。一时半会儿没发还,被他们逼债逼没办法。”

    “呦,你去赌博呀?留学生也赌博呀?”

    我茫然看着远方道:“我在赌场,跟一个女人好上了。但我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妥。我就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她欠赌场2000欧,赌场干嘛不找她,偏偏要找我?”

    “他们怎么逼债的?”

    “他们叫了黑社会的,力牙的人。”

    “操?”

    我点了点头。杜青曼,猿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像浆糊,在脑海里盘枝错节:“结果我又把我兄弟牵扯进来。我那兄弟,当时狠狠揍了他们一顿。我以前也……揍过一个……”

    “操?”

    “真的。”我道:“他们在徐总中华餐厅乱打乱砸,就是我的原因。那个家伙高高大大,打着唇环,手背一个太阳纹身,头发微卷。”

    “是他?”阿标愣了下,自言自语说:“去年,在中华餐厅的那次游行,你知道不?”

    “恩,我知道。你不就在中华餐厅打工吗?难道……?”

    阿标目光有些发愣:“难道,和去年的是同一伙人?”

    原来,去年的这个时候,几个黑人将中华餐厅送餐的小弟抢劫一空。可是黑人哪里想得到,他们居然被中华餐厅的人揍了一顿。

    就在大家都以为没事的时候,黑人却率了后援赶来。不是五人,也不是十人,而是拿着锤头刀棍,纹身刺青的五六十人,如潮水的青年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中华餐厅包围了严严实实。

    一向偏僻的小公园,头一次变成丨人的海洋。

    那时正直下班。餐厅里的客人不多,阿标几个正在里头吃夜宵。几号人正有说有笑,一见此景,什么锅碗瓢盆全部洒了一地。

    但是,阿标几号人的小米加步枪,哪是五六十号人飞机加大炮的对手。面对面狂干的结果就是再也不能面对面狂干了。

    黑人们冲道了徐总的房间,夺下了徐总的电话,将几千欧的现金和玉器统统抢走。

    而为首那个叫“卡洛斯”的黑人,不是别人,正是在les ulis对我比来比去,后来被我一个下勾拳打在地上的黑老大!

    听阿标说完,我诧异地愣在那里,半天才说道:“居然有这么巧的事情。原来徐总一直在找的卡洛斯,居然就是住在les ulis的黑老大!”

    “噢?”

    “如果是这样,那就不好办了……”我仿佛看见力牙帮的人拿着刀和棍找我泡茶的模样,于是我问他:“那……阿标……你的意思是,我惹到了力牙帮?”

    阿标点点头:“你不仅揍了卡洛斯,你还欠赌场的钱,而赌场是力牙罩着的。”

    “那……阿标……可别说得这么直白啊……阿标……那报警呢?”

    阿标看了看我那张满是痘坑的脸,说:“他们认不出来也就算了,可是你这张脸这么明显。我觉得,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个机会,主动跟他们解释清楚。态度嘛,委屈一点,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砍你一根手指,挑一根脚筋什么的,你也认了吧。”

    “阿标……” 我腿忽然一软,差点没跪到地上:“阿标……”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阿标笑了笑:“力牙原来势力挺大的,现在势力小了不少,被政府和其他组织砍砍杀杀,气数已尽。现在自己都顾不上,哪儿会管你这个破事。反正,你揍了就揍了。至于钱……”

    “怎么说?”

    阿标笑了笑:“你欠他们多少?”

    “2000欧……可能还有2000欧。”

    “哟,顶多4000欧嘛!这么点小事儿……”阿标嗤笑一声拍拍我的背,伸出小指头:“我那件事,总共都赔了三万欧!我赔一万,徐总慷慨解囊两万。才把那男人搞定。所以,你的事情,就是这个。跟我出去走走,放松放松。”

    ……

    吃过晚饭的五、六点,路上应该人流如织,到处是牵着狗散步的人群。

    可是在美丽城,路上的行人却寥寥无几。即使偶尔路过的行人,也稀有露出友好的微笑,只有眼前那一条条空旷无人的水泥路,被风卷起凌乱无章的碎叶。

    不过,隐藏在美丽城里的那一堆大大小小酒吧里,却格外的热闹。五、六点,里头常常水泄不通,人满为患。

    阿标将我带到了公交车站正对面的小酒吧,指着酒吧里的大屏幕道:“既然你喜欢赌博,我教你玩玩这个。”

    “赛马?”我皱起了眉头。

    “这个可以有。”

    “以前我住乡下。那里真没有。”我没听阿标的讲解,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指着屏幕上两匹高大雄健的赛马:“说这么多,我也记不住,反正凭感觉,这匹应该会拿第一。”

    那匹马早就在人群中引起一阵喧哗。黑色的鬃毛,强健有力的肌肉在马群中傲视群雄。

    我掏出钱包,从里头摸出几张纸币:“都说新手的运气比较好,就买这匹。”

    “咋买?”阿标问。

    “独赢,这匹第一名。”我说完,继续补充道:“20欧。一赔十。不中就回家睡觉呗,反正今天周末。”

    我将表格填好,交给阿标。然而正在这时,吧台里头的两个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两个人靠在吧台最里头,有说有笑,脸几乎埋进了身旁的啤酒瓶里,貌似千杯不醉。一个在吧台内哈哈大笑,另一个在吧台外大声囔囔。

    按理说,能喝这么多酒的,不是酒桶就是领导,但这两个人身材健硕,异常健谈,从我进酒吧时就一直拼到现在,却丝毫不见醉意……

    我诧异之时,阿标却出乎意料,往两个人走了过去。

    “老板!”阿标朝吧台内的人道:“刚填的,我买连赢,我兄弟买独赢!”

    是老板?

    只见老板接过两张表格,笑呵呵的朝我们走了过来。

    虽然他是个法国人,却说几句还算熟练的中文:“买独赢啊?厉害。冲着一赔十?”

    “恩。”我点点头。

    老板从身后拿出个杯子,对着我和阿标说:“你们喝点什么呀?”

    “啤酒。”

    话音刚落,老板手臂上一个奇怪的东西出现在我眼角的余光里。

    那个东西如此熟悉,我居然无法将视线移开……

    什么?

    我张大了嘴巴

    ——只见老板的左手也是四根手指,而手臂上,居然也纹着一串奇怪的英文字母,结尾是“zo”二字!

    我正想开口问时,刚才在吧台外陪老板喝酒的那个人也走了过来。他笑嘻嘻地一拍我的肩膀,拿了一张椅子就坐下。

    “不记得我了?”

    我楞着看了半天,脑海里检索完一幅幅画面之后,猛然想起了那个名字——噢?!居然是你?

    我大叫:“阿达默?”

    阿达默笑嘻嘻地点点头:“olala incroyable(难以置信)!你住这附近?”

    “恩。”我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阿达默指指老板:“他是我的朋友,牛逼!开的店铺又大又粗!”

    “哦……”我看看阿达默左手的四根手指,又看看老板的四根手指,似乎明白了点儿什么……

    阿达默点点头,将我的酒杯满上:“你也是兄弟!干杯!”

    我闷下一杯啤酒,正在这时,酒吧内却像油炸开了锅,按耐不住的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开始了,开始了!好多神马啊!”一旁的阿标指着屏幕,和电视里的主持人随着赛马的一前一后亢奋尖叫。

    一时之间,酒杯碰撞声、叹气声、狂笑声此起彼伏。很快,当赛马进入最后一圈,黑色鬃毛油亮肌肤的赛马发出几声嘶吼,在电视上慢悠悠走过时,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新手玩家没有产生奇迹,20欧就这么成了一团废纸。

    不过,我的注意力却没有在眼前的屏幕上,又朝他们仅存四个手指的左手和那纹身瞄了眼。

    “你们两个人的这个纹身……”我走上前,刚开口,却被阿标抢过一步。

    阿标道:“谢谢老板的照顾!老板生意兴隆,恭喜发财!我们赌马输了,先撤了!”

    说完,赶驴似的将我狠狠地拉到门外:“你脑袋哪里错了?那么多问题干什么?”

    我看着阿标严肃的眼睛:“那个纹身挺漂亮的,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砍掉自己的左手小拇指呢?不会是两个基友吧?”

    “你……你闭嘴!……你这个小年轻……!”

    “神马?”我问。

    “不是马的问题!”

    街道的冷清和酒吧的热火朝天,简直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

    阿标瞪了我一眼,继续道:“你在法国半年了,没人和你提起么?那个纹身,那些人?”

    我摇摇头。

    “哎……”阿标叹了口气:“他们是整个法国甚至整个欧洲恐怖的黑帮——左拉达斯!你问什么问?你以为是哈根达斯吗?就是他们把力牙搞垮的。力牙跟他们比起来,就是垃圾!”

    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原来他们就是左……左拉达斯……啊!”

    “进左拉达斯,必须砍掉左手的小指,那个纹身就是他们黑帮的标志!他们卖毒品,开赌场,打架杀人就跟过家家一样。他们都是法国本地人,有钱有势力。流氓会武术,谁都挡不住。警察都不一定敢碰的!知道前一阵子,法国的骚乱怎么回事吗?知道为什么法国的独立势力那么强大吗?知道为什么他们这几年一直排华吗?”

    “我……”

    “你个傻种。”阿标弹了我的脑袋瓜子:“你知道为什么徐总和我要赔三万吗?就是因为那个男人带了两个左拉达斯的人去!你懂不懂?那个男人没有火化他老婆,卷了三万欧跑回国了!就是因为有左拉达斯的人撑腰!你懂不懂?”

    “哦?有这样的人渣?”

    “那当然。我还正愁这件事怎么办!”阿标又瞪了我一眼:“对了,不准你侮辱人渣这个词。”

    徐总的任务

    一个瘦高的男人走到杜青曼的床边,在阳光沐浴的温柔中,缓缓脱下了青曼身上薄薄的织纱,接着,他抚摸着青曼性感的柔腰,将眼镜摘下,一个深深的吻,贴在青曼光滑的唇边。

    杜青曼笑咪咪的,接过男人手里的钻戒,搂着男人的脖颈,掐着男人的脸笑道:“老公,我爱你!”

    说完,她将男人搂在怀里,散落的头发和温柔的身体,如同一团炙热的火焰。男人“嚯”地站起身,一个侧步将青曼狠狠地推在了床上……

    可是,杜青曼笑容洋溢的脸突然之间阴云密布。接着,那可爱的小巧的小嘴巴突然长得像个巨大的气球,一口将男人的脑袋整个吞了下去。男人的血从脖子和鼻子里喷出,四处飞溅,就像蜂拥而至的洪水,迎面扑来……

    “啊!”我大叫着,弹直了身体,身前的桌上,已经流下一片口水。

    原来,是个恶梦……

    很久很久没有做梦了,好容易做这个恐怖怪诞的恶梦,居然和杜青曼有关?我看了眼身旁的《故事会》,又看了看一旁的阿标,才知道自己写着作业居然睡着了。

    “哟,留学生做噩梦了?”阿标道。

    我的点点头,侧眼却瞥见阿标又一次穿得这么西装笔挺,人模人样。

    于是我问道:“你去哪儿?”

    阿标顿了顿,拿出手里的一个袋子晃了晃:“我的一万欧是徐总帮我垫上的,总得还给徐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