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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会上不是有人发言说吗,说看小波的杂文,觉得他一直有一种对科学的热爱,一直呼吁按科学办事,也说他自己热爱科学。一般文学作品的作者不写这个。

    王:这应该是我们家里的一个传统吧,喜欢数学喜欢电喜欢物理学,我就特别喜欢。爸爸喜欢吗

    宋:爸爸是搞文科的。就你喜欢,你忘了吗,没有钱,捡破铜烂铁卖点钱。

    王:买点东西,装矿石收音机。

    艾:小波写了好多这个,怎么做。

    王:那都是我。那时候做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玩意。

    艾:他写怎么到旧货店去买东西,什么旧照相机,讨价还价。回来做成个什么东西。还有养兔子,也写了,寻找无双里面,王仙客养了很多兔子,在屋顶上繁殖。

    宋:三年困难时期,姥姥在浴室里给弄了个架子,养了好多兔子。

    艾:养兔子吃是吗

    宋:那不是经济困难吗,没肉吃。孩子一个个都饿得很瘦。

    王:我还记得宰兔子的事,那时候小波也在。我们想宰它,又不忍心下手,我们把它放在脸盆里,它又跑出来。结果找个大砖头把它压进去。特别残酷。后来还杀鸡,咱们养的鸡,也不敢杀。后来把鸡放在板上,砍了鸡头。砍了鸡头以后,那鸡还跑。

    宋:我不知道。

    艾:那时他爸爸忙工作。

    宋:他早上起来写文章,吃了早饭进城,为几个孩子奔波。买点什么,增加点营养。有什么可买的,买点橘子水。实际哪有几个橘子,就有点糖,有点黄颜色。也不容易。我不在家,他也够辛苦。

    艾:那时你姥姥最累了,操持一家。

    宋:她还有病,肩周炎,疼得一点不能动。

    艾:小波说,你们家几个孩子在一起,有点匹克威克俱乐部的气氛。

    王:是这样,有一种侃大山的气氛。

    艾:是你们3个男孩扎堆,还是和两个姐姐凑在一块

    王:后来就是全家坐在一起,在那儿神聊。

    宋:去颐和园,一大帮,又下棋,又聊。他爸爸,挺民主作风的。

    王:我记得我们一大帮子,还有小芹正其,我们到那个小河沟里,用手绢捉鱼。小波有没有讲在颐和园,看一个人写的诗,我们也记住了。

    我跟小波,在那儿翻意见本,后来就看见,那首诗,我们一直拿它说着玩,以至于到现在,我还能记得。那上面写着:天昏地暗四英豪,在此饮茶兴致高,壶干杯少热水缺,服务员同志灵撑握。灵活掌握他写撑握。我们拿这个说了好几年。

    艾:小波特别能找到生活里面的笑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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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长岁月艾晓明12

    王:还有一次,我跟小波,还有爸爸,我们去看一个演出,一个电影,我们那时候最喜欢背诗,然后,就比赛,谁背得好。我说一句,他说一句。我们那时候背的是袁水拍的诗,是讽刺右派的,我现在只记得几句,什么:说是助党整风后面还有很大一串,有些话突然听了一句,好像很反动的。后来爸爸敲我们凳子。

    艾:这诗也背啊,押韵就背啊。

    王:不是,就觉得有意思。

    艾:那是什么上看来的,袁水拍诗选啊

    王:从报纸上看来的。

    宋:你爸爸,能背很多首唐诗。

    王:我也背得很多。他能背四书五经,我可不能背。你要说背诗,我背得不比他少。因为这个我感兴趣。四书五经我不感兴趣。他从小念私塾9年,能背好多书。

    艾:小波的记性很好,他能记住好多书。他特别能记得一些很野的,很杂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能记住好多跟屎有关系的笑话歇后语,什么吃棉花,拉线屎。

    王:那是从小,我们的共同癖好。我做过两首诗,关于屎。小波都知道。

    宋:他们尽恶作剧。小波说些话,我说你的嘴,太不干净了。

    艾:不过他也没有带脏字。

    宋:兄弟姊妹多了,一小群,他们常一起恶作剧。

    王:其实,细想起来,这种精神是从什么里面变出来的,我就突然想起这个来了。小波这种精神,在会上也有人说,他是从古典文学,从那里面探索出来的。其实不是这样,因为我知道得最清楚,我们那时看的什么东西。他那时思想的形成,和前人不样,都是从外国的东西里面来的。他受中国文学的影响不是特别大。像中国古典诗词古文什么的,至少是在他比较大的时候,到了20岁吧。我说你写东西,要看一点古典的,可是他好像没有看过什么古典的。

    艾:他看过古典的,比如说像唐传奇,你说他把唐传奇写到那个程度,应该是他看了很多,很喜欢,然后把它挑出来,挑了几个好故事来改写。

    王:我跟一个朋友聊,说,没有童子功。后来小波到了美国,也念了好多,四书五经也念了。

    艾:老师说他的古文不好,让他念。他跟许倬云念书。

    王:不过他现在写这种文字,不依靠古文也可以。

    艾:他写得很俗,很白。完全是俗白。

    王:我今天跟萧林聊,我说,你们当时,偏要去云南,到底为什么她讲了为什么,跟我想的一模一样。她告诉我,也是从外国文学里面来的。那么疯,那么浪漫。她说,那时候,有一个女孩,比她们大一点,我还有点印象,老跟她们在一块,她跟她们讲了很多故事,也给她们一些书看。她属于比较单纯的,可是小波,跟我们,是属于比较杂的。已经是当时的非主流派了。她是看牛虻这一类东西。那些东西,都是主题比较单纯的吧。

    艾:献身于理想信仰,而且为某种信仰很自苦的。

    王:她们可以去干校,但是没有去。“文化革命”把一些人的丑恶面目都暴露出来了。什么互相攻击,互相捏造,各种丑事层出不穷。

    艾:你说什么屁股展览,某一派有两个人,某年某月定于几点钟,脱了裤子给别人看打肿了的屁股。现在的人很难想象真有其事。

    王:她们看了牛虻这些书,觉得不能和庸俗的东西妥协。

    艾:那你说小波跟她们也有一样的地方

    王:也有。不过没那么疯。小波到了云南,现实使他失望。她们看牛虻,当时看牛虻的革命青年可不少。

    艾:主流青年。我也看。

    王:我们那时看马雅可夫斯基马克吐温的书。奥维德的变形记,都是家里的书,受家里的书的影响。

    艾:那时候牛虻是国家共青团推荐给青年看的,还有卓娅和舒拉的故事。

    宋:这两本书在咱们家,看得不多。

    成长岁月艾晓明13

    王:爸爸会存那些书吗他没那个书。

    艾:你爸爸管不管你们,比如说引导你们看什么书

    王:他不管,从来不引导我们。不过,有一次我看黑格尔的书,他说:你看这个干吗你看得懂吗

    宋:小波不看这个。

    王:小波不爱看,抽象的东西他不爱看。

    宋:爸爸也忙,又是教研室,又要写东西。那时写了好多东西,不是用他的名,用教研室的名义。

    艾:你看昨天会上说,黄金时代是小波在美国留学写完的,这个环境和中国不一样。你认为呢

    王:现在北京污染得很厉害,人在这个环境中,不能够正常地呼吸,这是个大问题。污染,引起人情绪浮躁。你想,如果你到一个非常好的地方,没有污染,山清水秀,气候宜人,屋里装着空调。你那时候坐下来写作,是不是会文思泉涌

    艾:喧嚣是不好,我的意思是像你这样说,我们就无法写作了

    王:如果说美国的环境能够对人有所帮助,如果能在那样一个环境里,坐在书斋里;不过我看过小波和李银河他们住过的那个宿舍,绝对不是那样的。他们住一个很小的房子,远远不如他们在中国环境好。

    艾:我是说,他写黄金时代,是在国外,比如说他看书,他就可以看很多乱七八糟的书,不一定看国内那一套。比如国内有一套规范,到海外,他就不在那个规范里了。

    王:这是真的。他在海外,起码可以看到其他方面的书,可以看很多。他们在匹兹堡大学,有很多书可以看,可以看到很多过去看不到的书。

    艾:小波还有篇文章你看过没有,理想国和哲人王,说的是你们的一个同学。

    王:那也是我听说的。在那个时代,在那种情况下,人,就产生各种各样的幻想。而且,赋予自己的行为各种各样的意义。这个人,把自己设想为一个青年毛泽东,有很多人都有这样的幻想。他现在,正在积累,正在走一个大思想家的道路。所以,有时候,不免模仿青年毛泽东。我这是听一个朋友讲的,那时候毛主席有一个夹着雨伞,从湘潭出来的形象,这个人有时候就夹着雨伞,模仿那个样子。觉得形式上的模仿,可以导致实质上的模仿。他有这个想法。

    艾:这也是个理想主义者。

    王:有一次,有人看见,他在一个指挥室里,墙上一个大地图,他拿那个红蓝铅笔在这儿那儿敲敲。人家问他,在考虑什么呢他说:我在考虑世界革命的战略问题。

    艾:那个时代,现在想起来很滑稽。年轻人充满了献身的热情。

    王:是呀,几十年来,你说哪有几个人不滑稽。大家全都滑稽。冒着傻气,一连冒了几十年。你也冒我也冒,人人都冒。明白人,没几个。

    艾:还挨整。

    王:真正明白人,他慢慢的,信心,都被冲击而动摇了。在“文化革命”的时候,那么一种思潮,你现在看来,觉得很可笑,那时候,它填满了你周围的一切空间。一开始你觉得这样一种思潮,非常愚蠢,我比他们高明得多,我很超脱。但是慢慢慢慢的,这种思潮,老是存在,它持续地存在下去以后,慢慢你的信心就动摇了。我不比它高明啊。

    艾:因为你作为少数,而且那时候的思想资源也很有限。

    王:我是这样想。在“文化革命”一开始,我说这些东西很愚蠢。不过我也想了,像我这样一个人,年龄尚小,学识上不足,社会地位低,我怎么能说,我想的东西比这么多的人想的都高明在我周围有那么多高明的人,干部,知识分子,毛泽东更不用说。中央大员,身上都套着光环。我怎么能说,我想的比他们都高明其实你掉过头来一想,当初就是比他们高明,他们就是愚蠢的。是不是就这么简单。可是当时谁有这个自信心当时人们,他们那个愚蠢的程度,只有今天才能意识到。所以推而广之呢,你可以知道,中国人,有几十年,时时刻刻干着蠢事。我希望以后不要干蠢事了。

    成长岁月艾晓明14

    艾:小波书里写到贺先生跳楼

    王:那是我们院里的一个高级干部。我爸爸挨整的时候,他还出来说过话。他这个人好像还是很有点风骨的。他的女儿和我太太是非常好的朋友,现在在法国。他就是实在受不了啦,就跳楼了。

    艾:“文革”时跳楼的人很多。我当时看小波的书,就觉得他写的那个细节,一般人都很少注意。他写;到了晚上,这家人的儿子,在这儿守夜,守那些脑浆子。用粉笔把地上的脑浆子圈起来,点上蜡烛。

    王:那是他编的。不过我也看到过脑浆子出来的事,印象特别深,我可能给小波讲过。那个是根本与跳楼无关的。也许是小波跟我讲的吧,我忘了。就是说,一个小孩子,手里拿着冰棍,一边骑车一边吃。突然旁边一个公共汽车,他的脑袋,撞到车轮底下。这时候司机非常害怕,其实这个孩子,他在车轮后面,他其实没事。但是这个司机呢,他怕孩子已经压死了,所以他就往后面倒了一下车。结果旁边很多人看见,这下把孩子脑袋压扁了,脑浆出来了。

    艾:本来没死

    王:当时,有个小孩子走过去看,丝毫没有恐惧感。一般人看了很恶心,有恐惧感,他没有。他蹲下去,看得特别有兴趣,拿着树棍,去挑,挑那些脑浆。

    艾:那旁边就没有别的人吗

    王:后来,别的人就说:你这孩子在干什么这么恶心。可是当时就有这样的小孩。

    艾:那是“文革”的时候

    王:“文革”的时候。

    艾:黄金时代书里面还有刘老先生被一只鸭子馋死了。

    王:那是他编的。

    艾:还有大列手炮下棋打棋谱什么的,看起来很有趣。

    王:不过我们和象棋是有点缘的。我们那时候确实弄了好多棋谱,在家里下,虽然从来也没下好过,可能小波下得还好一点。

    艾:就是照着棋谱下。

    王:照着棋谱下。而且还有些小棋友。总之和一般下棋不一样。一般下棋就那么瞎下。所以那些棋手的名字,都记得很熟。当时有六大名手,何顺安杨官龄。

    艾:故事里讲怎么把何顺安整一顿,笑死人。

    还有修收音机,越修越不响。

    你妈妈说,你们家烧了七麻袋书

    王:是啊,我爸爸把书给卖了。当废纸卖了。不会烧的,谁舍得啊,我妈也不舍得啊。

    艾:那时都兴卖书是吧,是上面要求卖的

    王:不是上面,人家到你家一查四旧,你受得了吗说你这是什么东西你都摆在书柜里藏起来也不行啊。所以当时唯一的处理办法,就是把它卖掉。不仅卖这个,还有很多东西都在销毁的过程中。比如说,当时,人大,林园楼旁边有个小树林路,种了些小青柏树。里面有一口井,外面是小树林。半夜老有人往那里跑。后来有个孩子晚上爬进去,那井里面有很多很多东西。银币啊,袁大头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拿它怎么办啊。

    刚才说了书可以卖,文稿不能卖,只能烧,我爸就烧了些文稿。我半夜起来,看见他在烧。

    艾:他一个人烧

    王:他一个人。一个人在那儿烧。我想,他心里一定很难过。

    艾:你后来到煤矿了,那时多数人下乡了。

    王:当时煤矿的政审还不是特别严,所以我还可以去。起码闹个吃得饱啊,当时煤矿的工资高。但是去了,老工人也跟我们说,就别想走。要走,只有两条道,一条,是铐着走,给抓到监狱里去。一条,是抬着走,砸死了,抬出去。别的,门儿也没有。后来,考大学,才走。一零一中学,没有考不上的。

    艾:你跟小波这点也不一样。一零一中学的,可能多少有点精英意识。小波是普通中学的,特别是被老师看做调皮捣蛋的,可能一直是调皮捣蛋,作对的。你看过小波那篇沉默的大多数吗

    王:我可能不记得名字了,也许看过。

    成长岁月艾晓明15

    艾:就那种,我从来就不是好人。从来就是被教育受教育。但他的意思是沉默的大多数里面,想的事情也是很有道理的。作为思想经历,他这个经历和别人不一样。好多写作的,都经过一个理想主义者,然后再看见现实,这么一个蜕变过程,很痛苦的。小波好像没有,也有一点,比方做傻事,但不是傻得特别疯。可以做到,抽了一晚上烟,还是决定不去打仗。他在杂文中写:人家也没有请我去。

    王:他绝不是,绝不是想,人家没有请他去。

    艾:后来那样写。

    王:后来那样写。黄金时代,别人都说,啊,真实地描写了那个时代,其实那个很多都是浪漫主义的。但是你不管怎么说吧,写出来,耐看就好了。

    艾:我也觉得是。他换了一种情调来讲那个时代的故事,他这样讲,不是说,那个时代的人性有多么高扬,而是说,那个时代的人性有多么压抑。他那样写,把当时占上风的东西消解掉了。他创造了一种想象的胜利。其实是今天的想象对往日的胜利。

    王:其实当时的很多痛苦,他还没有真正写进去。如果他把他们当时真的住的什么房子吃的什么东西都写进去,那个环境,都写进去,可能会让人觉得,很可怕。

    艾:有的他也写了,比如怎么去砸蚂蚁窝。他跟我说,他们在云南,水田里的蚂蟥多得不得了,钻到腿上,打都打不下来。特别大。还有他们打农药,疯狂地追蚂蟥,摁着那个农药喷头,像机关枪扫射一样。到了秋天,看见地里弯弯曲曲的一溜,什么也不长,就是药打得太多了。他说的,有的我记不清了。做了好多劳而无功的事情。主要是他那个写法,不是为苦难作证的意思。有点那种歪打正着的味道。

    王:有时候,你看挺聪明的人写东西,有些场景,别人没想过的,有些问题,别人没想透的,他想透了,把话说出来,马上你就觉得,对一个事情,能理解得深一点。

    艾:谈了这么多,谢谢你,谢谢宋妈妈。

    艾晓明根据录音整理,小标题系整理时所加。未经两位访谈人审阅,如有遗漏笔误等,由整理者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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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的忆念宋华1

    难忘的1997年4月11日。

    就是这天晚上10点多钟,忽然听到敲门声。

    来的人是本居民区派出所的两位民警,他们进门就问:“王小波住这里吗他是做什么的他还有别的住处吗”

    我都作了如实回答。他们又问我有几个儿女,都在哪里上班

    我说,我身边只有王小波,其他都在外地。他们又问我有什么病我说,有心脑血管病。

    我当即意识到深夜民警来访,必有事由;我急忙恳切地问:王小波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他们说:“没有什么事,我们查查。”

    他们走了,我立即给小波住处打电话,没有人接。又拨呼机,直到12点也没有回音。

    我的心在翻腾,一夜无眠。我坚信小波是个老实规矩人,不会出任何不法的事。首先想到的是,小波是否出了车祸要不就是遇到坏人遭到了不幸可能是民警看我年岁大,又有病,不肯告诉我。

    12日天刚亮,我就给我弟弟弟妹和小波的姐夫打电话,请他们去派出所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弟妹问后,回来说:“值班民警说,上一班没有交待,查记录也没有记载。不会发生人命大事。”我的心稍放宽些,但疑惑仍未解除。

    13日上午公安局一个同志来电话,请我14日上午去他那儿,并问了与我同去的人的名字和电话。紧接着,他就给准备陪我同去的小波的姐夫打电话,在电话中,告诉了小波不幸的消息。小波的姐夫和舅父舅妈当天下午就去了出事地方,把情况弄清楚后,回来告诉了我。

    原来小波10日下午去了他的住处,3点还去房管科交了费,6点钟时,有人看见他在楼下散步,10点钟的时候,邻居看见他的屋内还亮着灯。约11点半钟的时候,楼下的邻居听到他喊了两声,是非常痛苦的惨叫。11日早晨,邻居们互相交谈着小波的惨叫,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一个年轻的大汉,会在家里突遭不幸。又过了7个小时,到了下午3点左右,邻居们不见小波出来,意识到可能出了什么事。他们上楼去,推开门,看见小波已经倒在地上。他面顶南墙,身体弓着,已死去多时了。他走得太突然,后来经公安法医验定:心脏病发猝死。我知道了小波的噩耗,当时虽然很冷静,但心如撕裂,万分悲痛

    小波,每次出门都告诉我,这次出门为何不告诉妈一声从民警来后,我为你焦虑满心悬念。知道你已去了另一个世界后,妈的心破碎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合天理,“老天爷”为什么不叫我替你去你才刚刚45岁,正是英年,要做的事业刚刚开头,你甚至还没有被更多的人理解和接受,就连妈妈也对你了解不深,理解不透。

    我脑中的影像还是你孩童时期的情景,因为你16岁就离开家去云南山东插队。以后回来当工人,上大学,出国留学,结婚后独立成家单过,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谈心的时间就更少就是你童年时,因为我工作忙,也没有好好照顾你,现在留给我的是太多的遗憾

    小波小波你为什么叫小波是由于1952年5月13日你出生的前两个月,你父亲就遭到特大不幸。他1935年就在党领导下从事学生运动,曾被国民党追捕,以后到延安,又从延安跟抗日军政大学转战到山东抗日根据地。他在残酷的敌后战争中,死里逃生,曾立功受过奖,被评为模范共产党员干部。谁想得到,在解放后,却因与某领导对工作的意见不同,发生了争执,又由于一封家信劝其父土改时主动献出土地,竟被当成反党分子,开除了党籍。这真是晴天霹雳这场波浪,非同小可,带来的灾难,几乎毁灭了我们的家庭。我之所以给你起名叫小波,当时的想法有三:一记载这一历史事件;二寄托着我们的信心与希望,相信终有一天会水落石出,还事实以真面目;三鼓励自己在革命的长河中,要顶住任何风浪。要善于把大风大浪化为小波小浪。可怜的小波,你就是在这场波浪中出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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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的忆念宋华2

    小波,小波生存得真不容易。你从小就体弱,可能在胎里受到严重刺激,先天就发育不良。出生后,在痛苦沉闷艰难的条件下,你也没有得到应有的保育和营养。回想那时,家里的人都愁眉苦脸,加上我工作又忙,经常加班,无法照顾孩子。姥姥承担着一家###口人的吃穿,还要带外孙,真够难为她老人家了。小波小时常生病,发烧呕吐。记得两岁那年夏天,头上额前起了许多樱桃似的热毒肿疮,痛痒得两只小手直抓,真是可怜。三四岁时肋骨外翻,医生说是严重的软骨症,吃了许多钙片。后来虽然个子长得很高,但不结实。七八岁时正是重要成长发育阶段,赶上三年经济困难,家里粮少人口多,常处在半饥饿状态。小波曾跟10岁的哥哥去爬树,偷枣充饥,回来还要受到父亲训斥。爱吃姥姥做的白薯藤和白薯叶渣,成了姐姐的佳话。上高小时,爬树给同学的蚕摘桑叶,摔下来,脚腕骨折,左腋架着拐杖,一跳一跳地去上学。小波的童年,正像有人所说的,像荒野上的一棵小草,不断与严寒酷暑狂风暴雨抗争,顽强地经受磨炼,求得生存。

    别人都说小波聪明,我却看到他许多傻气。但在他傻气的背面,也显出他的毅力和性格。

    小波从小爱看书,且记忆力很好。这可能是他父亲的遗传,也是家庭环境的影响。他父亲是教育工作者,逻辑学家,家里有各种藏书,姐姐哥哥都爱读书,功课也都是班上前几名。这种环境影响潜移默化,他也不甘心落后。小学二三年级时,小波就看了水浒传简本聊斋志异世界名著童话故事等。他不光爱看书,还爱讲故事。他常在各种场合,有声有色地给小朋友讲故事,能把看过的书从头到尾一句不漏地背诵下来。他从小就是喜欢的事认真,不喜欢的不专心,不像其他小学生那样在乎分数。有一次拿回成绩册,让家长签字,上面有个零分,我很生气。问他:怎么会得零分他说老师讲的课他不爱听,看别的书。老师叫他站起来,回答老师讲了些什么答不出来,得了零分。只看他的成绩册,分数平平,但数学竞赛他得过第一名。

    小波的确读了许多书,而且看书的速度很快。有时我给他一篇文章,转眼的工夫他就看完了。我不信他真的读完,问他内容,都能答出来。我说,怎么会这样快他说是爸爸曾教他“一目十行”。小波的知识面很广,他父亲在世时是我们家的活辞典,后来小波成了我的活辞典。不论古今中外天上地下军事政治官场民间,我不明白的问他,他都能给我满意的回答。小波成了我的精神知识仓库。可惜太可惜再也听不到他侃侃有词滔滔不绝的回答了。

    小波从小憨厚善良,不爱出头露面,从不表现自己。做了好事,不对别人说,做错的事,也不推卸责任。他不计较得失,从不和别人争东西,能忍让。别人还以为他傻,其实他并不傻,如果惹火了,他也会向你开火

    他上小学一年级时,和小朋友一起赶邻居的鸡玩,把鸡给撞死了。别人家的孩子都没事似的回家去了,他怕回家受惩罚,一个7岁的孩子,从海淀区人民大学走到西单###宿舍,找姐姐。从晚上7点钟饿着肚子走到10点,走了3个小时。那种又饿又累的样子,真叫人哭笑不得。而家里的人一夜找不到他,都焦急万分。本来,他可以和其他小朋友一样回家,但他不会撒谎,不会推卸责任,就自找了苦吃。

    在“文化大革命”初期,###操场一块木板上,贴出一张大字报,题目是牛头马面判官小鬼。上边还画有一个牛头一个马头,用半文言文讽刺“文化革命”中的派性斗争。大字报引起了大家的注意,许多人围着看。我也挤过去看了,都猜不到是什么人写的。直到去年吃饭时,和小波聊起###“文革”及那张大字报,才知道那张奇妙的大字报,原来出自他的手。幸亏没有署名,否则被造反派知道了,可能就成了反革命。事到如今,看来他那时小小年纪,还真有点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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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的忆念宋华3

    他初中毕业了,要上山下乡。本来可以跟我去安徽###干校,而他坚决要去云南陇川插队。我觉得一个16岁的孩子,第一次离家去那么远的边疆,困难太多了。我多次劝他跟我去,他就是不听。只好由他去了。他到云南一年就得了急性肝炎。那里缺医少药,全靠同去的小朋友赵红旗等照顾护理。伙食不好,营养跟不上。我从安徽给他寄两斤白糖,路上走了一个多月,收到后已成了蚂蚁窝。为了挽救小波的生命,我请求组织上让他回北京养病。他刚回京时,家里只有他多病的父亲,仍很困难。但最难的是报不上户口。在“四人帮”统治时期,在北京没有户口是“黑人”,思想压力很大。他自己都觉得是一种屈辱,整天关在小屋里,不愿和人接触。除和他同命运的人一起谈谈心,再就是去朋友家给小朋友讲故事。因他很幽默,讲的故事很生动,孩子们都爱听。缠着他讲了一个又一个,连饭都不吃,直到###大门快关时才回家。可能这就是他当时的唯一乐趣吧

    一个求知上进的青年,没有户口,没有职业,能这样长期混下去吗他情绪不好,苦恼,忧闷。我怕他愁出病来,只好设法让他到山东牟平我的家乡去插队。幸亏乡亲们的照顾,不久他便在民办中学当教师。1975年才回北京,在街道工厂当工人。就这样,一直到恢复高考,他考入中国人民大学本科学习。

    1988年他在美国获得硕士学位,回国后,在北京大学,后到中国人民大学任教。1993年他自动放弃大学教师的铁饭碗,当个自由撰稿人写小说。当时我就觉得他太傻,为他担心。我曾问他:“你作出这一选择,今后靠那靠不住的微薄稿费,能生活吗没有公费医疗,生病怎么办”我又说:“我最担心写小说担风险,历史上多少文人作家,因文字狱,受苦丧命”而他的回答是:“一个人怕这怕那,就什么事也不要做了,还算个人吗”又说:“你不用担心,我有原则。”

    他为他这一生选择了这条道路,就一心扑在写作上。生活不规律,不分白天夜晚,有时忘记吃饭。有时蓬头垢面衣冠不整就出了门。我看他那个样子,都为他难为情。去年我病了,他要请保姆,我说我过几天就好了,不让他请。他急了说:“别人有上班下班,我哪有下班的时间照顾你。”我当时还有点生气。其实,他很孝顺。如我有点病,他很焦急,姐姐常说,小波最孝顺。去年他本来要和李银河同去英国,后来,他却忍着年轻夫妻长期分离的苦衷,送走了爱妻银河。我问他为什么不同去他说“去那儿没意思”。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因为哥哥姐姐弟弟都走了,他不忍丢下老母亲再走。他很辛苦,晚上写作,白天还有许多事情要应酬。他太累了,这必然影响他的健康。

    小波确有写作的基础,他读了许多古今中外的名著,他不仅有社会科学方面的知识,对理工科如数学物理化学计算机都用心钻研过。他有许多方面的实践经历和体会,如家庭不幸对他的影响“文化革命”中的一切他到过祖国的南方云南到过北方农村。在美国读书时,打过工,访问过美国农民,了解他们的生产和生活。他与在美国犯禁卖马列书籍的小贩交谈过,他和银河开车几乎逛遍了美国,也到欧洲许多国家旅游过。他学过社会学,很注意深入基层,观察社会,看到了一些很深的层面。这一切都是他写作的源泉,也是他的作品与一般不同的原因。现在看来,他的选择没有错,他做了他愿意做的事情。他给人们留下了一些作品,而且得到了许多读者的赞赏和爱戴。

    可惜小波早逝,主要是他自己和家人对他的健康注意不够。他的病是长期积成的。我早就看到,他的嘴唇发紫,无力,有时咳嗽。我总认为,他吸烟喝浓茶,不爱吃水果少吃青菜,这些影响到血掖,缺氧,从来没想到他会有心脏病。经遗体病理解剖检查,才知道他“心内膜弹力纤维增生症:左心室内膜增厚超过正常心内膜厚度10倍,左心腔扩张其中冠状动脉前降支轻度狭窄,管腔相当于正常的60”,结论是:“心内膜弹力纤维增生症,患者因心力衰竭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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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的忆念宋华4

    据医生说,小波可能患过心肌炎。他自己从未说过,连我这做母亲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患过心肌炎。小波生病总是硬撑着,不告诉别人,不去看病,不吃药。有几次病了,劝他去医院看看,他也不去。还说要靠自身抵抗力战胜病。其实他自己早有感觉,去年冬他曾对外甥姚勇说,真难受,闷得喘不过气来。他认为是屋子里暖气太热,没有意识到是心脏病。如早去医院检查,早发现,早治疗,生命是可延长的。可惜一切都晚了。

    小波有才华有思想,他追求民主追求自由;讲实际讲良心不讲假话。他是个耿直的人。他的作品就体现了他的风格。可惜英年早逝,如果生命能再延长20年,该多好。他会留下更多更成熟更具风格的作品。

    最后我向小波的同龄人作家读者朋友说几句话:我非常感谢你们对小波的厚爱希望你们接受小波的教训,不管多忙,任务多么重,也要爱护身体。生活要规律,劳逸结合。不要吸烟,有病早看医生。

    1997年6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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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女婿王小波李克林1

    要我谈王小波,实在谈不出什么。老实说,我真正对小波的认识是在他去世之后。从报刊上发表的许多纪念文章里,在一些年轻人和亲友们的议论里,我惊奇地发现有那么多的人怀念他,哀悼他,而我当了二十来年的岳母,竟很少了解他,尤其是他的才智思想和精神境界。

    我已年过八旬,在人民日报社长期搞农村宣传,我不大懂文学,对小波的一些作品,有些看不懂,有些看不惯。他的小说,我说有点“黄”,人家说“不黄”,“正好”;有的我说有点“怪”,人家说“不怪,主要是你没看懂”。但有一点,很突出,就是不论长篇短篇,看着有时忍不住要笑,一股顽皮劲跃然纸上。我想,这小子小时候一定特别淘气。

    这期间我翻阅他的一些旧作,慢慢发现小波不仅语言文字充满情趣,他的思想思路也别具特色。想象力很丰富,有些看去好像胡扯,实际并非漫无边际。上下古今,悠悠天地,他头脑里的世界特别广阔。有人说是“黑色幽默”,是“反讽”。我好像开始懂一点,有些还是不大懂,可能是我太老了吧。

    小波银河刚谈恋爱时,我觉得这孩子傻大黑粗的,看去挺怪,心里有点嘀咕,虽然我并不喜欢“小白脸”,可总怕这人靠不住。我老头子却说:“是你女儿找对象,还是你找她爱就行,你管得着”几次侧面问银河,她总说:“这人有个很睿智的头脑,别人不能比。”这就是他们的结合点。这种爱对我这个一片纯真不大懂人世的女儿来说,会产生一种巨大的力量,抵御了一切世俗偏见。当时小波家还未平反,全家挤住在教委大院角落的几间平房里,小波住的小屋其脏乱程度完全像个“猪窝”,两个孩子就在这小窝里相会,其乐融融。有个朋友称赞,李银河真够勇敢的

    小波的爸爸王方名,是个少见的好老头。他是一个比我们这些“三八式”还老的四川地下党的老党员,一个逻辑学专家。解放初期毛主席还接见过他。1952年土改复查时,他曾写信给毛主席,反映四川某地一些过“左”问题,但信并未上达就被打成立场反动的“反革命”,折磨数十年,至80年代初才平反。小波出生之日,正是他爸被打入“另册”之时,故名小波。可以说,小波到这个世界上就饱尝忧患和困苦,这对他的世界观和思想性格的形成不无关系。

    1982年银河去美国,84年小波也去了。他没有奖学金,银河一人的奖学金两人用。开始打了一段工,以后她就不让小波打工了。小波在美4年,基本没打工,这情况开始我不知道,他家人也不大相信。一位老同志留美回来的孩子谈,他在匹兹堡期间,常去银河家玩,银河一下班回来就忙家务做饭,小波在家里只是读书写作,啥也不干。他几次说,李银河真“伟大”不久前我问银河,她说,“是这样,我不忍心让那样一个智慧的头脑去干粗活。”她还说,黄金时代就是那时构思写作的。

    回娘家来,银河经常是一进门,把包往床上一丢,就打电话:“小波,冰箱里有什么什么你想着吃。”电话遥控安排他吃饭。我说,你以后买个大饼,套在他脖子上,要不你回去他就饿死了。这并非玩笑,而是生活真实。我常说,这小子真懒其实这是冤枉了他。去年银河赴英国,他的生活更繁乱,头脑高度运转,总是废寝忘食,不知饥饱,不分昼夜,不断地写,脑体矛盾,终至爆发。

    小波的猝死使我十分痛心又深感内疚。女婿是半子,女儿不在,我竟没给他以必要的照料。他嘴唇发青,有明显病相,也没督促他去医院检查。只在春节聚会了一次。我家保姆难过地说,别看小波五大三粗的,完全像个小孩,你不让抽烟,他就装在袖筒里到凉台悄悄抽,他太腼腆了

    我一直觉得,女儿在小波身上牺牲太多了,否则她自己的事业可能成就会大些。在美她不愿他打工,回京她又支持他退职,她负担家务和一切,让他集中精力写作。现在我才进一步了解,这不是牺牲,这是爱,一种特殊的爱。小波,好孩子,我对你了解太晚而你走得太早了八十多岁的人没死,而四十多岁的人却先走了,一个正是创造盛年的人走了,一个老朽留下了,老天太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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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女婿王小波李克林2

    我还有几句题外话,现在一些纪念小波的文章,写得情真意切,令人感动,但也有个别评价有些过高了。小波性格腼腆,不爱张扬,不求虚名,但重真情。而且他生前历经坎坷,刚刚在发展,处于成长的过程中,远未达到顶峰。过分的溢美之辞,他地下闻之也不会愉快的。

    1997年6月15日

    吾弟小波王小芹1

    王小芹致李银河信

    王小芹

    银河:

    惊悉小波英年早逝,我实在是痛悔交加。我悔不该滞留国外多时,致使小波一人负担照顾我母亲的重担,不能与你同赴英国,结果竟年纪轻轻,孤单单一人去了。如果他病发时,身边有人,及时送医院抢救,也许不致如此。每念及此,我就痛感对不住小波,对此我会抱恨终生。

    我一向以为小波是我们姐弟5人中最孝顺的一个。冬天他曾多次发email给我,告诉我妈妈生病,他心中十分焦虑,询问珍琪我妈妈的病应如何治疗;又讲家中需要保姆照料。我妈因他告诉我们她的病情而怨小波大惊小怪。在小波的关心照料下,我妈病情缓解。谁想到他自己竟疏忽了自己的严重病况。小波事业心极强,年过40之后,他渐感岁月匆匆,想干的事想写的书太多,不愿将有限的年命浪费在日常琐事上。而妈妈年纪过大,难以理解小波。我能体会小波的心情,同情他的处境,也决定等我的事一旦有了眉目就回去替他,谁想他竟不能等到那一天。

    小波也是我们5人中经历最为坎坷的一个。因我父遭不白之冤,我妈怀他时就常哭泣,致使他生下来就身体不好,小时心脏一直就有杂音,且患软骨症,吃钙片直到上小学。三年困难时期,粮食不够吃,每顿饭前我姥姥都端上“渣”即自种的白薯蔓拌上豆面蒸,农村用来喂猪充空腹后吃饭,以使我们减轻饥饿感觉。小波恰是长身体大饭量的时候,每次都是吃渣最多的。“文革”中他为朋友养蚕采桑叶从树上掉下来,我用自行车驮他去积水潭医院,途经西四十字路口,警察不让带人,他只好一点点支撑过十字路口,到医院才知摔断了小腿。到上山下乡风潮哄起,他竟自愿报名到最远的西双版纳兵团。我那时正在顺义高丽营村学农,请假回去劝他别去,他意已决,竟写下“青山处处埋忠骨”之悲壮句。待去不久,即写信叙那里苦不堪言。后又得急性肝炎住院,至于被人开会批斗,当时他并不曾与家人说。我妈费尽心机,将他调到安徽干校,后干校解散,他回京做无业人员,口袋户口无法解决。万般无奈,又去山东老家插队,吃尽苦难。我与他年龄相差大,所处环境各异,与他相处时间不多。每想起他的不幸处境,都感困苦难言。经我妈多方活动,我亦代书上诉多次,小波才得以安排在街道小厂,待到十年###过后,高考恢复,这才柳暗花明。你能慧眼识珠,与小波结为伴侣,且感情甚佳,我实在很为他高兴。以后因你留学,你们两次分离,每次小波都相思苦苦,可见他对你的感情至深至厚。

    小波实为一怪才,自小木讷,不喜多言,直到“文革”才改变。小学时被老师提问时,常一言不发,老师生气,在记分册上给他画零分,但数学竞赛时他竟能一举夺魁。“文革”开始,他以拙稚之笔写大字报兼牛头马面漫画,使###保卫组惊为老谋深算的反革命分子。所为,追查多日,竟不得结果而不了了之。后成立小红卫兵,更是极尽淘气和恶作剧之能事。非常人所能想能为。待后来将生活中的苦难和经历历练成文字,自有非同一般的独到之处。说实在的,我最喜欢的是他的处女作绿毛水怪,透过奇异和怪诞,使人咀嚼生活的苦涩。那时我就想,若有一日这些文章能发表,定是骇世惊人之作。多年之后,果然他的多篇作品问世。虽说传统之人不能理解,以为“黄”;非传统之人想看“黄”之内容,又云“什么也没看着”。唯慧者能体会其中异趣妙处。所幸能欣赏他的人是越来越多了。姚勇就十分崇拜他二舅。他同学更有排队等着看他黄金时代一书之说。小波思想深邃,凡事均有独到见解。他与姚勇多次谈心,开其心智,姚勇深感获益匪浅,他对二舅感情至深,专门写了一首歌以悼二舅。

    小波又是我们5人中最善的一个,我们都曾得到他当然也有你的帮助。我知小波与你感情非同一般夫妻可比,你们确是相爱相知相识。只怕此生再难遇此刻骨铭心之爱。你的悲痛心情我能想见。但人死不能复生,愿你忍痛节哀,渡过难关。这也是小波的心愿。因小勇深爱他二舅,你尽可将他看做你的孩子,你若有任何需要帮忙之处,请直接打电话给他。

    吾弟小波王小芹2

    我写此信,只为寄托哀思,回信对你而言定是十分痛苦之事,所以请不必复信,自己多加保重,令小波在天之灵感到欣慰。

    小芹

    1997年4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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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艺术的内丹1王小平1

    纪念我的弟弟小波逝世10周年

    王小平

    岁月如流,转眼已是10年。今日之日,有了许多喜爱小波作品的人,他可谓知音满天下了。在岁月之流中,他激起了一朵不可忽视的浪花,人生如此,复有何恨。

    细想起来,人们为什么会喜欢他的作品呢他的东西不太驯顺,不易得到身居要津人物的提倡,又包含一些率性而为啸遨自娱的成分,所以也不大好懂,难以成为大众茶余酒后点评狎玩的余兴节目。我猜,人们喜欢他,是因为他的那种独特的感受世界的方式。他就像一扇门,通过这扇门,可以进入世界的另一层面。

    在解释小波何以会有他独特的感受和思维方式时,我想说的,就是他在生活中一直在走着一条特别的道路,一直在探索着精神上可能的存在方式,寻找着自己的适当位置,用他的话说,就是精神家园。从小时起,一有功夫,他就在呆呆地想着什么,默默地编织结聚自己的趣味核心。这样的心理素质,带有极大的先天成分,虽是后天造成,却是先天注定。事实上,在我们曾经经历过的那个扭曲理性压抑天性单调贫乏的泛政治化时代,在那个8亿人看8个戏的艺术沙漠里,能产生小波这样的人物,实在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小波的精神特质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归因于家族传承,这种家族传承似乎更多地表现在遗传素质的传递上。我们知道,在某些家族里,一些遗传素质会在一代代人身上不断表现出来。这种遗传可能来自父系,也可能来自母系。

    小波的母系在山东,但这一族人多是些甘于寂寞勤劳本分的劳动者,没有什么奇思异想,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艺术天赋。他的父系来自四川。这个家族不太平凡,在可以追溯的几代人中,都出现过禀赋过人不甘寂寞的人物。他的祖父出身寒微,当年是渠县的一个放牛娃。有一天和他父亲在田中吵架,一怒之下离家出走,跑到邻村,无意间进入了一个学堂。就像许多戏文中说的一样,在窗外偷听老师讲课。随后也像戏文中一样,经过一番巧妙遇合,被老师发现他天赋异禀。几天后,他父亲在学堂找到了他。老师说这孩子聪明过人,不读书太可惜了。于是我们这位曾祖父倾其微薄财力,开始供他上学。没想到过了几年,他竟说读书太容易了,没有意思,又挑起竹篮奔走市墟,开始了他的淘金梦。几年之后,他得到了一个重要信息。当时军阀混战,火药成了奇缺之物。但山里的一种果实的外壳,恰是制造火药的重要原料。于是他游说山民,把果壳收集起来,烧成灰,由他出银收买。这种果壳原是废弃之物,于是山民大喜过望,担灰之人,往来络绎于途。这笔买卖似乎做得很成功。据说他每天银元入息,要用箩筐来装,夜夜秉烛,点钱点到三更。于是,这个贫穷的放牛娃,在命运遇合下,竟一变为当地首富。嗣后,他涉足江湖,成了帮会人物,门招天下客,颇有一些草莽英雄的豪情。

    这段故事,有点传奇小说的味道,但好景不长。后来他的命运就不难想象了。据说他跳了城墙,当时没死,在床上痛苦辗转,又捱了两个星期,终于鹤驾西归。

    他老人家有8个儿子。我们父亲排行第三。他和八叔后来都忝为大学教授,按说智力不低,但为族人传颂的却是七叔。据说此人聪明绝顶,双手打得算盘,自学成医,活人无数。一点灵思,竟然能知未来之事。他在27岁那年,料定家族将有大厄,遂有弃世之想,竟绝食而死。这对于一个正当韶华之年的人是极不寻常的。后来他的预感果然应验,王家家产抄没,人丁凋零,八兄弟不剩几个。无怪族人传说,王氏男子多聪颖者,惟天不假年,寿算有亏。这个说法到此为止,但留下了想象的空间:是祖坟风水的原因,还是另一种魔力钳制假如事情没有临到自己头上,对这种传说我一定一笑置之。但在两年之间,我仅有的两个弟弟正值英年,相继过世,这使我对命运的传说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敬畏之情。

    艺术的内丹1王小平2

    下面说说我们的父亲。他是一个没有城府不修边幅的率性之人,似乎有些艺术天赋,少时诗文篆刻,均有造诣。正像许多早年投身革命的读书人一样,有一种性格躁动不安于室的倾向。当时正当天下危乱之秋,他觉得男儿立身于世,应该做一些轰轰烈烈的事情,岂能营营役役,老死下。于是他闹###,遭通缉,终于在四川呆不下去,徒步到延安投靠了共产党。他属于那种爱恨分明,不肯妥协的人物,想来在官场上得罪了不少人,后来终于受到祖父的诛连,中箭下马,淡出官场,党籍也没了。这成了他的终身之恨。

    他有一种川人的刚烈之性,越是身处逆境,越是自强不息,从此闭户读书,卧薪尝胆,想在学术上出人头地。终于以他半路出家的土八路底子,在当时的逻辑界占了一席之地,实现了他“没念过大学,但要教大学”的梦想。

    他平日多半板着脸孔,偶尔也爆发出一种愤激情绪。我一直觉得他没有什么浪漫情趣,也没有什么奇思异想。他的得意诗作,多是“不作诗豪作酒豪,试问青天有谁高”之属。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一个性格单纯情绪热烈粗放爱作豪语之人,尽管一生受尽打击,仍然顾盼自雄,慷慨激荡,很像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梁山好汉,但却与细腻的灵觉沾不上边。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他的一份笔记,记载着他早年的一段哀婉的爱情故事,才彻底扭转了我的印象。它使我意识到,即使有岁月的磨蚀,噩运的摧残,在结满伤疤的心底,仍有炽热的熔岩在流动。

    这故事说来话长。大意是有一年他因不满包办婚姻,愤而出走。在前往重庆的水路上,有几个女学生上了船。因旅途寂寞,且大家都是开明学生,意气相投,遂相谈甚欢。其中有一个女学生,成女士,思想敏捷,开朗健谈,给他深刻印象。在路上,成女士给他出了一个谜语:忆当年,绿荫婆娑,自入郎手,青少黄多。捱了多少辛苦,受了多少磨折,莫提起,提起时,泪洒江河。

    我父亲素来自负才学,但这回驰骋灵思,搜索枯肠,一猜再猜,屡试不中。为遮羞脸,佯作上岸买花生,但回船时仍无头绪。这时船家插言道:你们读书人的事情我本不懂,但这位小姐说的,似是我船上用的一件东西。我父亲忙问:是何物船家道:好像就是我手中的竹篙。我父亲心中一动:这船篙与谜面实在契合无比。眼看船家篙起篙落,提起时,水珠点点滴滴,像泪水一样坠入河中。这个谜语词句清丽,内蕴一股哀怨之气,荡气回肠。不禁对那位女学生的兰心蕙质大为佩服,自此情根已种。到成都后,他们时时往返,遂同坠爱河。这段情缘,就始于那个哀伤的竹篙之谜。当时谁能料到,这哀怨的谜语竟一语成谶。

    当时日寇进犯,二人都是热血青年,遂相约联袂北上,到延安参加抗战。但临期又有变故。成女士家有寡母,彼此相依为命,而母亲病重,难以成行。于是二人洒泪而别,从此天各一方,惟有书雁往返,互道思念之情。随后是年复一年,说不尽的相思磨折。

    为了不负前方抗敌的情侣,成女士在四川加入救亡活动,鞠躬尽瘁,积劳成疾,肺病一日重于一日。吾父心中惨痛,曷可言表。最后等到的是诀别的书信。成女士香消玉殒。这一段爱情,以生死离别的惨痛收尾。当时我父亲身在军营,披坚执锐,夜夜垂泪,遥望南天,惟怨天生男女。这一段情愫,刻骨铭心,却无处倾诉,实在是痛断肝肠。再想起当年那个谜语:忆当年,绿荫婆娑,自入郎手,青少黄多。捱了多少辛苦,受了多少磨折,莫提起,提起时,泪洒江河。作为成女士写照,无一句不验,真是一语成谶,难道冥冥中果有定数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我父亲的一生,坎坷跌宕,怀着一颗赤子之心踏进世界,却收获了无数悲伤。是命运之手的捉弄,还是遗传天性的原因也许两者都有。不管怎么说,以他不受羁勒的个性,不能和光同尘的内心,在这个世界上,是断难讨好,断难“无灾无难到公卿”的。遭遇灾劫是早晚的事,美国人讲话:just matter of time。幸而晚年时,旧案得到平反,使他的一颗迟暮之心得到不少宽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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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艺术的内丹1王小平3

    小波的出生正赶上我父亲中箭落马遭受贬黜的时候。一场风波,这就是他的名字的由来。我母亲终日以泪洗面。当时他尚在母腹中,无法不直接承受这种悲哀的影响。他生下来</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