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_读_78
娘能不能雇个人把那坟加固一下”
之诚说着,伸手入怀,掏出一小卷票子,要送到心碧手上。
心碧触电般缩回手,忍住眼泪说“难为你还把思玉记在心上。她的坟,你就是不说,我也要找人去修的。”
她掩了脸,一转身跨出院门,急急地走了。后面之诚脸上是怎么个神色,她不敢再看。
心碧出门往定慧寺烧香之前,克俭还赖在床上睡觉。心碧挎着上供的小篮子从他房门口过,想要喊他起来,推开门,见衣物狼藉,床上的克俭蜷缩成一个婴儿状,脸对着房门,睡得憨态可掬。心碧站了片刻,终是不忍将儿子喊醒,叹一口气,走出房去,把门重新带上。
她不知道克俭昨夜是几点钟回来的。很久以来,克俭总是半夜回家,睡到中饭时候又起身出去,三顿饭都很少在家里吃,像是刻意避免着跟心碧见面似的。问他,说是跟朋友在外面做生意。再问做什么生意呢克俭就不耐烦了,棉纱、火腿、蚕丝信口报一大堆。心碧知道这都是假的,糊弄她的,哪有做生意这么久,一分钱都赚不回来的呢
要放在几年之前,心碧不可能容忍儿子做这样一个“混世魔王”。那年烟玉为解救明月胜舍身饲虎,做了日本人佐久间的情妇,心碧不是大义凛然将她赶出了家门吗可惜今非昔比,心碧老了,一连失去了几个女儿,她变得谨小慎微,战战兢兢,唯恐剩下的克俭和小玉也会在一夜之间从身边失去。她明知克俭的所作所为不尽人意,也只能睁一个眼闭一个眼,连几句重话都不敢多说。她心里后悔当初没有执意将绯云娶进家门,如果那样的话,克俭多少总会有所约束,老丈人薛暮紫也会帮着她管教这个女婿不管怎么样,男人教子和女人教子是不一样的呀
心碧的容忍使克俭少了许多顾忌,他一心一意地在外面做起了瘾君子。有便宜可占的时候占点便宜;有不费劲的事情就帮着做做,赚几个小钱;再不行,城里当铺还开着,从家里拿点东西当出去救急。天无绝人之路有句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董家就是这样,再穷再苦,厨房里用的饭碗拿出去都能换来钱。
心碧走后不到一个时辰,克俭醒了,在床上伸着胳膊打一个大大的呵欠。打呵欠的嘴还没有闭拢,眼泪鼻涕已经流了出来,他的烟瘾犯了。
克俭心说不好,慌忙跳下床,三下五除二地套上衣服,脸没洗,头没梳,就跑了出去。别的事情拖拖拉拉都不要紧,烟瘾一犯,克俭是万不敢轻慢的。他不止一次尝到过瘾发难熬的滋味,哪一次不是死去活来把他折腾个够折腾到最后,还是抽上一口才能了事。与其如此,还不如赶在犯瘾之前解决问题拉倒。
身上自然是一分钱没有。想想今天外面好像也没有什么外快好赚。那就照老规矩看家里有什么可拿的。
心碧去了定慧寺,小玉一早就到学校上班,家里前前后后寂无人声。虽然如此,克俭毕竟是做贼心虚,下意识地踮了脚尖小心翼翼走。
推开心碧的房门,熟门熟路直奔床后摞着的那几个箱子。箱子是上了锁的,可是克俭身上早配了一套钥匙,什么时候想开箱取物都是轻而易举。
第一个箱子打开来,不过是心碧几件过冬的衣服。一件皮袍子已经被克俭前不久偷偷拿走,剩下来也就是棉袍之类,不值什么钱的。克俭搬开这个箱子,往下面再看。第二个箱子里大都装些死去家人的遗物,有他们姐弟小时候穿过的衣服,有烟玉从前当记者出去采访用的一只白色勾花包,有爹爹济仁用旧的一把算盘。老太太留下的一支白铜镶玉水烟袋算是值钱的好东西,可惜也已经被克俭换成白面吸进了肚里。
克俭悻悻地关上箱盖。没什么好翻的了。所有的家当都已经从他手里翻过几遍,说实在的,要有好东西也早就留不到今天。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房间中央,张开嘴又打一个阿欠。不行了,手开始轻微地哆嗦起来,胃里火烧火燎地难过,头和眼睛都有点发疼。不能再迟了他焦灼地四处走动,把心碧的枕头和床单都掀开来看过,梳妆台和矮柜的抽屉也逐一检查个遍。他想家里不至于穷到一点金货都没有了吧会不会娘把好东西藏在什么隐秘之处这样想着,他随手在板壁上敲敲,地板上跺跺,希望能发现一个藏宝的机关。
烟瘾越来越强,他心里如同着火,在房间里团团直转。忽然他转身的时候碰到了门后的挂衣架,因为动作猛烈,衣架晃了两晃倒向地面。他急忙伸手扶住,衣架顶上的一个圆形铜球却掉了下来,当嘟一声,从铜球里滚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玩艺儿。他心中一跳,弯腰捡起,却是个小小的金麒麟。这麒麟遍体点翠,只一双通红的眼睛精光四射,站在掌心像活了一样。克俭虽不学无术,到底是锦衣堆里长大的,马上断定手里的东西不是个寻常物件。他心中狂喜,顾不上多想,扭头就奔出房门。
城南万鸿典当的管事赵先生趴在柜台上,从一个巴掌大小的紫砂茶壶里吱吱地吸茶。他是眼看着克俭一路小跑着奔进他的当铺大门的。最近这些日子赵先生频繁从克俭手里接过诸如铜器瓷器丝绸皮货之类的东西。赵先生做当铺生意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克俭往他柜台下面一站,他从克俭的面色就断定出这位公子哥儿已经吸毒成瘾,由此又猜想克俭送到他这里来的东西多半是偷拿出来的,董家太太心碧并不知情。赵先生心里替心碧惋惜,那么聪明能干的一位太太,千般的要强万般的知趣,怎么就没能管住自己的儿子,弄出这么个败家的烟鬼
克俭喘息未定地站在柜台下,把手里攥着的麒麟举到柜台上。赵先生伸手抓过去,只觉指尖一沉,不由精神大振。他小心地捧着这只麒麟,戴上老花镜,挪到迎光处细看。
克俭有了这件宝物,口气马上傲慢起来,食指和中指敲着柜台说“可要看看好,这样的东西海阳城里找不出第二个。”
赵先生拿着麒麟看来看去,只觉得东西面熟,细细一想,十几年前董太太为救济仁先生,曾经把几样宝物送到他铺子里换钱,其中就有这只麒麟。好像董太太说过是从北京皇宫里流出来的古董。赵先生摘了眼镜,狐疑地盯住克俭,说“你娘肯把这东西给了你”
克俭此时呵欠连天,脸色灰白,说不出来身上的难受劲儿,恨不得即刻拿了钱去过瘾,哪里耐烦跟赵先生扯三道四他催促着“你快点儿,我有急用。”
赵先生迟疑片刻,叹一口长气,趴在柜台上写了当票,连同高高一摞银洋递给克俭。后者根本来不及点数,两手抓着装进口袋,扭头就走,活像听见家里失火的消息。
赵先生摇摇头,又叹一口气。虽然得着了这个好东西,而且克俭八成不会再赎回去的,他心里并不感到有多高兴,相反却虚慌慌的,总觉得自己参与了对董家的趁火打劫。
小玉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一口就答应了之贤大哥的求婚。她羞得满脸通红,双手捂紧了面孔,简直不敢多看之贤一眼。
一切都发生得这么快,像是做了一个好美好美的梦,梦醒过来已经是另一片崭新天地。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去世了,她穿着不合身的宽大孝服跌跌绊绊跟在送葬的家人后面走。所有的人都在悲痛中,没有谁注意到她努力追赶队伍的狼狈。是大哥之贤把她抱起来,将她扛坐在他的肩上。那时候她已经意识到将来她会跟这个照顾她的人结伴终生吗之贤呢他会不会有这样的预感
一个月前,他们肩并肩走到水沁园散步的时候,之贤还是个郁郁寡欢沉默忧伤的男人。小玉壮着胆子问他离开海阳之后有没有再结过婚之贤想了一会儿,抬起眼睛望着远处绿柳如烟的湖面,呓语一般地喃喃说“人生就像一幕戏剧,高潮只能有一次,其余的都是铺垫。你看那台上人来人往,要多热闹有多热闹,可是真正的主角总是孤独的,他只在积蓄所有的力量等待高潮出现。美丽和辉煌仅仅是一瞬间的工夫,人生更多的是在黑暗之中,黑暗中静听着花开花落。”
小玉没有完全听懂之贤的话。也许是学识不够,也许是阅历太浅。可是她感觉到了之贤的孤独。她以女性特有的敏感读懂了之贤目光里深深的忧伤。她不希望自己崇敬的大哥内心如此消沉,便有意无意地说起了从前大姐在世时的种种趣事。像一个真善美的快乐天使,她牵引着他一步步地走进愉快的回忆之中。他变得像个孩子,时不时仰头发出短暂的笑声。小玉为他的笑而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童年时代,面对着令自己崇敬和迷恋的大哥。
从水沁园走出去的时候,之贤不知不觉间拿出在国外学到的派头,举起小玉的一只手,以对待小妹妹的态度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刹那间小玉愣在那里,心跳如鼓,满脸飞红。她体味着手背上之贤嘴唇碰上去的感觉,少女的情窦如鲜花般绽开。
事情的发展总是有其一便有其二,之贤再跟小玉见面分手时,他的轻轻一吻依次从小玉的手背掷至额角,再到脸颊,最后是火一般烫人的嘴唇。两片嘴唇粘在一起时,他看见小玉的眼泪呼啦一下子涌出眼眶,顺着脸颊咸成地流进他口中。她的身体在他怀抱里轻轻颤抖着,像风中快乐的树叶。她那张酷肖润玉的脸庞柔情似水,比她的大姐少了娇嗔而多了温顺。之贤在意乱情迷中一下子把她抱了起来,抱到双双眉眼平齐,他就这么紧抱着她完成了他们第一次接吻的过程。
不久之贤假期已满,他要回到上海教书了。他郑重征求小玉的意见,问她愿不愿随他到上海生活,小玉孩子气地惊叫起来“我娘还不知道”之贤为她的张皇失声大笑,催她赶快回家跟娘说明。小玉连声说“那你要等我,你一定要等我”她慌慌张张地拔腿往家飞奔。
小玉推开家门,一眼就看见娘正坐在廊下专心做她的绣花活儿。娘绣的是一对枕套上的戏水鸳鸯,一只大红,一只大绿,艳俗中透出一股热热闹闹的喜气。娘的眼睛开始显出老花,绣到细微处就得将绷子送出老远,眯缝了眼睛很吃力地看。小玉的心开始矛盾起来,她不知道开口对娘说这件事是不是合适。娘老了,娘的儿女中只剩下她和克俭两个,克俭不成器,终日在外面厮混,有这个儿子等于没有,若是她也走了,娘将来能指靠谁呢
小玉紧挨在心碧脚边坐下,犹犹豫豫把她和之贤的事对娘说了。
心碧放下绣花绷子,静静地望了小玉片刻,又一次追问“之贤真是叫你跟他去上海”
小五点头,努力把眼泪忍住。
心碧问她“那你呢你答应了吗”
小玉说“娘”
心碧笑笑“你该答应。女人家一生一世能碰上几个之贤这样的人你跟着他去,娘心里放心。”
小玉说“娘放心我,我不放心娘。”
心碧拍拍她的手“说什么话呢娘一辈子吃辛受苦,还不是盼你们一个个长大成人,过上自己的好日子你要是为娘耽误了自己,娘这些辛苦就白吃了,娘活得也没有意思了。”
小玉抬手弹去心碧眼角的一颗泪珠“娘你哭了”
心碧摇摇头“娘是高兴。”她捧起小玉的脸,替她掠开额前的发丝。“你从小就是个善心的孩子,姐妹几个当中,数你最贴心,最不烦人。你大娘娘过去常说,好人总有好报,果不其然大娘娘地下有知,也会替你高兴。”
小玉再也忍不住,趴在心碧腿上放声大哭。
心碧不动,等她哭得够了,才问“什么时候走”
小玉抬头说“不能太迟。之贤学校里要等他开课。”
心碧一下子站起来“娘还没有替你准备嫁妆”
小玉说“准备了也带不走,还是到上海再买吧。”
心碧不肯“买的是买的,娘给的是娘给的,这不一样。娘是最后一次嫁女儿了,家里再穷,也不能让人笑话。”她拉起小玉,笑吟吟地说“你来,娘给你留着样好东西。”
心碧满心高兴地把小玉拉到自己房里,搬一个椅子放在挂衣架下面,颤巍巍地爬到椅子上,伸手从衣架顶上旋下一只钢球。与此同时,她啊地一声轻叫,人忽然怔住不动。
小玉在下面扶了心碧的腿,仰脸问“娘,你怎么啦”
心碧小心问“小玉,你看见过娘收着的一只金麒麟了吗”
小玉茫然摇头“我没有啊。”
心碧又怔了一会儿,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下来,嘴里不住声地说“我知道是谁拿了,我知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