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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露头,这一带据点里的土杂武装有时候会出来巡逻,给他们撞上了要坏事。三顿饭他会送过来。他絮絮叨叨地交待又交待,直到看着千帆钻进被窝才放心走开。
冒家这一天意外地接到了大儿子之贤的来信和一包很洋气的小女孩子穿的衣服。信和衣服都是从美国的一个城市寄回来的。信上说,他已经拿到了博士学位,即将应聘赴上海交通大学任教,不日启程回国。信上一遍遍地问到小曙红的情况长多高了,念书了没有,知不知道有个在美国的爸爸。
冒银南和独妍两个人拿着这封信翻来覆去地看。冒银南倒还沉得住气,独妍却又是哭又是笑的,很是歇斯底里了一番。自从润玉去世,之贤情伤中离家去重庆读书,倏忽将近十年过去,老俩口再没见过儿子的面。先是因为战争,前后方通信隔绝,冒家一直不知道之贤的下落。前两年好不容易辗转收到之贤的一封信,一看信是从美国寄回来的,原来之贤早就去了美国念书。之贤在信上说,这些年他心里从来没有忘记润玉,一直过着单身日子。幸亏润玉给他留下了曙红,女儿是他坚强活下去的力量。冒家回了信,含含糊糊不敢说到曙红的早夭,也是怕之贤飘泊在外没了个盼头。现在之贤要回国了,独妍欣喜若狂之余,不免想到如何对之贤交待曙红的事情。想着想着又忆起逃难在乡下的那段苦日子。独妍说“润玉是福气太薄。花朵儿样的一个女孩子,还不到二十岁世上的事,总是应着一个古理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润玉她是太出色了呀”
就这样,两个人说说,想想,哭哭,笑笑,一直到天黑睡到了床上还感慨唏嘘不止。
上了几岁年纪的人,瞌睡本就不多,哪还经得起临睡前这么说话伤神。冒银南辗转了半夜都不能闭眼。城里各家的鸡一声应着一声叫过三更之后,他才觉眼皮发涩,朦朦胧胧似要睡去。
梦到之贤坐的轮船到了北水关码头,他和独妍带了打扮成花蝴蝶样的曙红到码头去接儿子。船上走下来的之贤笑嘻嘻挎着一个女人的手臂。老天,那不就是润玉吗原来润玉没有死,跟着之贤一块儿出门了
院子里这时有沉闷的“咚”一声响。冒银南睡觉向来警醒,尽管正做着美梦,他还是听见了。他睁开眼睛,欠起半个身子。这时他又听见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接着有脚步声走过来,虽然很轻,猫一样,冒银南还是能判断出来人不止一个。
他心中犯疑,一骨碌翻身坐起。旁边的独妍也醒了,不无惊慌地问他“是不是有赋”他回答说“我看看去。”
独妍心里觉得不妙,要想阻止,一把没拉住,冒银南已经披衣下床,开了房门出去。
冒银南一向信奉这样的原则白天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所以他开门出去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大不了是几个贼人,那就敞开院子让他们拿,你尽量做得大方了,人家倒也不好意思太贪心。万事总是和为上。
谁知冒银南这一次的想法大错特错,来的不是贼人,从他一出门边就被人勒住脖子,强行往口中塞了棉花,他心里已经知道事情远不是给钱给物能够了结的。他口中“呜呜”叫着,想给房间里的独妍送个信号,又睁大眼睛试图分辨绑他的是何人。无奈几个人的脸上都蒙着黑布,他怎么挣扎也不能看得清楚。
房中的独妍听到外面反常的动静,跟着就出来了。她只来得及惊叫一声“有强”马上嘴也被人捂住,一团棉花同时塞到了她的口中。独妍拼命扭动身子要想挣脱,手肘碰掉了身后那人脸上的黑布。独妍不动了,她震惊无比地看清了这人原来是董家的二小姐绮玉。
绮玉也愣了一愣,索性扯掉那块黑布,冷笑说“看见也没关系,一人做事一人当冒之诚杀了我的丈夫,我为什么不可以绑走他的父亲冒太太,委屈你等我们出城之后再去报信,你告诉冒之诚,只要反绑了他自己去见我,就能换他的父亲回家在我见到他本人之前,我不会伤害冒老先生的一根汗毛。”
她说话的时候,冒银南和独妍都显得万分着急。他们知道绮玉是误会了,城门口挂着的其实不是王千帆的人头。可是急性子的绮玉上来就把他们的嘴堵个结结实实,哪里还有说话的机会冒银南眼睁睁地看着绮玉把独妍拖进房间,绑住她的手脚,随手将绳头在床腿上绕了几圈,打个死结。独妍也眼睁睁看着冒银南被他们绑了手脚带出大门,眨眼间消失在漆黑的夜空。
独妍心里的人随着时间的延续而一点点地上升。
她先是拼命扭动肩膀,想把双手从绳索的捆绑中解救出来。她的嘴被棉花堵死,只留鼻腔呼吸,身体出了大力之后,呼吸变重,嘴巴不能帮忙吐纳,便有种窒息感,憋得眼珠子都要迸出眼眶。她想这样不行,得先想办法把嘴里的东西弄出来。她又开始徒劳地甩头,想要甩出那团被口水泡得胀开来的棉花。
她心里的火气也就一点点地升到了喉咙口,越聚越多,简直到了要冲破喉管喷涌而出的地步。
冒家和董家到底前世里结了什么冤仇恩恩怨怨、生生死死怎么总是盘缠着纠葛在一起共产党解放海阳之后,王千帆秉公办事宽大了冒银南,这个情他们冒家记着。现在满城里挂起了国民党旗,王千帆落到了之诚手上。之诚是个懂理的孩子,他知道冒家欠着董家的,顶着九死一生的危险把王千帆偷偷放了。九死一生啊被他的上司知道了,之诚他有几颗脑袋都保不住啊绮玉她凭什么半夜三更跑来绑人她不问青红皂白,下手又狠又辣,绑不着之诚就绑人家父亲,年轻人做事是该如此莽撞不讲理的吗她倒要问问董心碧去,董家平常是怎么教育儿女的
又想到银南此刻不知道出城多远了,绮玉他们会不会打他骂他绮玉临走丢下话来,要之诚反绑了自己去换他父亲。偏偏之诚昨天已经跟着大部队出城扫荡。之诚要是在家,谅她绮玉也不会这么顺顺当当摸进城门。
独妍甩头甩得累了,将脑袋仰靠在床栏上歇一歇。这时候她眼睛里看到床边垂下来的一只挂蚊帐的钩子。她振奋起来,双膝跪在地上,尽量把身子往上拔高。够到了,够到了她用脑袋抵住那只钩子,想办法让它钩住嘴里的那四棉花,而后用劲一甩头。成了棉花团“噗”地一声被钩子从嘴巴中钩了出去,顷刻间呼吸顺畅起来。她大口大口地连吸几口气,才感觉刚才做这事用尽了力气,此刻浑身软软地瘫坐在地下,一动都不想动。
可是她不能不动,银南还在绮玉手上,这个任性的董家二小姐随时都可能翻脸要了他的老命。她要赶快找人去救银南
她挣扎着活动手脚,试图把绳扣一点点地从手腕处褪下。口中没有了堵塞物,呼吸就顺畅了许多,活动时再没有刚才那种心跳气短的窘促。她三弄两弄,居然把绳扣弄得松了,两只手合在一起使劲一拔,天哪她把手拔出来了
她心跳着,哆嗦着去解脚上的绳扣。而后她扶了床栏颤巍巍地站起来。手脚被捆绑得久了自然血行不畅,好在时间不长也就复原如初。她试着慢慢地走了几步,出房门,穿过带假山石的偌大的院子,迈下大门台阶。
天还很早,启明星高挂天边,青色的雾气一缕缕地缭绕在屋顶树梢,夹带着沿街早点铺子里烤烧饼和米屑饼的香气。独妍脚底下越走越快,到末了几乎是小跑起来。在心碧家的巷子口,她看见了提着药箱赶早出诊的薛暮紫。后者带点惊讶地朝她望了望,想说什么又没说。
独妍急切中把董家大门擂得山响时,心碧才刚刚起身。克俭又是一夜未归,心碧等门等到二更天终于迷糊过去,天亮起来头一件事是到克俭房中查看,果然还是不见人影。心碧隐约感觉事情不太好,克俭这些日子神出鬼没常常夜不归家,这孩子过去不是这样荒唐的。她心事重重从后院走到前面厨房间,想要点火先烧锅热水。火柴抓在手里时,大门嘭嘭地响了起来。
心碧开了门,万分惊讶地望着清早出现在董家大门口的独妍。对方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样子更让她一时间手足无措。
“是冒家太太”她呐声道。
独妍冷笑一声“是我。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来找董太太要人。”
心碧心里咯噔一跳。她马上想到的是一夜未归的克俭。“克俭闯祸了”她眼巴巴地望着独妍,声音有点发颤。
独妍一步跨进大门,冷了脸说“不必装糊涂,绮玉带着人半夜间到我家里,绑走了冒先生,这事你会不知道”
心碧大惊失色“你说绮玉绑走了冒先生”
“她要之诚反绑了自己去换他的爹。董太太,人做事总要凭良心吧之诚把王千帆放出去,他可是豁出一条命的之诚跟他王家有什么交情他舍命救人是为了谁还不是看在思玉的分上,看在你董心碧的分上”
心碧脸色灰白地说“一定是误会了,绮玉她不至于”
独妍咬牙切齿道“误会什么我眼睛瞎了,会连绮玉的脸都认错这世上恩将仇报的人我见得多了,还没见过拿人家父亲撒气的你们董家的人一个个都不是善类心肝肠子够狠,够毒”独妍又气又急,眼泪出来了,嘴皮子也哆嗦不止。
心碧木然地站在独妍面前,她觉得自己脑子太迟钝,反应不过来眼面前一连串的事情。她弄不懂绮玉到底存着什么心思,人家好心救了千帆的命,为什么还要反手还人家一巴掌而且绑走的不是之诚,是之诚的父亲冒先生。冒先生对董家是有恩的呀这些年中他明里暗里保佑过董家不止一次了呀她千不该万不该
心碧回转身,看见小玉早已经不无惊恐地站在厨房门口,她招呼女儿说“跟娘再走一趟,去找你三姐。”
独妍余恨未休“找思玉有什么用大部队都不在城里,思玉单枪匹马能把人要回来”
心碧叹口气,幽幽地说“不管怎么斗,她们总还是双胞姐妹吧”
独妍不答话了。之诚不在身边,除了思玉她们还能再指望谁但愿绮玉能看在思玉的分上
此时绮玉和她的小分队带着冒银南已经出城十多里路。
刚出城的时候天还黑着,冒银南戴着眼镜,口里塞了棉花,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既看不见路高路低,又无法平衡身体,走得跌跌绊绊,一个跟斗接一个跟斗。他跌了跟斗自己爬不起来,须得要小秋他们去拉。小秋便不免窝了一肚子火,抬脚在他屁股上踢了一家伙,低声喝道“装什么死磨磨蹭蹭的,想等人来救你呀做梦吧”
绮玉听见小秋嘟囔,回头说“你们架着他走,省得耽误时间。”
小秋和另一个战士就架了冒银南的肩臂,甩开步子一路飞奔。可怜冒银南上了几岁年纪的人,被两个走惯夜路的小伙子拖得上气不接下气,两腿交互打绊,口中的棉花憋得他脸色发紫,眼珠子都要暴突出来。走出十里地后,他再也支撑不住,两腿一软,身子瘫在了地上,鼻子里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小秋看看有点不妙,喊住绮玉“董大姐,你看他不会死了吧”
绮玉折回头来看冒银南。天边已经现出鱼肚色,田野里晨雾弥漫,冒银南的脸色在曙光中显出一种不自然的红紫,像被泥水泡得太久的茄子。他仰面躺倒在田埂上,鼻翼张得极大,喉咙里有拉风箱般的嘶嘶声,一双眼睛毫无生气地盯住绮玉,眼睛里似有恳求。
绮玉说“休息一下可以。想松绑、想拿掉嘴里的东西,都不可能。”
冒银南挣扎着把脑袋抬起来,呜呜地很想要说什么。
绮玉挥挥手“没什么可说的。这是战争,我不会怜悯我的敌人。”
她抬头四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