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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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风出得林来,但见面前竟是一片开阔,田园溪流,月下一派清朗憩雅风光。回头一看,却见身后山高谷深,两处山峰成夹抱之势,只留中间一谷,竹子密生,便是那“幽篁谷”了。江风见此谷如此奇特,心中暗赞,但想到林若霜那张嗔若严霜的脸,心中又是一阵慌痛。又想到几日功夫,自己从死到生,又享了这阵桃源时光,不禁有如隔世。 他边走边暗暗记住地形,心想大事一了,定要回到谷中,好好向林若霜赔个不是,再想办法令她开心。但转念一想,她本来便豁达沉静,希望能早日忘记这些不快吧。

    这里路道陌生,江风便胡乱前行一阵,找个地方随便睡上一觉。但此刻心思如潮,又怎能睡得着觉?迷迷糊糊直到天微亮,又继续前行,再找了个农夫问了路,便很快上了官道,直奔都昌县城而去。

    都昌县城位于鄱阳湖北岸,自古便是江南重镇,山清水秀,风光旖旎,物产丰富,素有“鱼米之乡”美誉。苏轼曾游都昌南山后有诗云:“鄱阳湖上都昌县,灯火楼台一万家,水隔南山人不渡,东风吹老碧桃花”。那南山正是幽篁谷所在,但这南山本四处桃花,不知为何单单在那幽篁谷竟只生竹子,却一朵桃花也没有,也算是造物者一绝了。

    江风来到城里,已是辰时,但见人潮熙熙攘攘,街上店铺摆摊极多,百货俱全,早市早已开始,买卖人群穿梭其中,实是一派太平景象。江风才觉肚饿,见前面有间茶楼,黑漆招牌上写着“都好茶馆”四个金色大字,招牌有点褪色,名字却甚是隽永,便走了进去,叫了一壶龙井,一盘饺子,将背上包裹摆在旁边椅上,便坐定喝茶。

    都昌人性喜喝早茶,一般早起,去到茶楼,叫上一壶普洱或龙井,再点几碟小笼包或其他糕点饺子,便足以泡上半日时光。江家村虽是都昌所辖,离此并不甚远,但江风平日甚少离开江家村,这都昌县城更是从未来过,他四处瞧瞧,都甚觉好奇,连这茶水饺子,都是从未尝过之味,不觉吃得津津有味,十足像个未见过世面的大孩子。

    正吃得有趣间,忽听一个清脆的声音笑道:“公子你看那呆子!”江风抬头一望,只见斜对面桌子上坐有两个少年,都是十七八岁年纪,头戴小帽,一人穿白衣,一人穿青衣。那穿白衣的少年身形瘦削,但面如冠玉,凤眼朱蜃,竟是英俊之极。那穿青衣的少年也是俊俏伶俐,一对骨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见江风望向自己,又是嘻嘻一笑,道:“公子,你看他那吃相……”江风认得刚才声音正是这青衣少年所发,见他原来是说自己,不禁有些讪讪,又有些生气。

    那白衣少年却道:“你呀,就是多事,大家各吃各的,关你什么事?”江风听得这少年声音清亮,但面容冷俊,全身贵气,似乎是个富贵人家子弟。两人口音有点奇怪,似乎并不是本地人。

    青衣少年笑道:“是,是。”但过了一会,又悄悄道:“公子你看,他差点连手指都吞下去了……嘻嘻……”江风一窘,原来自己把一个饺子咬破,里面的鲜美之汁流到手指上,他有点不舍,便用舌头舔了,不料却被这青衣少年眼尖看见。

    再偷偷看那两人,却见那白衣少年吃得极是斯文,也吃得很少,便觉得自己确实吃相有些难看,就也不以为忤,继续低头喝茶吃饺了。

    偶尔抬头,却见那白衣少年也在看着自己,冷俊的脸上微有嘲意,似乎也在奇怪自己的吃相,不禁甚是尴尬。那少年见江风抬头看他,却转头去看别处了。江风心想这样最好,免得自己吃得心里不快。

    忽然那青衣少年在那白衣少年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白衣少年先是摇摇头,后又点点头,面露微笑。青衣少年咳嗽一声,手里拿着一杯茶,走到江风桌前,抱拳道:“这位兄台请了。”江风一怔,便道:“请了,有何指教?”青衣少年嘻嘻笑道:“见兄台像是本地人,小的和我家公子刚到此地,人地不熟,故有些事想向兄台请教请教。”

    江风见他说得客气,也便不去计较他刚才嘲讥自己吃相之事,道:“我也不是很熟,不过你尽管问,我知道的自会答你。”

    青衣少年想了想,问道:“兄台贵姓?”江风道:“这个……姓江。”青衣少年又想了想,道:“兄台几年几岁了?”江风愠道:“你怎么尽问这些问题?”青衣少年一窘,又想了想,似乎一时不知要问什么,忽然面现惊容,指着门口叫道:“这是谁来了?”江风见他说得惊奇,便转头向门口望去,却那有什么人?便转过头来,对青衣少年道:“你究竟有没诚心请教,怎么这般无聊?”青衣少年却歉然道:“小的一时忘了要问什么,真是抱歉,这就回去再问问我家公子去。”说完便赶快溜回自己座位去。

    江风哼了一声,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漱了漱口,忽觉口舌甜腻,似乎并非龙井茶,不禁吃了一惊,一口喷了出来,再看杯内,哪里是刚才自己喝的龙井茶?分明是普洱,还有几朵小小的像菊花一样的东西。他立即明白刚才定是那青衣少年趁他转头之际做了手脚,将他的茶杯换了。江风不禁怒火上升,望他们望去,却见两人正笑得前俯后仰,见江风满面怒色地望着自己,青衣少年还是嘻嘻直笑,白衣少年却正色坐好,见到江风手里茶杯,忽然脸上微微一红。

    青衣少年嘻嘻笑道:“公子,你输了,你看,他已经喝了你这杯茶了!”白衣少年笑道:“真有你的!好罢,等下赏你,带你去逛鄱阳湖,买你最爱吃的诸葛烤鱼!”青衣少年喜道:“多谢公子!”

    江风见他二人竟打赌自己喝那白衣少年喝剩之茶,以作弄他人为乐,不禁气往上升,霍地站起身来,就要过去找他们算账。青衣少年见他生气模样,却“哎哟”一声,躲在白衣少年背后,嚷道:“公子救命!他要打我!”江风见他如此疲赖,倒是有些意外,又见茶馆中有些食客看到这边来,不想多事,便坐下了。青衣少年见他又坐下,更是有恃无恐,回到座位笑兮嘻嘻。

    忽听门外一人粗声道:“这樊城怎么这么说破就破了!?”只见门口走进一个满脸横肉的胖矮和尚,身旁一人面容清癯,文士打扮,和尚正一脸忿然,向那文士说话。江风见两人入来,认得这两人几天前曾到江家贺寿,虽一时还不明两人身份,但也不禁又惊又喜,颇有几分他乡遇故人的感觉,便想过去打个招呼。

    这两人在一张桌子坐下,定慧又大声道:“这樊城已破,襄阳便危险得紧了!”他声音又大,所说之话又令人震惊,便马上有许多食客围了过来,纷纷出言相询。

    有人道::“真的假的?”有人道:“朝廷不是派了大军前去支援了吗?”

    “听说张顺将军早已阵亡,不知那张贵又怎样了?”

    “咱们大宋水军厉害,怎么会敌不过那些不谙水性的鞑子兵?”

    七嘴八舌,议论纷纷,那少年主仆两人却端坐不动,也不搭腔。定慧忽然猛拍了一下桌面,"砰”地一声大响,众人便静了下来,店小二刚递茶水和糕点上来,吓了一跳,手一颤,东西差点掉下来。江风见众人围住了两人,也就不想上去了。襄樊之事,他早就听家人议论担忧,此时便凝神细听。

    定慧嚷道:“气死我了……此事陆大人最是熟悉,洒家也是刚听他说的。陆大人,你倒是再给大家讲详细些罢!”众人见这文士居然还是个官员,便都纷纷施礼。陆秀夫向众人还了一礼,叹道:“小官姓陆,僭为淮南制置使李大人幂下参议。李大人为襄樊受围虑心多年,先后招募几千死士急援襄樊,命张顺张贵两人率领,但杯水车薪,实是无法缓解襄樊困局一二……”

    食客中立即便有人急道:“几千人?那有什么用?怎么不是朝廷大军前去支援?”众人都随声附和。

    陆秀夫道:“这个……唉,说来话长……总之,听前方急报,昨日樊城刚已被元兵攻陷,现在鞑子正集三军之力,全速进攻襄阳。”

    食客中一人叹道:“襄樊夹汉水南北而立,蜃齿相依,现在樊城告破,襄阳必也难久守,唉!”

    陆秀夫道:“这位仁兄说的没错,若襄阳也破,元兵必沿淮汉而下,临安危矣!”

    忽一人道:“听说朝廷至今竟并未派得一兵一卒前去支援,不知是真是假?”陆秀夫一怔,“你又怎知?”那人立即嗫嚅道:“我……只是听过一人说唱的老先生说过,听来好似不假,不知……”他刚才一时激愤,大着胆子一说,但此时才想起这里有朝廷官员,马上大悔,心生惧意。不料陆秀夫却长叹道:“你所言不差,所言不差,唉……”众人见状,又是大奇,又是愤慨,江风也是听得甚是激愤。

    当日陆秀夫和文天祥离开江家之后,文天祥便要回湖南赴任,陆秀夫却有闲在身,便和他一齐西去,陆秀夫忽起游鄱阳湖之兴,文天祥也久有此意,两人一抬即合,便齐到都昌来。江万里家在都昌,便与他们一起起程,拟回家收拾一番,克日和文天祥齐到湖南起任。三人到都昌后,文天祥便先陪江万里回家,叫陆秀夫在都好茶馆相候。陆秀夫却不意遇到定慧,两人便边聊边一齐来到茶馆。

    此时陆秀夫猜测那人所说的说唱老先生想必是那何时了,当下也不再细问,更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免得众人心冷。定慧却嚷道:“陆大人,你是当官的,你倒是说说看,怎地襄樊被围六年,朝廷却为何一直并不派军支援,那不是坐以待毙么?大家说说天下焉有此理?”众人纷纷应是,甚是忧愤。

    陆秀夫长叹一声,黯然道:“小官不才,也是不明所以……”

    忽然那白衣少年哼道:“又有什么难明的,想是朝廷见蒙古大军势大,难以抵挡,便不敢应战了!”众人一听,都是一愕,向他看去,心想此言虽非全错,但身为大宋子民,又怎能说出这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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