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
江风一路狂奔,也不辨路向,不知不觉竟又来到那小河畔。河水依旧潺潺而流,周围景物一点也没变,但只是相隔半天,江风却感到有如半年般漫长,夕阳西下,天色晦暗,眼前景物,都已蒙上一层悲色,连这河水,都似乎在呜呜而咽。 江风呆呆而立,心念如闪,纷至沓来:“……十八年来一家何等和睦相亲,娘爹自小疼我,现在竟说我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但……但爹爹爷爷都这么说,看来这事绝不会假,只是……只是……”刹那间往事一幕幕急闪而过,许多片段现在却有不一样的感觉:“爹爹娘亲虽对我们三兄妹一样疼爱,但似乎却对我有些特别?”他突然想起,爹爹爷爷虽一心望他练武有成,要他每曰勤练之切,远比对江河和其他弟子更甚;可当其他人练得不好或进步甚慢时,爹爹爷爷便会严厉呵责,但自己总是练不好江家枪,武功甚差,娘却要自己莫要受伤,爷爷爹爹也从未责骂一句,却常会叹息或对自己温言相导。
“嗯,是了,为什么会这样呢?他们既然对我练好武功如此在意,却又为何不像对别人一样对我严辞督促呢?有时我总和三妹偷懒去玩,爹爹也只是责怪三妹,却从未骂我一句?……”许多事情,他平时认为是习以为常或理所当然之事,这时却都觉于理不合。“还有,好几次我碰见他们面色凝重在谈论什么时,他们看到我却又闭口不谈,或是说别的去了……还有……”这些片段在心里急闪而过,他却大有恍然之感。“为什么?自然就是因为我并非他们亲生,他们因敬怜那高将军之故,自然对我有些特别,既望我成材,又怜我惜我?而其他人不知这个秘密,自然就对我正常对待?”
想到这里,自然又想到高啸林。“原来他才是我的亲爹爹,他……他自然是一个英雄,有这样的父亲,足以为傲,但是他受蒙奇冤,我必定要替他报这深仇,可我行吗……还有我的亲娘,她自然是爱我极深,就算全家死了,也要留我活下去……爹娘给我名‘风’字,说是我命如风般飘零,但他们才是命薄命苦,而我至少还有爷爷……那江爷爷一家养大,嗯,爷爷他可是于我有活命养育大恩啊!”想到这里,忽然很想很想马上回家,看看家人。
“也许这一切都是我听错了的……”江风心底隐隐这样想,可连他自己也知道,这点想法是多么的苍白无力,“对了,我该回去问问娘去,她定然不会骗我的,不错,就是这样!”他自己给自己鼓气,可是想回身而行,却竟是不敢跨出这一步,因为他害怕,害怕母亲也会告诉他这是真的。
江风伫立良久,始终没有勇气回家。忽然身后远远传来江燕的叫声:“二哥,是你在那儿吗?”江风叹了口气,没有答她。不一会儿,江燕就娇喘吁吁地来到江风面前,“我就知道你定在这儿!”江风也不回头,悄悄抹干脸上泪痕,才缓缓转过身来。
江风强笑道:“三妹,你找我干嘛?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却见江燕也是脸有泪痕,美目微红,不禁颤声道:“三妹,你——”江燕哽声道:“二哥,我刚去问过娘了,她都告诉我了……”江风一震,过了一会才缓缓道:“我……我不是你二哥了……”
“不!不!”江燕急道:“就算……总之,爹和娘要我叫你回家!”“家?”江风暗暗叹息,“究竟哪个才是我真正的家?”忽道:“三妹,你看我是不是跟你大哥和几个堂兄弟长得不太像呢?”江燕不知该怎样答好,江风又道:“你不用答了,我……江家人都长得身强力壮,但我……”江燕急道:“不!今日你打败那吴不凡,替江家赢了比试,大家都在说你才是江家最厉害的!”江风隐隐觉得一阵兴奋,但随即便消失,叹道:“可我不是江家的人啊!”江燕急道:“可你使的是江家枪,即使……我……”忽然停口。
江风道:“什么?”江燕一呆,她刚才也不知道自己想到了什么,只是模模糊糊的一个念头,却不敢再想,嗫嚅道:“没……没什么……”江风长叹一声,“三妹,我……我不敢回家。”江燕急道:“可……”江风忽然纵身一跃,便跳进了河里,转眼间就沉入水中看不见了。江燕叫道:“你——”她知道江风心情不好才跳入水中,就像平曰一样,便也不惶急,只是心里悲戚忧烦,静静地站在河畔草地上,瞪着双眼,看着江风沉入之处,默默等待。
过了许久,水面还是没事什么动静,虽知江风水性极好,但此时此刻,江燕也不由得焦急起来,跺了跺脚,正想高声叫他,忽见“哗啦”一声,江风从水面露出头来,满脸发呆,一言不发,慢慢游上岸来。江燕见状,忽想起午前他从水里捉到鲈鱼时两人的快乐,不禁凄然。江风脱了上衣,赤着上身把衣裳拧干。江燕静静地看着他,就像以前一样,忽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脸颊一红,嗔道:“快点把衣裳穿好呀!”
江燕也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会脸红,只是心底却隐隐觉得,以前当他是自己同胞兄长,平日便与他极是亲密,在这河畔,不知已几次看着他赤了上身换衣,从未觉得过有何不妥。可现在却知他根本不是自己的亲哥哥,那便是如同看了别的陌生男子的身体,而且还不只一次,想到这点,教她如何不忽生羞怯脸红?虽然他的举动还是像以前一般并无二样,可少女心思,竟是连自己都难以明白。
江风自然更加不知,也未曾留意,穿上湿衣,对江燕道:“时候不早,你先回去吧!”江燕道:“你呢?”
“我……我现在心很乱,想一个人走走。”江燕急道:“不行!你和我一起回家!”江风摇了摇头,转身便走。走了一会,便觉后面脚步蟋蟋,知是江燕跟来,站定道:“天快黑了,你一个女孩子家还是回家的好。”
江燕笑道:“你不回,我也不回。”江风叹了口气,继续前行。江燕知他心情不好,也不去和他说话,只紧跟着他。江燕见江风沿河而上,很快来到一片林子,这地方自己来曾来过,却不曾入那林里去,见林子昏暗,不由得有些害怕,但却不敢表现出来,便道:“二哥,你到底要去哪儿呀?”
江风道:“我要到林子里面去,你若是害怕,便先回去吧。”也不停步,径自入林而去。江燕跺跺脚,却也跟了上去。
她见江风在林子里走得如轻车熟驾,不禁奇道:“你经常来这儿吗?”江风叹道:“是啊,这儿是我师父歇脚养伤之地。”江燕恍然道:“是啊,你原来是在这儿跟你师父学了一年武功,哼,连我也不告诉一声!”江风道:“是我师父不许我说的,还不许我表露出他教的武功。”江燕哼道:“那为何今日又表露出来了?”江风一时无言,过了一会,才道:“我一时激动,忘了,幸好师父并无怪罪。”说到这里,想起平日师父谆谆叮嘱不可泄露武功一事,否则便可能会有危险,看来师父果然料事不差,幸好这些人都被师父灭口了。可看到他们之死,却也于心不忍。
两人行行谈谈,不觉已到神庙之前。江燕忽然闻到一股血腥味,不禁掩鼻道:“什么味?这里有死人?”江风道:“不错,也是两个前来暗自我师父的崆峒弟子。”忽然江风停步不前,江燕道:“怎么了?”江风作了个禁声的手势,指着地上悄声道:“你看!”江燕见他所指之处两具尸体,一具断臂,一具无头,不由得大是惊怖,便欲叫叫出声来。江风手快,捂住了她嘴巴,在她耳边悄声道:“你看地上的剑是不是只有一把?”江燕点点头。江风道:“我走之时两把都还在,现在只剩一把,定有蹊跷。”江燕也悄声道:“是不是你师父拿走了?”江风道:“我没见他手里有剑。”又道:“如果有人来过这里,拿走一把,定是拿用防身,说不定便在这神庙里面,你在这儿别动,我先去瞧瞧。”江燕急道:“你快点回来,我……我有点害怕。”江风点点头,轻步而前。
江风见庙门半掩,便在地上轻轻捡起另一把剑,缓步上前。里面没有声息,江风凝神作势,轻轻推开庙门,只听两声“啊”声同时响起,江风看见庙里正坐着一人,竟是那吴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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