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部分阅读
碰上硬里子,我想也不至于出甚么差错。〃
花白凤道:〃万一碰到霍传甲呢?〃
梅仙道:〃那也不要紧,有一位与他不相上下的高人,刚好就在我们身边,有她老人家在场,霍传甲那批人根本就不足为惧。〃
花白凤一怔!道:〃你说的那个高人,指的莫非是‘无心乞婆‘?〃
梅仙道:〃不错,正是她老人家。〃
花白凤嘴巴一撇,语调充满不屑道:〃梅仙姑娘,你好糊涂,神鹰教横行多年来,丐帮全都在当缩头乌龟,加上武当青城那群杂毛老乞婆,统统都是浪得虚名之辈,你怎么能指望他们?〃
她一面说着,秃鹰一面在后边拉她。
她却理也不理,将秃鹰的手甩开,继续道:〃至于那个疯疯癫癫的无心老乞婆,你们说她武功如何如何了得,那更靠不住,如果她武功真的高过他那群师弟,丐帮掌门的位子,还轮得到魏当阳去坐?〃
秃鹰急急在后面低喊道:〃大小姐,大小姐……〃
花白凤满脸不耐道:〃甚么事?〃
秃鹰没有吭声,只朝船舱里噘了噘嘴。
花白凤回首一瞧,不禁双腿都吓软了,差点就当场摔倒。
原来舱里也不知甚么时候多出了个锦衣华服的老太婆,正闭目宁神的盘坐在侯玉阳刚刚睡过的床铺上。
一瞧她那身豪华富贵打扮,肩上又有八只妆饰性的麻袋,便不难猜出准是〃无心乞婆〃无疑。
花白凤急忙干咳两声,立刻口道:〃当然,这些话也是我听来的,信不信就由你了。〃
梅仙嗤嗤笑道:〃我信不信都不要紧,问题是你肯不肯跑这一趟?〃
花白凤忙道:〃肯,当然肯,替人捡骨修坟,也算是一件功德,就算你们公子不求我,我也要去。〃
话刚说完,人已跃上了岸。
施西匆匆朝众人招呼一声,也忙不迭的跟了下去。
只剩下秃鹰略略迟疑了一下,才将薛影人扶起,往肩上一扛,道:〃李总管,要不要我再替你们安排一条船?〃
李宝裳道:〃不必了,在这种节骨眼上,我们何必再给‘龙王‘找麻烦。〃
秃鹰道:〃可是走旱路可比水路危险多了。〃
李宝裳道:〃不要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如果真跟神鹰教的人碰上,放手拼一拼也好,总比在水里挨打来得痛快多了,你说是不是?〃
秃鹰无可奈何的走上了跳板。
跳板在摇晃,秃鹰也不断的在摇头,直到踏上岸边,她还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中充满了关切之色。
侯玉阳遥望她远去的背影,道:〃这个秃鹰看起来人还不错。〃
梅仙嘴巴张了张,又闭起来,一旁的〃绝命十八骑〃却同时发出了一声冷笑。
李宝裳忙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但愿她将来有个善终。〃
静坐在舱里的〃无心乞婆〃忽然走了出来,一面打着哈欠,一面道:〃难,难,难!〃
梅仙一惊,道:〃仙婆指的是甚么事难?〃
〃无心乞婆〃笑嘻嘻的指着侯玉阳,道:〃我说我想不佩服他都很难。〃
梅仙诧异道:〃我家公子有甚么值得您老人家佩服的事?〃
〃无心乞婆〃道:〃他到现在居然还能活着,简直是个异数,我真想不通他是怎么闯过这一劫的?〃
梅仙愕然道:〃甚么劫?〃
〃无心乞婆〃道:〃死劫。〃
梅仙呆了呆,道:〃你老人家莫非早就算出我家公子当有此劫?〃
〃无心乞婆〃道:〃不是算出来的,是看出来的。〃
说着,两道炯炯有神的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侯玉阳的脸孔上。
侯玉阳又将脸孔往前凑了凑,似乎有意让她瞧个清楚。
〃无心乞婆〃端详他好一阵子,忽然奇声怪调道:〃咦?怎么变了?〃
梅仙听得神情一紧,道:〃甚么变了?〃
〃无心乞婆〃道:〃他的相貌……原来他脸孔上那股凶杀之气,怎么全都不见了?〃
梅仙紧紧张张道:〃有道是相随心转,我家公子这几年少杀生,多行善,心性跟过去完全不同了,相貌当然也会随着改变。〃
〃无心乞婆〃道:〃就算改变,也不可能这么快,而且他前些日子还杀了二十几个,你居然说他少杀生?如果多杀的话,那岂不要血流成河了?〃
梅仙道:〃那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出手的,像方才那一个曾经向他行刺过的人,分明该杀,但他还是把他们放了,你老人家不是亲眼看到了么?〃
〃无心乞婆〃连连点着头,道:〃不论他过去的作风如何?就凭他方才处理事情的心态,我老乞婆就不得不打心里佩服他。〃
梅仙忙道:〃其实我家公子对你老人家也一向佩服得很。〃
〃无心乞婆〃立刻眯起眼睛,经声细语道:〃哦?你倒说说看,你们公子都佩服我甚么?〃
梅仙眸子一转,道:〃他对您老人家任何事都很佩服……除了下棋之外。〃
一旁的秋菊和春兰已忍不住同声笑了出来,李宝裳也急忙垂下头去,拼命捏着自己的鼻子。
〃无心乞婆〃脸色一沉,道:〃你们公子的棋力,总不会高出他哥哥吧?〃
梅仙道:〃那可高多了。〃
〃无心乞婆〃道:〃比李宝裳如何?〃
梅仙斜着眼睛想了想,道:〃至少可以让他一子。〃
〃无心乞婆〃迫不及待的叫了声:〃李宝裳!〃
李宝裳慌忙应道:〃晚辈在。〃
〃无心乞婆〃道:〃替我找副围棋来,快!〃
梅仙忙道:〃等一等!〃
〃无心乞婆〃道:〃还等甚么?〃
梅仙道:〃您老人家就算想下棋,至少也得等我家公子身体复元啊。〃
〃无心乞婆〃道:〃我是跟他下棋,又不是找他打架,跟他身上的伤有甚么关系?〃
梅仙道:〃关系可大了,高手对奕,要靠精力,我家公子不但身负重伤,而且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在这种时候您老人家硬逼他下棋,这不是欺侮人么?〃
春兰立刻接道:〃是啊,就算您老人家赢了,也胜之不武啊!〃
秋菊也悠悠道:〃万一输了,那您老人家的脸可就丢大喽!〃
〃无心乞婆〃怔了一会!忽然凑到侯玉阳面前,道:〃小家伙,说实话,你的棋力究竟怎么样?〃
侯玉阳沉吟着道:〃这可难说得很,有的时候好,有的时候坏……你听过黄月天这个人吗?〃
〃无心乞婆〃道:〃当然听说过啊,他是江南第一高手,下棋的哪有不知道这个人的?〃
侯玉阳叹了口气,道:〃我去年就曾经输给他一盘,输了整整十二个子,直到现在想起来还窝囊得很。〃
〃无心乞婆〃呆了呆,道:〃他让你几子?〃
侯玉阳道:〃我倒希望他让我几子,可惜他不肯。〃
立刻神色一振,肃然道:〃高手,果然高手!〃
侯玉阳淡淡道:〃不高不高,还低得很。〃
〃无心乞婆〃点头道:〃好,我等,等你有精神的时候,我再向你……讨教讨教。〃
船已下沉到水浸鞋面,再不离开只怕全身都要湿掉。
李宝裳向四剑婢打个眼色,晓晴、晓云、晓彤、晓岚立刻上前,道声:〃公子别怕!〃
四手交握成坐椅,另四手结成靠背,合力将侯玉阳抬起,道声:〃起!〃
平平稳稳将侯玉阳送上岸来。
侯府高手接应的马车已经赶到。
春兰、秋菊也已将侯玉阳的被子、枕头抱了下来,再与梅仙合力将他安置在车上睡好。
〃无心乞婆〃却从车窗伸头进来,道:〃这沿路有我老婆子跟着,你尽管安心好好睡!〃
梅仙抿嘴笑道:〃您老人家怎么这么好心!〃
〃无心乞婆〃瞪眼道:〃我老婆子那有甚么好心?我老婆子只不过要等他睡饱了,有精神的时候,我再向他……讨教讨教。〃
二十余匹健马,是童山与侯府高手在前面开道。
两辆篷车,第一辆是〃虎门三花〃梅仙、春兰、秋菊,服侍着侯玉阳。
第二辆是四剑婢与李宝裳紧随在后。
再后面则是卢九的〃绝命十八骑〃他们虽然挨了骂,却还是不放心侯玉阳的安全,一定要随行护送。
这样一行庞大的队伍,一路上浩浩荡荡,沿河而上。
乘车当然比坐船辛苦得多,但侯玉阳刚刚又与秋菊练了一场〃吹月吞日〃只觉得身心康泰,安然入睡。
有〃无心乞婆〃陪伴在侧,又有〃绝命十八骑〃紧接在后,他心理上显然是放松了不少。
途中经常有侯府的手下出现,不时向李宝裳传递消息……
花家的船只也行驶在附近的河道中,好像随时都在准备着支援。
傍晚时分,江南大镇〃柳河〃已然在望,侯玉阳也悠然醒了过来。
〃无心乞婆〃登时笑口大开,道:〃小伙子,你这一觉睡得还真久……现在的精神怎么样?〃
侯玉阳道:〃好多了。〃
〃无心乞婆〃两指一比,道:〃能不能下一盘?〃
梅仙急忙道:〃仙婆这不是强人所难吗?我家公子这种身体,怎么可以下棋?〃
春兰立刻接道:〃而且地方也不对,在车上颠颠簸簸的,怎么下?〃
秋菊也悠悠道:〃更何况也没有棋具啊,就算棋盘画得出来,那两百六十颗黑白棋子怎么办?〃
〃无心乞婆〃大失所望,笑容也不见了,身子也弯了下去,忽然长叹一声,尖起嗓子唱起戏曲来:
无端受屈配沧城,好一似虎落平阳鸟失群,一别东京何日返,我此仇不报枉为人……
唱来曲调悲怆,神情落寞,竟是苏州弹词里的一段〃野猪林〃。
虽然只短短的四句,却把水浒传里〃豹子头〃林冲,发配前的悲愤之情表现得淋漓尽致。
众人听得全都傻住了,没有棋下,当真会令她如此难过么?
过了许久,李宝裳才忍不住鼓掌道:〃好,好,想不到仙婆还精通此道,实在出人意外得很。〃
〃无心乞婆〃道:〃这都是当年侯玉麟那小子输给我的。〃
李宝裳愕然道:〃大公子?赌甚么输的?〃
〃无心乞婆〃道:〃当然是棋,他把那几套贵公子哥儿的玩艺儿几乎都输光了,当然,他也从我手里赢去了不少……他那几招唬人的绝活,全部是从我手里赢去的,难道他从来都没有跟你们说起过?〃
李宝裳缓缓的摇了摇头。
梅仙却已迫不及待道:〃仙婆的意思是说,当年我们大公子陪你下棋并不是白下?〃
〃无心乞婆〃道:〃当然不是白下,那小子比狐狸还狡猾,如果没有一点甜头,他怎会一天到晚在我身边打转?〃
梅仙咽了口唾沫道:〃这么说,我家公子和您下棋,也不会白下了?〃
〃无心乞婆〃忙道:〃这还用说?我怎么会让一个受伤的人在我身上白花精神?〃
她嘴里说着,两道企求的目光又已转到侯玉阳的脸上。
侯玉阳忽然翻身坐起,道:〃您老人家会不会下‘太祖棋‘?〃
〃无心乞婆〃一怔!道:〃甚么‘太祖棋‘?〃
侯玉阳道:〃就是宋太祖赵匡胤和陈搏老祖在华山顶上赌的那一种。〃
〃无心乞婆〃恍然道:〃哦,我知道了,据说赵匡胤下到最后,连华山都整个输给陈搏老祖了,对不对?〃
侯玉阳道:〃不错,是有这一说。〃
〃无心乞婆〃道:〃那不是两颗夹一颗,一颗担两颗,又可下,又可走的‘担担棋‘么?〃
侯玉阳道:〃原本是叫‘担担棋‘可是有人嫌它太粗俗,所以才给它取了个比较雅一点的名字。〃
〃无心乞婆〃道:〃嗯,的确好听得多。〃
侯玉阳道:〃您老人家会不会下?〃
〃无心乞婆〃笑道:〃会是会,不过我实在不好意思跟你下。〃
侯玉阳道:〃为甚么?〃
〃无心乞婆〃道:〃因为我跟你下这种棋,等于在欺侮你,以大欺小的事,我可不愿意干。〃
侯玉阳呆了呆,道:〃这话怎么说?〃
〃无心乞婆〃搔着花白的头发,道:〃老实告诉你,我在年轻的时候,因为沉迷于这种‘担担棋‘曾被家师处罚面壁一年,在那一年里,我完全没有想祖师爷的武功,满脑子尽是黑子、白子……在那一年里,我把这种棋整个都想通了,自从出关之后,从来就没有遇到过敌手,如果这种棋也有名人的话,那个人一定就是我。〃
侯玉阳眼睛一翻一翻的瞅着他,道:〃真的?〃
〃无心乞婆〃傲然道:〃当然是真的,也正为了这种棋的对手太弱,愈下愈没有意思,所以才逼得我不得下改习围棋。〃
侯玉阳道:〃您老人家是说,您改下围棋,只是因为‘太祖棋‘已找不到旗鼓相当的对手?〃
〃无心乞婆〃唉声叹气道:〃不错。〃
侯玉阳笑了笑,道:〃这倒巧了,当年黄月天改下围棋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
〃无心乞婆〃神情一振,道:〃黄月天也会下……太祖棋?〃
侯玉阳道:〃精得很,他在遇到我之前,曾自以为‘太祖棋‘的名人非他莫属……〃
〃无心乞婆〃截口道:〃遇到你以后呢?〃
侯玉阳缓缓道:〃那时他才知道,这种棋的名人,应该是我。〃
〃无心乞婆〃咧开嘴巴想笑,却硬没敢笑出来,因为她怎么看侯玉阳都不像在说谎。
车上的人也全都怔住了!每个人都张口结舌的瞪着侯玉阳那张一点都不发红的俊脸。
篷车不知甚么时候已停了下来,车后那十八匹健马也不约而同勒住了缰。
甚至连跟随在河道里的船也收起了帆,静静的注视着岸上,似乎谁也猜不透岸上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突然间,车上的几个人同时扑了出去,有的在地上画棋盘,有的在各处捡石子。
转眼功夫,棋盘、棋子便已齐备〃无心乞婆〃也已蹲在棋盘前,只等着唯一留在车上的侯玉阳下车。
侯玉阳动也不动,只道了声:〃仙婆请!〃
〃无心乞婆〃拿起了一颗石子,比了比又缩回去,道:〃还是你先走吧,不瞒你说,我至少已经有四十年没有先走过,你让我先,我还真不习惯。〃
侯玉阳也不罗嗦,立刻道:〃梅仙,你把第一颗子替我摆在左内角上。〃
梅仙没等他说完,已将石子摆好。
〃无心乞婆〃跟着下了一个,占的刚好是右内角的位子。
侯玉阳道:〃右外角。〃
梅仙将石子虽然依言下好,嘴里却喃喃道:〃好像吃亏了。〃
侯玉阳道:〃想占人家的便宜,就得先吃点亏,这就跟钓鱼一样,要想让鱼上钩,就要舍得放饵。〃
〃无心乞婆〃眯眼笑道:〃想让我上钩,哪有那么容易?〃
说着,又一颗棋子摆了下去。
于是你来我往的接连下了十几手〃无心乞婆〃愈下愈得意,梅仙却每下一颗子都要皱皱眉头。
〃无心乞婆〃又下了二手,忽然昂首望着侯玉阳,道:〃小伙子,你扭转劣势的机会来了,就看你能不能把握。〃
梅仙脸上也有了兴奋的颜色,一面举着棋子,一面回首瞄着侯玉阳,好像只等他一点头,棋子就可以摆下去。
侯玉阳却摇头笑道:〃仙婆想引我入毂,可没那么简单,老实说,你这手棋,黄月天曾经下过好几次,结果每一次他都弄得灰头土脸,讨不到半分便宜。〃
〃无心乞婆〃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他,道:〃有这种事?〃
侯玉阳笑笑道:〃梅仙,摆一颗在右内线当中,喂她吃!〃
梅仙怔了怔!道:〃这样行么?〃
侯玉阳道:〃你莫管,我叫你摆,你就摆。〃
梅仙心不甘情不愿的摆了下去。
棋子落定,还耽心的回头瞟了侯玉阳一眼。
〃无心乞婆〃反倒迟疑起来,一副举棋不定的样子,道:〃我吃了,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侯玉阳道:〃您吃我一颗,三步之后我就能担您两颗,您信不信?〃
〃无心乞婆〃埋首盘算了一阵,恍然道:〃原来你想跟我拼子,不过你虽然可以提掉我两颗,我也可以吃回一子,以整个盘面说来,你还是讨不到半点便宜。〃
侯玉阳淡淡道:〃您老人家既然这么想,那还迟疑甚么?〃
〃无心乞婆〃又苦算了半晌,才将她那颗子吃掉,然后马上瞥着梅仙,道:〃你赶快下一颗在这里。〃
她一面说着,一面点着方才提掉那颗子的上方,好像早已算定侯玉阳非下那里不可。
侯玉阳突然跳下车来,道:〃等一等,我又没有疯,我下在那里干甚么?〃
〃无心乞婆〃抬眼愕然的瞅着他,梅仙也急忙让开,双手捧着一把石子,只等着他来拈取。
侯玉阳却连看也不看那些石子一眼,只慢条斯理的往地上一坐,随手将盘上的一颗棋子往前推了一步。
〃无心乞婆〃猛吃一惊,道:〃咦?你怎么可以走这颗子?〃
侯玉阳道:〃我为甚么不能走?〃
〃无心乞婆〃道:〃你不是说三步之后要提我两颗子么?如果你走这颗,你还怎么提得着?〃
侯玉阳道:〃我只说能提您两颗子,并没说非要提您不可!我脑筋又没毛病,在这种紧要时刻,争取主动还唯恐不及,我跟您拼甚么子?〃
〃无心乞婆〃登时叫起来,道:〃你……你骗我?〃
侯玉阳脸孔一板,很不开心道:〃仙婆您也是下棋的人,怎么可以讲这种话?下棋最难得的就是棋逢敌手,彼此勾心斗角,绞尽脑汁引对方上钩才有意思!如果先把步子告诉您,那还有甚么味道?那还莫如我干脆投子认输算了。〃
〃无心乞婆〃怔了怔!咳了咳,道:〃这话倒也很有道理,不过这么一来,我的亏可吃大了。〃
梅仙忽然叹了口气,道:〃公子,你也真是的,仙婆辛辛苦苦的赶来保护咱们,你就不能让她一盘?你看你这一步一走不要紧,把她老人家的脸孔都气白了……〃
〃无心乞婆〃听得不但脸孔发白,连头发都气得翘了起来,不等她把话说完,便已冷笑道:〃如果你认为我输定了,那你就错了,这盘棋还早得很,局面虽然对我有些不利,但输赢却还是未定之天。〃
梅仙道:〃既然还没有输定,您老人家又何必生这么大的气?〃
〃无心乞婆〃道:〃谁说我在生气?〃
梅仙道:〃这还要人说?如果您老人家没有生气,怎么会连两只手都在发抖?〃
〃无心乞婆〃急忙将双手往袖里一缩,大声喊道:〃李宝裳!〃
李宝裳一直就在她身边,这时不禁被她吓了一跳,道:〃仙婆不要叫我,我的棋力还差您老人家好大一截,实在插不上嘴。〃
〃无心乞婆〃忿忿道:〃谁说我要叫你插嘴?〃
李宝裳道:〃您老人家不叫我插嘴,叫我干甚么?〃
〃无心乞婆〃往前一指,道:〃我叫你去跟前面那辆车上的人打个商量,最好请他们先忍一忍,想动手也等我下完了这盘棋再说。〃
李宝裳抬头一看,远处果然有辆篷车徐徐驶了过来,但是车不扬尘,篷帘虚掩,赶车的也毫不起眼,一点都不像神鹰教的人马。
〃无心乞婆〃眼望着棋盘,嘴里却连连催道:〃你还不快过去,再迟就来不及了。〃
李宝裳无奈道:〃好,我去看看。〃
走出几步,忽然又收住脚道:〃您老人家怎么知道车里藏着神鹰教的人?〃
〃无心乞婆〃道:〃赶车的是‘阎王帖‘苏庆,你想车里的人会是谁?〃
李宝裳骇然道:〃‘铁索勾魂‘卓长青?〃
〃无心乞婆〃道:〃不错,他那条铁索的声音刺耳得很,你难道还没有听出来?〃
李宝裳已无暇细听,只朝梅仙盯了一眼,转身便走。
身旁的四剑婢、三名侯府弟兄以及〃绝命十八骑〃也都跟着冲了上去。
梅仙从春兰手上接过了刀,不声不响的系在背上,一副准备随时拼命的样子。
〃无心乞婆〃眼睁睁的望着她,道:〃有我在这里,你还紧张甚么?〃
梅仙笑笑答道:〃我是替您老人家紧张,这一步您老人家如果不退的话,这盘棋就完了。〃
〃无心乞婆〃眼睛一瞪,道:〃我为甚么不退?这么明显的棋,还要你来多嘴。〃
说着,果然把其中一颗子后退了一步,脸上也流露出一股如释重负的味道。
侯玉阳皱着眉头,开始思索起来,远处虽已传来了李宝裳和对方交手的声音,但他却像没有听到一般,丝毫不受影响。
〃无心乞婆〃一边把弄着棋子,一面道:〃你们有没有发觉,这几年李宝裳的刀法已精进了不少?〃
梅仙连连点头,道:〃莫非也是您老人家教的?〃
〃无心乞婆〃道:〃我只不过指点了她几招,老实说,你们侯家的功夫刚猛有余,柔腻不足,如非经我一番调教,只怕早就败下阵来,哪里能够在‘铁索勾魂‘手下支撑这么多招?〃
说话间,又是一阵刀索交鸣的声响传来。
〃无心乞婆〃大叫道:〃你们看她方才破解卓长青的‘毒龙摆尾‘那一招,使得多漂亮!若是使用你们侯家原来的刀法,脖子早就不见了……〃
说到这里,又猛地一拳槌在大腿上,道:〃那群小鬼为甚么还不拔刀?难道非等着李宝裳送命,他们才肯动手么?〃
梅仙稍许迟疑了一下,猛将粉首一摆,道:〃春兰、秋菊,你们去知会九爷一声,叫他赶快动手,只要好下刀有点分寸,尽量少伤人命……〃
话没说完,秋菊和春兰已飞奔而去。
就在这时,陡见不远处人影一闪,一道青光已从侧面刺到,寒光夺目的剑锋,只在梅仙脸前一晃,便已转到侯玉阳背脊上。
梅仙急急横撞过去,同时也抽出了刀。
可是那持剑的人身法怪异至极,身形微微一摆,反将梅仙顶了出去,剑光却仍未离开侯玉阳的要害。
〃无心乞婆〃身子连动都没动,只伸出一只手,穿过了侯玉阳的腋下,竟把已沾到他衣服的剑尖紧紧夹住。
几乎在同一时间,梅仙又已扑回,一瞧眼前的危险情势,不禁吓得全身一颤,紧张得连钢刀都险些脱手掉在地上。
〃无心乞婆〃不慌不忙道:〃你先不要紧张,赶快撩开她的下摆,数数她有几条尾巴?〃
梅仙这才发觉对方是个中年女人,只在她那张妖艳的面孔上扫了一眼,便已尖叫起来,道:〃‘九尾仙狐‘杜云娘。〃
那女人媚笑一声,道:〃瞧你年纪轻轻,眼光倒不错,居然一眼就能认出我老人家,真是难得的很啊!〃
梅仙紧张的握着钢刀,动也没敢动一下。
〃无心乞婆〃却已哈哈大笑道:〃果然是你这狐狸精,难怪直到现在还在跟我较劲!〃
杜云娘笑容不减道:〃老乞婆,你的命可真长啊,一别二十年,想不到你还活着。〃
〃无心乞婆〃笑道:〃是啊,我也嫌我的命太长了,可是就是死不了,连我自己都没法可想。〃
杜云娘道:〃我替你想个办法怎么样?〃
〃无心乞婆〃道:〃好哇!甚么办法?你说。〃
杜云娘道:〃我干脆借给你一把剑,你自己抹脖子自刎算了。〃
〃无心乞婆〃道:〃行,你赶快松手,我就用这把剑死给你看。〃
杜云娘剑挟得更紧,连一点松手的意思都没有,而且她两脚也已陷入黄土地面寸许,显然双方的劲道用得都不小。
梅仙在一旁急得连冷汗都淌了下来,却又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误伤了侯玉阳。
而坐在两人中间的侯玉阳,却像老僧入定一般,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棋上。
远处的杀喊之声不断,而眼前这四个人竟然一丝动静都没有。
突然,侯玉阳抬手让过〃无心乞婆〃的手臂,顺手拈起一颗石子,往棋盘上一摆,道:〃仙婆,该您老人家了。〃
〃无心乞婆〃苦笑道:〃你小子倒也真沉得住气,只顾下棋,连命都不要了!〃
侯玉阳吁出了一口大气,道:〃仙婆言重了,这盘棋还没到决定胜负的时候,谈生死未免还言之过早。〃
梅仙忍不住急声道:〃仙婆指的不是棋,是你背上那把剑。〃
侯玉阳回头一看背后的杜云娘,立刻讶声道:〃咦?你是几时醒来的,是不是我们吵醒了你?〃
〃无心乞婆〃吃惊道:〃莫非你早就发现了她?〃
侯玉阳道:〃是啊,方才我看她在路边睡得很舒服,所以没好意思叫醒她。〃
〃无心乞婆〃打量着她那身土黄的衣衫,恍然大笑道:〃难怪你来得这么快,原来就躲在路边。〃
杜云娘道:〃不错,我早就算定你们非经过这里不可,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害我白白在此地睡了大半个时辰,结果却被你这个老乞婆,坏了你姑奶奶的大事。〃
〃无心乞婆〃突然细声道:〃姑奶奶,我跟你打个商量怎么样?〃
杜云娘道:〃你说。〃
〃无心乞婆〃道:〃你既然已在路边睡了大半个时辰,何不再多睡一会?等我下完了这盘棋,再陪你好好玩玩如何?〃
杜云娘道:〃你想都不要想,姑奶奶非要把你这盘棋搞乱不可。〃
〃无心乞婆〃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把摆在一旁的那柄短刀递给侯玉阳,道:〃小伙子,你能不能帮个忙,替我把她的腿砍下来一只?〃
杜云娘霍然变色,道:〃你敢!〃
〃无心乞婆〃即刻道:〃不要怕她,只要她动一动,我就要了她的命。〃
侯玉阳望着她那两条腿,迟疑着道:〃砍那一边好呢?〃
〃无心乞婆〃道:〃随便那一边都行。〃
侯玉阳拔出了刀,比划了半晌还没砍下去。
〃无心乞婆〃急急道:〃你还等甚么?还不赶快动手!〃
侯玉阳叹了口气,道:〃我是看她两条腿长得很均匀,无论砍掉那一边都觉得可惜……〃
梅仙忽然走过来,道:〃既然公子不忍下手,我来。〃
第十章 无心乞婆
侯玉阳瞪眼喝道:〃谁要你来多事?走开!〃
梅仙只好默默的退回原处,两只眼睛却仍在耽心的望着他。
侯玉阳咳了咳,道:〃仙婆,我看这样吧,我干脆替你在她肚子上开个洞算了。〃
〃无心乞婆〃又想了想,道:〃也可以,不过你最好多使点劲,听说这狐狸精肚子上的皮特别厚,劲小了恐怕扎不透。〃
侯玉阳说了声:〃我知道了。〃
牙齿一咬,对准她小腹就是一刀。
就在刀尖即时刺到那一刹间,杜云娘陡然松剑,倒飞出去!
直飞出三丈开外,才结结实实的摔在地上。
但她只一沾地,立刻又弹了起来,手指着〃无心乞婆〃恶叱道:〃老乞婆,你给我记住,迟早我非剥了你的皮不可……〃
话没说完,人已一掠三丈,几个起落,就已走远。
〃九尾仙狐〃杜云娘一走〃阎王帖〃苏庆〃铁索勾魂〃卓长青,也已无心恋战,紧随着她落荒而去。
〃无心乞婆〃瞧得大皱眉头,道:〃怎么二十几把刀,连两个人都留不住?你们侯府的人也未免太差劲了。〃
这时李宝裳已当先赶回,笑哈哈道:〃仙婆难道看不出我家二公子不喜欢我们杀人么?〃
〃无心乞婆〃道:〃纵然不杀,起码也要废掉,那两个家伙不是好东西,留着也是祸害。〃
李宝裳悄悄瞄了侯玉阳一眼,道:〃是,是,下次再碰到那两个人,手下绝不容情。〃
侯玉阳听得似乎很不开心〃呛〃地一声,将短刀还入鞘中,冷冷道:〃仙婆,该您了。〃
〃无心乞婆〃一忙,道:〃该我干甚么?〃
侯玉阳道:〃下棋啊!您究竟想不想下?〃
〃无心乞婆〃忙道:〃下,下,当然下……不过你得先容我定定神,这颗子事关紧要,万一下错就糟了。〃
侯玉阳道:〃您只管慢慢的想,不过看在您方才为我费了半天力气的分上,我不得不提醒您一声,其中有一步棋看起来虽然不错,可千万不能下,一下就完了。〃
〃无心乞婆〃吃惊道:〃哪一步?〃
侯玉阳道:〃真的要我告诉您么?〃
〃无心乞婆〃仓皇挥手道:〃不要说,千万不要说,只要有棋,就难不倒我……我自己会想。〃
她边说已埋首苦思起来,身子前弓,臀部后翘,几乎将棋盘整个遮住。
李宝裳和梅仙等人也都凑了上去,每个人都跪在地上凝视着那盘棋,每张脸上都充满了紧张气氛。
侯玉阳却在这时轻松一笑,道:〃老实说,当年我跟黄月天的第一盘棋,也曾发生过类似的情况。〃
〃无心乞婆〃微微抬起头来,道:〃结果怎么样?〃
侯玉阳道:〃结果我摆了桌酒,好好请他一餐。〃
〃无心乞婆〃道:〃你输了?〃
侯玉阳缓缓的摇着头,道:〃赢了,当天黄月天难过得连饭都吃不下去,我于心不忍,才不得不做几样好菜安慰他……我想仙婆也应该知道,一着错,满盘输,下错子的滋味,可不是那么好受的。〃
〃无心乞婆〃没再吭气,重又把头埋了下去。
一旁观战的人也个个神情专注,悄然无声,似乎早将方才的紧张场面,忘得一干二净了。
就在令人窒息的宁静中,闻〃咄〃地一声,梅仙狠狠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下,道:〃我看出来了,原来是那步棋!〃
春兰立刻尖叫道:〃我也看出来了!〃
秋菊也轻敲着自己的脑门,慢条斯理道:〃我看出了两个地方都有棋,一时却估不准公子指的究竟是哪一处?〃
〃无心乞婆〃仰首哈哈大笑道:〃你们少在跟我斗心机,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把我的思路搞乱么?〃
说着,将盘上的一颗石子轻轻的往一边移了一步,神态间充满了得意的形色。
侯玉阳看也不看棋盘一眼,只凝视着〃无心乞婆〃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孔,道:〃走好了么?〃
〃无心乞婆〃道:〃走好了。〃
侯玉阳道:〃真的走好了?〃
〃无心乞婆〃自信满满道:〃真的走好了。〃
侯玉阳道:〃不后悔?〃
〃无心乞婆〃眼睛一翻,道:〃这是甚么话?棋子已经下定,怎么会后悔?〃
侯玉阳淡淡的笑了笑,一边点着头,一边拿起了一颗子,一分一步的朝着刚刚移开的那颗棋子的地方摆了下去。
谁知就在棋子即将沾到棋盘的那一刹那〃无心乞婆〃猛地抓了侯玉阳的手腕,道:〃等一等!〃
观棋的人登时一片哗然。
侯玉阳皱眉道:〃怎么?你想悔棋?〃
〃无心乞婆〃急急争辩道:〃你的棋子还没有落在棋盘上,怎么能算悔棋?〃
侯玉阳指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道:〃那您这算干甚么?〃
〃无心乞婆〃满脸得意的神色全都不见了,那股自信的味道也已消失无影无踪,只剩下一脸尴尬之色,道:〃我……我……〃
梅仙嗤嗤笑道:〃您老人家莫非是看我家公子气色不佳,想替他把把脉?〃
春兰和秋菊听得嗤嗤一笑,其他的人也全都咧开了嘴巴。
〃无心乞婆〃丝毫不以为憾,拼命的点着头,道:〃对,我正是想看看他究竟伤得怎么样……咦?〃
她忽然惊叫一声,神情诧异的瞪视着侯玉阳,道:〃你的内功呢?〃
侯玉阳怔一怔!道:〃甚么内功?〃
〃无心乞婆〃道:〃当然是你们侯家的那套破内功。〃
一旁的梅仙神色大变,不等侯玉阳开口,便已抢着道:〃您老人家千万不要再提那套内功,我家公子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它甩掉。〃
旁边的人听得全都吓了一跳,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一股难以置信的表情。
〃无心乞婆〃也莫名其妙道:〃内功也能甩得掉?〃
梅仙道:〃怎么不能?这也是一门功夫,你老人家要不要学?〃
〃无心乞婆〃慌忙摇首道:〃不要,不要……他为甚么把苦练多年的内功甩掉?〃
梅仙道:〃太破呀,方才您老人家不是已经说过了么?〃
〃无心乞婆〃道:〃话是不错……可是习武的人,怎么可以没有内功?他把原有的内功甩掉,是不是已另外有了甚么打算?〃
梅仙忽然往前凑了凑,轻声细语道:〃有是有,不过这可是个秘密,我说出来,您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