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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而后擦肩而过。

    从前的日子似乎人人都有遗憾,多少应逢终未逢,恨对面,不相识。

    四月末,暮春,林熠每日要饮下大半坛应笑我。

    猗兰殿内,林熠喝了酒,泡在温泉池中许久没有动静,萧桓担心,便进去看他。林熠微微睁开眼,靠在池边对萧桓道:“缙之,我腿麻了,动不了。”

    萧桓便穿着一件单袍下到池中去抱他上来,林熠却勾住他脖子主动吻上去,含混着撒娇般道:“骗你的,陪我待一会儿罢。”

    萧桓将他抵在池边细细亲吻,池水氤氲雾气,林熠伸手在水中解开萧桓单袍,两人肌肤相贴,萧桓在他耳畔道:“姿曜。”林熠听不见,但仍是呢喃道:“缙之……要了我吧,都给你。”

    他缠着萧桓,无比依赖地拥紧他,萧桓在这里第一次要了林熠,一开始轻柔地进去,最后每一次都冲撞彻底,池水温暖,一层层漾出波光,两人缠绵极尽温柔,如同再也不会分开一般。

    自那以后,猗兰殿的每个角落都曾有他与萧桓亲密的影子,每每相拥,体温彼此传递,陷入几乎疯狂的境地。

    素日里林熠安静无比,一身黑色锦袍,他极少离开猗兰殿,坐在庭中花树下,亦或殿内书案旁,萧桓一回来便从背后拥住他,在他唇边和额角落下吻,一如每个清晨离开时一样。

    即便从未分开超过三天,林熠也总是很想念萧桓,却也不说,只是早早等在殿外廊下,闻声便准确无误地迎过去。萧桓接住扑到怀里的人,将他背起来,缓缓往回走,夕阳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

    偶尔萧桓一整天里都在猗兰殿陪他,林熠那双手腕薄而灵巧,白皙剔透,玉雕竹骨,曾经拉得开最重的弓,挥得出最致命的剑。

    他不再动用内力,无事便在庭中练剑,总是赤足散漫,一身锦衣带起枝头微风,杜鹃花飘飘摇摇,落瓣悠悠垂在足边,夕阳漫洒金辉,院中身影修长。

    萧桓将他拥在怀里,花树下陪他刻出一只又一只桑柘木蝶,无数次在林熠耳畔轻吻,林熠在他怀抱里转过头,便是绵长而难分难舍的细吻。

    有时累了,萧桓便将他打横抱回殿内,重重纱幔轻拂,宽大锦帐内,萧桓一次次要他,林熠修长清瘦的身体苍白而脆弱,双目缚着玄色锦带,每每抵达顶峰,他下颌扬起,汗水滴落,萧桓轻噬他修长的脖颈,仿佛对待他珍宠豢养的唯一猎物。

    欢愉的日子,林熠乖顺之极,无数次在萧桓怀里轻唤“缙之”,全身心把自己交给他。

    萧桓知道从前的烈钧侯桀骜不驯,而今眼前人全心全意,甘之如饴地在一方宫殿内,对林熠是否公平?

    他心性倔强好强,若不开心,又怎会告诉别人。

    林熠酗酒愈发厉害,每日整坛应笑我,玉衡君只道酒和药不冲突,而林熠真的奇迹般活过了第一年,整整多陪在萧桓身边一个四季。

    承熹二年,七月初七,江陵月夜,苍穹星河万里,日渐虚弱下去的林熠终于离开了萧桓,贺西横自北疆赶回来。

    萧桓把自己和林熠的尸身关在霜阁整整三日,他原本打算以霜阁寒玉保林熠遗体不腐,直至下殡那天,贺西横想闯进去,玉衡君拦住西横,进去劝萧桓。

    “陛下可知侯爷为何能多活一年?又为何终日离不开那坛‘应笑我’?”玉衡君道。

    萧桓双目猩红,握着林熠的手,闻言才动了动:“为何?”

    玉衡君道:“侯爷为多陪在陛下身边一些时日,早就把药停了。”

    萧桓抬眼,麻木的胸腔终于涌上一丝波动:“你说什么?”

    玉衡君没有多说,只是静静站在那。

    “他停了药?”萧桓攥着林熠冰冷的手,“……他是疼得受不住,才每天饮酒?”

    玉衡君沉默许久,等到萧桓略平静些,道:“侯爷用心良苦,只怕自己走后,陛下牵挂过度。权当为了侯爷,陛下也要保重龙体。”

    萧桓抱着熟睡般的林熠走出霜阁,月色寒寂,众臣跪伏在地,丹霄宫内琼楼玉宇,入眼荒凉。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前世余生九年,承熹盛世,四海升平。燕国后宫无主,萧桓终身未娶,江陵丹霄宫仿佛再次成为囚牢,御座上的萧桓几乎没有过笑容。

    贺西横有时回来,半开玩笑道:“昨天我梦见小舅舅,他让我催你寻个新欢,快别天天记挂他了。”

    萧桓也不恼,只平静地道:“改天你再梦见,告诉他,若找到第二个林姿曜,孤就立刻娶回来,保证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贺西横装作满不在乎地嘟囔着:“你也太挑了,不过世上无奇不有,若真找见一个,你可得说到做到。”

    萧桓轻笑,不是没有人试图送来与林熠相似的少年,有时像得过分了,连他也会一时恍惚,但总在下一刻就把人赶走。毕竟不是他,没有人是他,连像也像得肤浅,不及那人万一。

    他道:“好,不过要一模一样的才行,不爱吃甜,耳目不聪,雕木蝶总是抱怨蝶翼难打磨,背着孤把药偷偷倒掉天天喝酒,一身臭毛病,还整天乖得不行……给孤找来,就立刻娶了。”

    贺西横红了眼睛转过头,佯怒道:“你臭毛病才多,不给你找!下回梦见小舅舅,就跟他说你难伺候,小爷才不管。”

    萧桓有时也想问问贺西横,失去了自由,留在他身边,林熠从前是不是真的开心,但最终没有问出口。

    萧桓揉了揉贺西横的头发,低头提笔摹着林熠的字,淡淡道:“世上哪有第二个林姿曜。”

    是啊,世上哪有第二个林姿曜。

    自他走后,孤城从此闭,回首背西风。

    金陵城,夏风阵阵,吹进别院小楼厅堂内变得清爽,林熠睁开眼,生前许多事忽而想起来,便觉得恍如隔世。

    何尝不是隔世呢?

    萧桓从庭中走进来,与前世一般的温柔,递给林熠一枝盛放的芍药,低头在他眉心亲了亲:“过些日子就是七夕,林将军回不来,你也不能走太远,带你去江陵过生辰好不好?”

    林熠接过那支芍药,起身靠进到他怀里,如同曾经岁月里两人从未分开过:“只要跟你一起,去哪儿都好。”

    第100章 暗变

    整整半日, 林熠也不说什么话,萧桓做事,他就在旁边一直看着, 看得入神专注, 从前相处的点滴慢慢与眼前人重合。前世他对萧桓的样子永远停留在想象中,手指一寸寸勾勒过那张绝尘俊雅的脸, 如今把回忆嵌在眼前,再无遗憾。

    他后来的记忆有些模糊, 或许因为最后的半年里身体日渐被病重所拖累, 整日里昏沉不醒的时间居多, 因此回想起来也断断续续。

    林熠最揪心的还是自己早于萧桓离世后,萧桓是怎么过来的,是不是足够豁达把往事放下。若换做自己, 恐怕余生都不会再开心,但萧桓不同,他是个无所不能的人,这世上仿佛没有任何事情会困扰住他。

    “还没看够?”萧桓搁下笔, 起身走到林熠面前,把林熠拽到怀里。

    “嗯?”林熠脑子一刻不停地转,早就在九霄云外。

    “看了本王一下午, 想什么呢?”萧桓仔细打量林熠,“不开心了?”

    林熠深吸一口气,抬眼望着萧桓,乌漆的瞳清澈无比:“从前我想, 要是余生能有机会看重见光明,第一件事便要看看你的样子,看一整天,看到就算再次失明也不会忘记为止。”

    萧桓一怔,桃花眼凝视林熠,静默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动了动,才终于开口道:“姿曜,你想起来了?”

    林熠弯眼朝他笑,眼里泛着一层泪,分不清是喜还是悲:“认识你之后,总觉得你待我太好,现在就明白了,原来一直都是这样的,上辈子这辈子,你都没变。”

    萧桓倾身将林熠牢牢搂在怀里,轻吻落在他眉眼上,呼吸都在发颤:“我的姿曜。”

    林熠闭着眼睛,眼睫抖动,又睁开眼望着他,抬手抚他眼尾的痣:“阮寻,我有什么好,你一个当过皇帝的人,还肯在我身边守这么久。”

    萧桓摇摇头:“就是你在,才什么都好。”

    林熠便觉一阵苦涩,怕自己的难过透露出来,连忙扯开话题笑问他:“这么说来,你只有过我一个人。”

    萧桓额头抵着林熠额头,温声道:“只有你一个。”

    “皇后、妃子呢,不能一个不娶吧?”

    “都没有。”

    “就……没心动过一次?”

    林熠不知怎么转到这事上了,越问心里越拧,若萧桓从前纳妃立后,他当然会失落揪心,但萧桓若真的守着一个只相爱了两年的故人影子过完后半生,他又何尝不心疼。

    萧桓抚着他的脸,轻笑道:“也不是没有过。”

    “是……什么人?”林熠一下子好奇得很,又一股酸涩五味杂陈涌上来。

    萧桓手指浅浅摩挲着林熠的唇:“有人送来和你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男人、女人都有,有时候就连说话的神态都像极。”

    林熠无声倒抽了一口气,心里登时被各种景象铺天盖地充满了,想到那些个温声软语的人缠着萧桓在猗兰殿,简直酸苦得要溢出来,嘴上却强压下不悦。

    “哦,那……也是情理之中,所以呢,伺候得怎么样?”

    萧桓一脸正经,像是朝他不加遮掩交代一般:“伺候人的功夫都不错。”

    林熠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不禁收紧,便听萧桓又道:“也都很听话,让往东就不往西,敢撒娇但绝不敢恃宠得寸进尺,从不会御案上丢一桌子木料还嫌奏折碍事……”

    林熠听得气鼓鼓,这明摆着每件都是他从前的小毛病而已:“好,这样的佳人留在身边舒心合意,比那些一身臭毛病的病秧子强多了。”

    他瞪着眼睛有点委屈地看着萧桓,又实在说不出什么,自己若不在,有那样的人伺候着也至少是个宽慰,哪个皇帝是孑然一身一辈子的,萧桓本也值得这世上所有最好的,不该在自己身上耽误。

    萧桓见不得他难受,一看他当真了,那双浓黑眸子溢出水光来,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柔软的疼,低头吻住林熠,唇畔相擦间低声道:“逗你的,他们比不及你分毫,就喜欢你一个,病了也好,看不见也罢,是你才行。”

    林熠搂住他回吻,话语带着些鼻音:“怎么办,本侯就是这么小心眼,可……我也舍不得让你一个人……”

    “没关系,这不是找到你了么。”

    萧桓细细吻着他,林熠脑海中忽然想起从前两人缠绵炽烈的时光,不由自主地勾紧了萧桓,手去解他衣带。萧桓把他抱到榻上放倒,边吻他,修长的手指便探入林熠宽大绸袍间,所到之处便是一阵灼热。两人袍襟散敞,林熠被他挑得不禁咬住下唇,满眼都是萧桓遒劲流畅的胸膛和腹肌,心头一股烧烫,蛮力一起,翻身把萧桓压住,跨上去俯身几乎有些暴躁地吻萧桓。

    萧桓的手似是安抚他,又似是添柴浇油,林熠觉得自己几乎要失控了。

    就在意乱情迷的时候,外面传来手下禀报的焦急声音:“大将军,侯爷,朝中紧急要务!”

    林熠随手抄起榻旁矮几上一只瓷杯便砸到门上,低吼道:“等着!”

    碎瓷啷当落地,门外霎时一片死寂,萧桓的手下搞不清状况,还是头一回被旁人喝止,而萧桓那双桃花眼只是弯了弯,并未阻止林熠。

    林熠埋头在萧桓颈侧狠狠亲了一口,呼吸急促地低声道:“缙之……”说罢伸手去取悦萧桓。萧桓温柔地吻他,手探去,如玉的指腹温热,将林熠对他无限的渴望和急一点点切抒放。

    林熠伏在他身上,呼吸渐渐平复,仍是恋恋不舍又吻了一会儿才起身,边整理衣袍边反省,自己方才失态,简直是色令智昏,又有些遗憾没有尽兴。

    念头一落,便很想踹自己几脚,有些事当真是食髓知味,才想起从前的亲密,这就按捺不住了么。

    萧桓起身穿好衣服,看他一脸纠结,笑笑没说什么,随手拿起面具覆上,走去把门打开。

    林熠对那名鬼军亲卫颔首道:“方才失礼了,小兄弟勿怪。”

    亲卫反而有些不知所措,摆摆手:“侯爷言重。”

    说罢立即禀报道:“半个时辰前,建州顾氏的下任家主顾公子,向陛下请求赐婚,陛下已经准了,就待明日朝上宣布。”

    林熠一怔:“顾啸杭?他要娶谁?”

    鬼军亲卫一礼:“正是顾公子,赐婚阙阳公主,不日完婚,便是驸马了。”

    林熠和萧桓对视了一眼,心中无限疑惑惊愕,鬼军亲卫接着道:“第二件事,南疆使队中似乎有王族和巫族的人,他们似乎有意向我们透露一些迹象。”

    林熠混乱得很,闻言拽回一丝清醒理智,萧桓便让手下退下,林熠问他:“王族、巫族,是不是跟你身上咒术有关?”

    萧桓点点头:“南疆王族从未与我有过联络,锦妃生前也与他们断了关系,但咒术的事,他们必定知晓一二,巫族亦是如此。”

    “他们这是冲你来的?”林熠敏锐地感觉到。

    萧桓道:“南疆王室冲突一贯错综复杂,说不准是谁在作怪,但那边并没有直接挑衅燕国的本事,多半是想设局图谋什么。”

    林熠有些不放心,南疆没有朝燕国宣战的实力,但单以锦妃当年把永光帝折腾的程度就能知道,论邪术诡道,南疆王室巫族绝不是好打发的,尤其他们很可能就是冲着萧桓来。

    “麟波盛会结束还有些日子,使团趁热闹作乱也不是没可能。”林熠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别担心。”萧桓安慰他。

    林熠只好尽量乐观:“也行,说不准能找到咒术的线索,不算他们白来一趟。”

    萧桓被他逗笑了:“万一他们就是不想白来一趟呢?”

    林熠不以为意道:“除了你,他们图谋什么都好说,若是打你的主意,我调兵踏平南疆。”

    萧桓给他正了正发冠,道:“这么大脾气。”

    萧桓着人处理使团的事,林熠策马穿城到顾家别院,大步流星进去,管家正跟家中手下说着什么。

    管家见林熠,立即恭敬一礼:“侯爷,少爷还未回来。”

    林熠算了算时辰,也等不住,干脆直接转身出了宅子,上马往皇宫去。

    入宫问了人,林熠便到外苑枫廊方向去,果不其然恰遇着刚告退的顾啸杭。

    顾啸杭见林熠来,怔了怔,林熠与他对视片刻,也不知拿他怎么办才好,收了收手里往放下的马鞭丢给仆从。

    皇宫长廊望不到头一般,林熠静默着,顾啸杭反倒先开了口:“听说了?金陵城一贯传消息快。”

    江州,天地间雨幕绵延。

    邵崇犹从茶楼里出来,街上行人匆匆,只见疾走而去的步伐和无数油纸伞面。

    左右望去未见聂焉骊,他戴上斗笠踏进雨幕中,看了一遭,便果断往西边去。

    未几步走到一处巷口,余光被一抹朱红吸引,邵崇犹走过去,拾起地上孤零零的朱红油纸伞。

    聂焉骊有时候脾气倒真是让人不懂,譬如下雨天一定要撑伞,即便很不方便。邵崇犹都由着他,倒还觉得挺有趣,挺可爱。

    伞是聂焉骊的,伞柄一处切口锋利,竹干斜斜被斩下一截。

    邵崇犹望进黑沉巷内,捕捉到砖石上深深的交错剑痕,眉心一沉,收伞按剑追入雨中。

    第101章 阮氏

    林熠面对顾啸杭, 很不是滋味儿,他不在意人的出身,于是阙阳公主身上更加无一可取之处。

    封逸明也过来了, 反倒心平气和的, 三人在廊下相对无言,心里思绪纷乱。

    林熠还是开口道:“她是不是威胁你了?”

    顾啸杭仍是眉眼俊朗, 清贵文雅,轻笑道:“怎么这么说。”

    林熠直言道:“她做事一贯那样……你已经是例外中的例外了。”

    “别多想, 顾氏也不是那么好拿捏的, 是我提的请赐婚, 便是我的决定。”顾啸杭总比同龄少年成熟稳重。

    “你怎么今天不发火?”林熠心里沉重,转头扯开话题问封逸明。

    “这回发火也没用了。”封逸明平静无波,满脸写着“嫁出去的顾啸杭泼出去的水”。

    三人晃晃悠悠出了宫, 又走到顾家宅子门外,如今木已成舟,封逸明也不说什么责怪的话,只是拍拍顾啸杭肩膀:“其实也没什么, 你好好的,别被她祸害了,也别跟她学坏, 旁的都跟以前一样,咱们还是朋友。”

    顾啸杭有些动容,林熠撞了封逸明一下:“可以啊,想不到这话能被你说出来, 懂事多了。”

    封逸明回怼了林熠一下,顾啸杭看着他俩便笑,目光时常停留在林熠身上,三人仿佛还是昔日少年,打马而过不知愁。

    三人在府里开了数坛陈酿,喝得七倒八歪,或躺或坐在院内藤榻花架下,林熠微微闭目,顾啸杭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岤看林熠,封逸明醉醺醺地勾着顾啸杭肩膀问他:“驸马大人,你说说,你图什么呢?娶不到喜欢的那个,就随便娶一个,你……随便得也太随便了。”

    顾啸杭笑笑:“顾家人不做亏本买卖,也不全那么糟糕。”

    封逸明看了看林熠,又看看顾啸杭深沉似水的目光,叹了口气,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开玩笑道:“也挺好,阙阳至少听你的话,你看着点儿她别干坏事了,也算为民除害。”

    林熠半醉着睁开眼,丢了颗花生砸封逸明:“会不会说话?”

    封逸明拎着酒坛扑过去,林熠跟他叫嚣着打成一团,阳光从花藤间隙落下来,顾啸杭仰头饮尽杯中酒,丢下杯子也扑上去,院中蝉鸣阵阵,笑闹不绝。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江州。

    苍穹云层密布,雨水不停,昏暗天地间几无行人,一座朴雅大宅高墙黛瓦,内里雕梁画栋,飞檐精美。

    数道闪电横空亮起又消逝,邵崇犹修长遒劲身影踏檐瓦而入,毫不犹豫跃进大宅。

    甫一入内,还未落地,十数私卫高手纷纷上前围住他。

    “何人擅闯私宅!”

    邵崇犹抬指顶剑出鞘三寸,宽大斗笠遮住他半张脸,雨水顺着斗笠边沿淌下,满地汇成细流,倒映着院内剑光。

    “他在哪?”邵崇犹毫无情绪地问道。

    周围高手蓄势待发,戒备而狐疑,打头一人冷道:“识相还是自己离开吧。”

    “聂焉骊在哪?”邵崇犹又问。

    众人手中兵戈寒光俱现,缓缓围拢,“没有这个人。”

    邵崇犹眉头一压,不欲与之多周旋,万仞剑唰然出鞘,横空一道冷寂弧光,当即击退身周数人,而后猛然冲出了包围,径直往府宅内去找人。

    府邸护卫又岂是好打发的,紧随其后追至不舍,邵崇犹侧身出剑,硬是将几人手里兵器纷纷卸去,又在腾空跃上檐角的同时反手击倒三人,却并未夺谁性命。

    他沿高窄院墙一路飞奔,身如鹰隼,高处扫了几眼,果断往后宅去。

    一路边打边行,待到后宅厅堂院前,护卫不减反增,全都朝他涌来。

    邵崇犹即将失去耐心,万仞剑上雨水滑落,他提剑跃下屋檐,落在院子正中,直接往厅堂内去,黑色武靴踏地便溅起几簇雨水。

    两旁和前后前仆后继的护卫眼看要迎上他剑锋,但他根本看也不多看,挥剑瞬间杀气毕露。

    恰在此时,高大朱漆雕镂屋门被推开,一名锦衣华服的中年男人从厅中出来。

    中年男人一抬手,一脸沉肃:“我看看,什么人竟敢闯到这里!”

    院内众护卫瞬时住手待命,所有人围住邵崇犹,而邵崇犹抬了抬斗笠,露出英俊冷漠的眉眼,依稀有些不耐烦,依旧是那句话:“聂焉骊在哪?”

    中年男人冷笑一声,愠怒不悦道:“哼,江湖人,聂焉骊?你是他朋友,还是他仇家?”

    邵崇犹:“朋友,如何?”

    中年男人广袖一挥,怒道:“给我听清楚,再没有什么聂焉骊!寻人或是寻仇,都趁早死了这条心!”

    邵崇犹眉心皱起,手里的万仞剑动了动:“把人给我,否则平了这宅子。”

    中年男人怒不可遏,一个手势便要护卫们再度冲上去。

    厅堂内却传来一声微弱又清亮的高呼,仿佛那人已用尽力气,仍是发不出太大声音,只能刚好让所有人听到:“崇犹——”

    中年男人回头看向屋内,一时不知什么神情。

    那是聂焉骊的声音,听起来状况不佳,邵崇犹闻声低喝:“让开!”

    旋即倾身而动,沿路挡道者俱被他一招掀开,如过无人之境,而数名高手转眼结成杀阵,几道锁链不知从何处飞来,眼看要结成网困住他。

    邵崇犹抬臂以万仞剑身硬抵住精钢锁链,蓄力片刻,内力爆发,竟将锁链网直接辟开,发出数道清脆金属声。

    眼看他要到那华服中年男人面前,护卫冲上前护着那男人躲开,那人脸色一沉,眼睁睁看着邵崇犹迈入厅堂。

    厅内烛火盈动,屋外冷色天光照进些许,烛光和门口的光线却都未能照亮厅内一处,而聂焉骊正跪在那一方暗处。

    他一身白色单衣浸了血,身上横七竖八的鞭伤棍伤,一头乌发半束散落,回头看着邵崇犹,昳丽面容苍白之极,嘴角一丝血迹。

    聂焉骊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仿佛不知疼,依旧是风流的模样,五官在暗处不清晰,轮廓美好。

    邵崇犹提剑走过去,万仞剑斩落束着聂焉骊双腕的链拷,屋内或站或坐许多人,邵崇犹扫了一眼没再多看,径直把聂焉骊扶起来。

    他要带聂焉骊走,聂焉骊却靠着他,轻轻拽拽他衣角,气息有些虚弱。

    屋内主座上一位端庄夫人起身,眼眶还泛着红,道:“阿墨,还有这位……公子,请留步。”

    邵崇犹看了看聂焉骊,又看了看那夫人,方才的猜测越来越肯定。

    门外中年男人也走了进来,看向聂焉骊的神情十分不悦。

    邵崇犹瞥了一眼地上那条沾血的荆鞭,脸色愈发冷:“不知他做错了什么,要被家法这般处置。”

    那华服中年男人正是江州阮氏家主,聂焉骊的父亲——阮奉宁,屋内的夫人则是聂焉骊母亲,方氏。

    阮奉宁冷冷瞪着聂焉骊:“孽障,你还当自己是小时候胡闹?是要毁了阮家么?”

    聂焉骊被打得没力气跟他吵,扶着邵崇犹,半倚在他身上,道:“如何就毁了?当年你们犯的错,如今还是不承认么?”

    说完未等阮奉宁怒斥他,又指了指邵崇犹,笑了笑:“爹,可知你面前的是谁?”

    阮奉宁面色沉冷,看了看邵崇犹,忽然意识到什么,神情复杂难言:“阮墨!你……”

    聂焉骊的母亲方氏自不是一般女人,只言片语间已然明白过来,立即上前劝住阮奉宁,而后朝邵崇犹一礼:“参见四王爷。”

    屋内阮家仆从训练有素,纷纷随之见礼,转眼间伏下去一片。

    阮奉宁深吸一口,闭了闭眼,对邵崇犹行礼,又看向聂焉骊,气得说不出话。

    聂焉骊笑笑,对阮奉宁道:“阮家为了明哲保身欠过他,但四王爷并未计较。爹,阮氏一贯避世,可避世不代表无情无义,朝中局势瞬息万变,我和四王爷有缘分,若真有人计较起来,也无法否认。”

    阮奉宁长叹气,事已至此,一时无言以对。方氏站在阮奉宁身边,显然也是心疼儿子的,只是阮家规矩严,尤其阮奉宁说一不二,她对聂焉骊道:“阿墨,别怪你爹,你自小也没受过什么罚,但如今毕竟……”

    似乎有些话不便说,方氏摇摇头,又对邵崇犹道:“四王爷能不计较往事,是阮家的福分,阮氏始终亏欠王爷。”

    邵崇犹对阮氏夫妇微一颔首:“过去的都过去了,贵府上不必为此担心。”

    他又询问地看了看聂焉骊,聂焉骊道:“我跟你走。”

    邵崇犹便对聂焉骊爹娘道:“人我今天先带走,多有叨扰,二位还需保重,此事就到这里罢。”

    方氏示意仆从,仆从连忙奉上外袍、伤药和伞,邵崇犹给聂焉骊把衣袍裹好,拿了伞,没有接药,扶着聂焉骊走出去。

    到了门外廊下,邵崇犹回头对阮奉宁和方氏道:“他从来都很好,若说阮家的福气,该是他才对。”

    阮奉宁怔了怔,方氏松了一口气,父子二人现在的情况,暂时不见面,各自冷静一阵子更好。

    她又与邵崇犹对视片刻,转头低声劝慰丈夫,邵崇犹撑开伞,与聂焉骊走出阮家大宅。

    聂焉骊坐在马背上靠着邵崇犹,一路时常抬头看撑在两人头顶的油纸伞,到地方后,披着外袍站在客栈屋檐下,看邵崇犹收了伞,笑得很是开心。

    邵崇犹揽着他送他上楼,进房间取自己备的伤药给他处理伤口,聂焉骊的没心没肺让他无言以对。

    “知道有人来抓自己,怎么不告诉我?”

    邵崇犹一言不发给他仔细清理伤口,都上过药,裹了纱布,这才开口。

    聂焉骊已经有点累了,看起来要发烧,赤着上身在床边伏着,流畅漂亮的后脊和蝴蝶骨被纱布缠了几圈,乌发散落在榻上,声音有点模糊:“你才回朝,不想给你找麻烦。”

    邵崇犹坐在榻边,半晌没说话,聂焉骊以为他生气了,撑起上身往他跟前靠去,干脆下巴垫在他肩头,笑嘻嘻道:“当时着急,没想清楚,是该跟你说的。”

    邵崇犹只是静静看他,聂焉骊以为他还在气,秀丽的眉微微一挑,缓声乖巧道:“别生我气啊。”

    他凑过去些,耳畔宝石耳钉衬得脸色白得透明,讨好地低声唤道:“邵崇犹,四王爷……”

    最后不知该叫什么了,道了声:“哥哥……别气了。”

    聂焉骊下巴抵在邵崇犹肩上,他今天被打得说话有点没力气,这声“哥哥”带着呵气般的语调。

    邵崇犹顿了顿,伸手揽着他腰,把这人扶着乖乖趴好,手心握剑磨出的薄茧与他腰际皮肤相触,两人俱有些晃神,邵崇犹道:“没有生气。”

    又问:“他们怎么能抓走你?”

    聂焉骊功夫一流,若无特殊手段,绝不可能把他掳走。

    聂焉骊侧过脸,安静了好一会儿,邵崇犹几乎以为他要睡着了,才道:“因为来抓我的是同门中人。我的……师父。”

    邵崇犹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聂焉骊端冶艳丽的容色有一丝脆弱。

    “我怕他。”聂焉骊声音低下去,似乎说得很艰难。

    作者有话要说:  崇犹哥哥第一次见家长:强势,冷漠,战斗值爆表

    第102章 佳人

    邵崇犹靠在榻前, 聂焉骊侧着脸趴在那儿,望着邵崇犹搭在跟前的修长手指有些出神。

    “你的师父……清江剑派,陆吾辛?”邵崇犹问。

    聂焉骊怔了一下, 点点头, 没再说话。邵崇犹感觉到他情绪不太正常,伸手轻轻遮住聂焉骊的眼睛:“先好好休息, 什么时候想说了就告诉我。”

    客栈外淅沥雨声,聂焉骊手指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点着, 指尖划过邵崇犹分明的指骨节, 而后“嗯”了一声, 眉眼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安安静静睡去。

    金陵。

    朝会上,永光帝宣告驸马人选, 随即昭告天下,阙阳公主将与顾氏公子将于十日后行典大婚。

    奉天殿上百官俯身恭贺,林熠微微俯首一礼,垂眸不语。

    这一安排略显仓促, 林熠知道永光帝是想借公主大婚稳定人心,毕竟麟波盛会期间,万国来使都在。闹出萧放的事情, 肃清假王爷余党,邵崇犹回朝,一番洗牌,王储的问题又会成为隐患, 阙阳和顾家长子的婚事则能平衡这件事带来的余波。

    虽说婚典几乎是和赐婚谕旨前后脚,看起来并无多少时间准备,但永光帝早就打算要为阙阳挑驸马,宫中也就早已为阙阳出嫁做好了万全准备,加之顾氏实力不俗,迎接公主的阵仗毫不含糊。

    婚期大典当日,阙阳公主身着凤冠霞帔,珠玉金线刺绣繁复,一身嫁衣衬得她身段窈窕,于宫中同永光帝和太后告别。

    锦缎宝缨的华美马车载着阙阳,六匹毛色雪白无杂质的大宛马拉着车,由禁卫护送,在看不见头尾的仪仗队伍中缓缓离开皇宫。

    金陵城万人空巷,顾啸杭骑着高头大马,一身吉服,迎阙阳至顾家大宅,沿途百姓夹道围观。

    公主出嫁,驸马又是燕国三大富贾氏族之一的顾家,顾啸杭生得一副清贵俊雅之貌,人人见了都不禁赞叹这是一桩天赐良缘。

    林熠和封逸明都以宾客身份到顾家,漫天的笑语欢声吉祥话,鞭炮声不绝,热闹之极,二人却显得沉默,在人群前观礼。顾啸杭迎阙阳入宅邸,拜了天地,宴请众宾客。

    顾啸杭在席间应酬,目光时而与林熠撞上,便笑一笑,众人不敢多灌他,一遭下来仍是喝多了。

    席宴接近尾声,眼看驸马离席,众宾客陆续道喜离开。

    林熠扫了一眼满厅狼藉,架着醉得不省人事的封逸明,随府中仆从把他送到客房院子去。

    把封逸明安顿好,林熠出门,顾啸杭不知何时等在廊下,一身大红吉服,面如冠玉,

    檐下一只只灯笼轻晃着,结彩布绸,院内显得格外安静。林熠拍拍他:“怎么跑这儿来了?”

    顾啸杭笑笑,双眼微醉,上前一步拥抱林熠:“今日我大婚。”

    “别让我恭喜你,我可说不出口。”此处也没别人,林熠叹气道。

    “别恭喜我,这样很好。”顾啸杭道。

    林熠扶住他,无奈道:“阙阳还等着你,莫在宫里人面前失态。”

    顾啸杭靠在他肩上点点头,最后手臂略一用力收紧,随后松开,退了一步:“要回去了?”

    林熠有些不放心他,也不方便送他去后宅,便道:“我看着你走,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