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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来。”林熠对他俩道,“择日不如撞日。”

    邵崇犹垂着眼睛,没什么情绪,只道:“那也好。”

    “宫里肯定已经乱成一团。”

    林熠环视四周,只见人群散得无影无踪,静得出奇,旌旗折倒,门栏摧断,满地狼藉,还有不少人慌忙离开时落下的鞋子簪钗。

    “这要不是使队才送来的,早就被万箭齐发当场杀死了。”林熠敲了敲新笼子的铁栏,对里面趴着的青鬼兽道,“你们命大,惹不起。”

    萧桓听了笑,让人拿黑布盖住笼子,免得巨兽受了刺激再闹事。

    林熠又瞥了眼原先扭曲变形的旧笼子,忽然看见栏上一处血迹,他又看了其他两只笼子,也都有这么一处。

    那血迹很新鲜,且浓重,不像溅上的,反而像有意沾上去的。

    他看了眼萧桓草草包扎的手掌,心里大概比划了下高度。

    “你的手是自己割的?”林熠半路轻勒马缰拦下萧桓,示意其他人先行,绕路到一条安静巷内,问萧桓。

    萧桓点点头,林熠已经翻身下马,走到萧桓的坐骑旁,掏出刚才顺手问禁卫军要的伤药和纱布,牵过萧桓的手。

    那伤口是被利刃划破的,萧桓坐在马背上,低头看林熠站在旁边,垂眸仔细又利落地给他重新清理伤口包扎。

    “青鬼兽认你?”林熠半晌问了这么一句。

    那是南疆巫兽,而萧桓的母妃从前是南疆皇族,也是巫族圣女,青鬼兽或许会识得这支血脉。

    “倒不是,若它们认我,也不用那么费力收拾了。”萧桓道,“我身体里流着一半锦妃的血,它们闻见了可能会听话些。”

    林熠点点头,果然是萧桓放血,那几只青鬼兽才在笼中渐渐安静下来。

    他把绷带尾端系好,动作很轻柔,微低下头在萧桓手指上亲了亲,抬头看萧桓,弯眼笑道:“怪心疼的。”

    萧桓被他这神情看着,心里一圈涟漪扩散开,手中马鞭轻垂下去,抖了抖腕,鞭尾在林熠腰上一缠,把正要转身的林熠拽回来,在马背上俯身吻了吻林熠脸颊:“那就值了。”

    匆匆赶回宫,奉天殿内果然是混乱无比,禁卫营、巡卫营、满朝文武、各国使队,纷纷挤在殿内,有的在路上扭了脚站得晃晃悠悠,有的争论着什么,南疆使者跟永光帝解释,中间插了好几次城中紧急奏报。

    “都当这是什么地方!菜市场么?一个一个说!”

    永光帝脑袋都被吵嚷得发胀了,忍无可忍,“寡人走了没到一刻钟,后脚就出这么档子事,倒是吵出个结果来!”

    林熠在殿门口一顿,干脆拉住萧桓,假装在说事儿,等殿内闹得差不多再进去。

    遇见犷骁卫统领卢也过来了,才互一问候,往殿内去,卢俅轻声道:“幸亏陛下没在场,否则可麻烦了。”

    该赏赏,该罚罚,殿内终于安静许多,永光帝扫了一圈,目光定在入殿的林熠和萧桓身上,掐了掐眉心,道:“多亏你们在,否则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林熠垂眸一礼,心想,那倒未必,今日恐怕不好收场。

    第88章 狼藉

    方才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皇城巡卫营、禁卫营皆已领罚下去。南疆使团自然不会是故意纵凶兽出笼,一再告罪,这几天正是诸国与燕国邦交热络的时候, 永光帝也没追究什么, 场面上说几句话,让使团先行下去休整便罢了。

    卢俅说的没错, 若方才永光帝没有提前离席,那几只凶兽直冲圣驾而去, 谁也没法和稀泥圆过去了。

    从前锦妃跟永光帝闹得生死不见, 最后死得惨烈, 导致母国南疆和燕国近年关系才恢复,天长日久筑起的大厦,不能随随便便让它又塌回去。

    南疆使团告退, 殿内剩下的都是“自己人”,永光帝瞥一遍底下哀鸿遍野、七扭八歪逃命回来的众臣,无奈摇摇头:“苏卿这是脚扭了?快回去歇着吧。赵卿,你这脸色……别是心疾犯了, 赶紧的,伤的病的都下去,太医院挨个派人去府上瞧, 别耗在这儿了……”

    有气无力数声“谢陛下关心”之后,数名臣子被搀着扶着撤下去,殿内又空了些,总算不那么像菜市场了。

    “陛下, 贵妃娘娘已经平安抵达云都寺。”一名侍卫进殿禀报道。

    永光帝点点头,林熠侧头问旁边一人:“洛贵妃头痛又犯了?”

    旁边同僚答道:“正是,从明光台离开,就又直接往云都寺去了。”

    洛贵妃一贯有头痛的老病根,每每发作,便习惯去云都寺住些日子休养,正好也能与长年礼佛修行的太后作伴。

    林熠稍稍松了口气,看看不远处的萧放。

    “那几头异兽如何了?”永光帝想起今日事情的始作俑者,便问最后回宫的林熠和萧桓。

    “已换了笼子关起来,命人运到城外巡卫营武场暂时安置。”萧桓上前一步答道。

    殿内一阵交头接耳,谈起那几只青鬼兽,纷纷心有余悸。

    “这样危险的东西,又惹了大事,不宜再放到珍奇园养着。”有人道。

    又有人道:“到底是南疆使队的礼物,处置不能太随意。”

    萧桓不急不缓提议道:“陛下,青鬼兽不好驯化,也也不好养,着实不宜留在金陵,不如运到江州,江陵的气候想必也更适合。”

    萧桓一贯在朝中不怎么露面,偶尔朝会上出现,也几乎没什么说的,像这样主动出面揽事情还是头一遭,众人都有些意外,林熠也不例外,不知萧桓养着这几只大家伙要做什么。

    江州有鬼军大营,看牢几只青鬼兽根本不是难题,这烫手山芋有人主动接,永光帝没什么不满意的,同意了:“也好,你看着办罢,南疆特意派了驯养匠人,届时一并过去。”

    “那几只异兽到头来竟毫发无损?”一名臣子好巧不巧站出来质疑道,“即便力大无穷,也不过是几头畜生,若在下没记错的话,侯爷和大将军不光战场上所向披靡,在江湖上亦是数一数二的剑道名家……”

    这无异于质疑林熠和萧桓不愿出手,故意留那几只青鬼兽性命。

    这位大臣素日里便是跟林熠不大对付的那一拨,那拨人里多半又都是景阳王萧放一党,林熠心知他这是借题发挥,大约是想安他们一个别有居心的名头。

    萧桓淡淡道:“会武就等于嗜杀么?”

    他轻轻瞥了那人一眼,那人心底不由自主抖了抖,略发寒。

    太子素来维护林熠,闻言语重心长地道:“多亏侯爷和大将军出手控制住场面,否则殿内没几个还能站着的,既然无需杀那异兽就能办到,又何须多此一举?”

    “太子殿下说得是。”

    就算萧桓不说,林熠自然也不会提巫兽这一茬,他语气礼貌,又若有似无显露一丝不耐烦:“大人说得在理,可那毕竟是他国使队千里迢迢运到金陵的贺礼,倘若前脚送到金陵城,后脚就被本侯弄咽气了,岂不是很不妥当?”

    又半开玩笑道:“李大人也莫急,听说您有泡药酒的爱好,若那青鬼兽水土不服自己蹬腿儿了,本侯第一个出面,跟大将军讨一副兽脑兽骨,专给您泡药酒。”

    众人听了都笑,打趣道:“李大人这是惦记泡酒,巴望着多一味材料,结果那凶兽好端端活着,这才失望了。”

    李大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好僵硬地笑道:“侯爷说笑了,这等大事怎是儿戏。”

    “方才听人说,当时还有两名高手在场,制服那几只凶兽也出了不少力,可知是何人?寡人也好封赏下去。”永光帝问道。

    “说到此事,臣先告个罪。”林熠见他提起邵崇犹和聂焉骊,上前一拱手道,“那其中一人,名叫邵崇犹。”

    殿内众人多数还没反应过来,未想起邵崇犹是谁,只觉得有些耳熟,仿佛前不久才听过。

    唯独萧放的背影僵了一下,他脑海中一片轰鸣,缓缓回头看向林熠。林熠目不斜视,假装不曾感受到他强压震惊的眼神。

    永光帝也一时没想起来,思索片刻,倏然蹙眉:“邵崇犹?云都寺内刺杀住持的那个?”

    这句话音一落,殿内瞬间一阵低声惊呼,嗡嗡的互相低语。云都寺内,邵崇犹被当作刺客抓起来,林熠出面保下他一命,此事一直没什么消息,中间又隔着柔然十三部来犯,一场仗打下来,少有人还记着此事。

    而萧放被林熠制造的假消息蒙蔽,以为邵崇犹已经死了,于是此事再没起什么波澜。

    今日,刺客重犯突然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这又是哪一出?

    金陵城一座小楼内,刺绣屏风内外香风阵阵,四周丝竹声和歌女吟唱时时传进来。

    聂焉骊斜倚在美人靠上,饮春剑随手搁在一旁,斟了杯酒递予邵崇犹:“原本你比我自由,今日之后,却未必了。”

    邵崇犹接过酒盏,与他轻碰,仰头饮尽,英朗冷峻的侧脸和下颌弧度,在蒙蒙的光线中镀了一道淡淡轮廓。

    “世人皆有牵挂。”邵崇犹道,他声线和面庞弧度一般的凌利,“我的少一些而已。”

    聂焉骊微微闭上眼,仰头靠在软榻上,手指顺着歌声轻打节拍,片刻后睫毛抖了抖,睁开眼。

    他饶有兴味地懒懒起来,竟身段一收,摆了个半回身的戏段起势,微微抬眸。

    目蕴春华,昳丽面容上带着三分媚意,兀自风流。

    那双端丽眸子对上邵崇犹的视线,略带笑意,嗓子一提,带了戏腔,却婉转动人:“今儿便给哥哥唱半段,留一半,等来日再聚时补上。”

    邵崇犹望着那双含波目,淡淡一笑,便见素日里一醉就柔韧无骨的人,在朦胧盛光中缓步抬臂,咿呀唱词仿佛已模糊,心头却是斟了一壶酒,醇厚芬芳,逸散开来。

    奉天殿内。

    有臣子疑惑道:“此人不是应当在大牢关押着么?”

    “前阵子还听闻此人已经死了,怎么会出现在外面?”

    “云都寺住持的案子,原本是侯爷应下了要负责,怎么如今那名要犯生死不明,还被放出了死牢?”

    ……

    永光帝亦是疑窦丛生,以为自己听错了:“烈钧侯,这可不是玩笑,你说的当真?”

    林熠恭谨一礼:“臣不敢蒙骗陛下,今日帮忙的人里,确实有邵崇犹——酆都将军也在场,大可佐证。”

    萧放广袖下的手攥紧,给旁边御史台的一名大臣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立即上前道:“侯爷这是何意?这事可是侯爷当场说要负责的,可主犯刺客迟迟没被处死,如今还招摇过市,侯爷这是当律法为儿戏么?”

    “岂止于此,本该在牢里的人,就这么不声不响被放出来,侯爷行事未免太过张狂,简直目无法纪!”

    林熠想等他们指责得差不多了再开口,谁料对方此起彼伏没完没了,永光帝脸色也不好看,一人道:“侯爷便解释解释,明明该被处死的人,怎么就活到今日还出了大牢?死牢可不是随意进出的地方!”

    林熠道:“大人问的在理,但在下也有苦衷,人的命就一条,说杀也容易,可在下怎敢杀他。”

    “怎么?那邵崇犹还是什么杀不得的人了?”对方冷嗤一声。

    萧放终于按捺不住,沉着脸道:“陛下,邵崇犹此人罪孽深重,十恶不赦,既为刺客,人证物证聚在,当时就应处死,今日不可再次放过!”

    林熠不看其他人,径自上前,在御阶下深深一揖:“陛下恕罪,臣林熠,万不敢委屈我燕国皇室血脉,更不敢轻易论断,事关国祚,日夜心中忐忑,宿寐不安,直至一切调查清楚,方敢禀于陛下。”

    林熠倒是挺气定神闲的,并不像宿寐不安的样子,可“皇室血脉”四字一出口,殿内瞬间寂静,呼吸声都可闻,而后轰然炸开了锅。

    萧放难以置信,林熠竟真的就这么说出了口,他极度克制下才只朝前迈了半步,拧着眉头沉怒开口:“侯爷在说什么胡话!”

    永光帝几乎怀疑今日耳朵出了问题,怎么频频觉得自己听错了,可看底下众人反应,又绝不是听错了。

    “烈钧侯,你说什么?”

    林熠站在大殿中央,玉阶之下,背脊挺拔而坚定,字字掷地有声:“臣斗胆禀奏——邵崇犹出身灜安邵氏,本为我大燕皇室血脉,后被j人施计调换身份,偷梁换柱、暗渡陈仓,致使凤子龙孙流落在外,大错铸成多年,如今该当拨乱世、反诸正,还请陛下明断!”

    百官被他一席话震得瞪大了眼,众人脸色精彩纷呈,又是片刻寂静,紧接着奉天殿的屋顶都要被掀开了——

    “荒谬!”

    “偷梁换柱?偷的是谁,换的又是谁!”

    “侯爷,你这是疯了么!”

    “都闭嘴!”

    永光帝靠在御座上,五指攥着扶手发白,深深呼吸几下,一掌砸在御案上,砚台被震得溅出几滴墨来:“林熠,给寡人把话说清楚!”

    满殿风雨欲来,怒火、质疑、蠢蠢欲动的欲加之罪,众人千回百转的心思度测,诡谲波涛几乎显得林熠瘦削背影十分单薄,立于雕梁画栋的高大殿中央,如一株孤松在暴风雨中。

    原本林熠不打算让萧桓掺进这事,来之前还说过,让他置身事外即可。但萧桓见永光帝暴怒,不由微微蹙眉。

    萧桓上前站在林熠身旁,高大身影无形间挡住诸多投向林熠的不善目光。

    他淡然开口道:“原本也与侯爷无关,不如即刻唤人入宫对质。”

    第89章 血缘

    “陛下, 臣请传邵崇犹入宫,另有一名老妇,乃此事证人, 亦在金陵城中, 当一并传召。”林熠一礼道。

    天威骇人,沉默凝视许久, 御座高高在上,永光帝的表情看不甚清晰, 似是半遮蔽在阴影中的主宰者, 目光扫过太子、萧放, 又经过萧桓身上。

    他一摆手:“卢俅,去办。”

    永光帝声音有些发沉,像是蕴足怒意, 因而平静到了极致,他看向林熠:“说。”

    座下诸臣鸦雀无声。

    林熠道:“不到一年前,传闻灜安有一户邵姓人家,被邵崇犹屠了满门。邵家男主人早在三十年前就去世, 邵家夫人便是邵崇犹名义上的娘。这位邵夫人,原本姓徐,出身江南氏族——徽州徐氏旁支一系。”

    徽州徐氏, 乃江南十大世家之一,族中世代人才入仕,封侯拜相者无数,声望卓然。

    旁的不说, 如今燕国后宫地位最高的洛贵妃,便出身徐氏。

    洛贵妃正是萧放母妃,听及此,殿内众人自然而然想到他,目光不由得看向景阳王萧放。

    萧放面无表情,坦然立在原处,冷冷看着林熠背影,丝毫没有慌乱之意,众人又一时摸不透了。

    林熠又道:“邵夫人出嫁之前,在娘家徐氏有个要好的同族妹妹,但那妹妹出身徐氏嫡系,容德兼备,因而入宫被选为妃,常伴陛下左右。”

    “洛贵妃……”众人一阵哗然,又倏然收声,不敢妄议。

    永光帝浑身几乎散发着寒气,喃喃道:“卿榕……”

    徐卿榕,正是洛贵妃本名。

    宫外,淮水边的繁华三千,丝弦酒肆无数。

    邵崇犹离开四下里纸醉金迷的小楼,腰间佩着万仞剑,聂焉骊执杯倚在包厢围栏旁望下去,目送他在烟雨中独自穿过街巷。

    他逆着朦胧水雾中的人群,一直到皇宫外,恰遇见奉命出来的犷骁卫使,对方一眼辨出邵崇犹,正是前阵子云都寺束手就缚的江湖杀手,顶尖剑客。

    “缴剑,随我们入宫。”

    犷骁卫使知他功夫高超,亦知此人从前杀人不眨眼的传闻,硬着头皮围上来。

    奉天殿内短暂的一阵低语,林熠无视众人震惊,继续讲起旧事。

    “邵夫人远嫁灜安,原本与贵为嫔妃的妹妹再难有什么交集,但巧在,二人几乎同时怀了身孕。当年贵妃娘娘怀着龙嗣时,身心都不大畅快,曾邀邵夫人来金陵,既能时常入宫作伴,也好由金陵城的大夫和名贵药材调养身子,可谓有福同享,姐妹情深。”

    “当年邵夫人和贵妃娘娘双双诞下男婴,产后休养好,邵夫人离开金陵回到灜安,机缘巧合,又都有了孩子,姐妹二人渐渐也就没缘由再聚,几乎不再联络。”

    永光帝似乎预感到他要说什么,眉头拧得沟壑深悬,百官纷纷不知作何是好,此时反而不敢去看萧放,皇族旧事的热闹可不是好看的,一个不小心惹得圣怒,便会招致大祸。

    景阳王萧放在朝经营多年,萧放一党的臣子得了他的暗示,虽心有蹊跷,仍是纷纷出言斥责林熠,誓要拦住他满口大逆不道的话。

    萧放在旁垂手而立,心里如何波涛汹涌,脸上不能显露一分,他不动声色间朝着大殿边角一名不起眼的小内侍做了个手势,小内侍悄无声息溜出了乱成一锅粥的奉天殿。

    永光帝惊怒交加,奉天殿里静得如死水一般:“烈钧侯,此事若有误,你该知道自己是什么罪!”

    林熠淡淡道:“自是欺君罔上、妖言惑众的死罪。可该死的必不是我,而是二十六年前因一己私心擅动妄念的灜安邵氏。”

    林熠有些庆幸洛贵妃今日没有直接回宫 ,而是恰好去了云都寺,否则他也不知该怎么面对洛贵妃。

    “贵妃娘娘一片丹心却信错了人,邵夫人心怀邪念,当年二人生产之后,她便借着贵妃娘娘的信任,又趁贵妃娘娘产后体虚没防备,着人将皇子与自己的儿子调换,把龙嗣带回灜安,而将自己的亲生骨肉留在金陵——大错铸成,一错便是二十六年。”

    满室寂静,一道天光照进大殿,万千尘埃无声漂浮。

    永光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心里冰凉一片,看着林熠,不知是怒还是惊。

    从前确实有过这么件事,洛贵妃体弱,孕后反应很大,连带着心绪积郁,曾请命让族中旧时姐妹来作伴。

    皇室旧事中不可言也不可料的一桩,就这么被大刀阔斧辟开,狰狞无遮拦地敞在光天化日之下,没有任何退路余地可言。

    永光帝却不能顾及天家颜面了,只是疑惑,难道竟是真的?

    萧放终于忍无可忍,踏着缓慢却沉重的步子,几乎咬着牙道:“烈钧侯林熠,你说本王是假的?空口白牙,把一个十恶不赦的下贱死囚偷偷带出天牢,摇身一变就成了皇家血脉,你当皇族天威是什么?是笑话么!”

    “秉陛下,人已带到。”两队犷骁卫使分别带邵崇犹和一名老妇人到了奉天殿外。

    永光帝无力开口,一个字也不想讲,座旁的卢俅及时比了个手势:“带进来。”

    高大殿门外一团光照过来,邵崇犹已除了佩剑,被十余名犷骁卫使几乎前后牢牢围着带了进去,生怕这名不久前的死囚重犯忽然暴起。

    邵崇犹步伐不急不缓,他身形高挑健实,面容锋利冷峻,剑眉入鬓,薄削的唇,神情淡漠,深邃的眼睛总是看什么都没有感情,微微扫过殿内众人,却谁都没看。

    他江湖上一柄万仞剑几乎没有对手,大殿中央一路走过,淡然无波,一身略发白的布衣武服却穿出了皇子皇服的气势,仿佛座上天子、座下权臣,哪一样都不放在眼里。

    单论姿态,他竟与萧桓像极了兄弟,似乎根本看不上所谓凤子龙孙的荣衔,但凡他不愿意,这皇城便留不住他。

    永光帝目不转睛打量邵崇犹。

    邵崇犹也抬眼看了一瞬永光帝,却只是拂掠一眼。

    他走到某一处站定,微微转过头,正与萧放面对面。

    萧放死死盯着他,而后回头,对永光帝道:“父皇,这是个死牢重犯,身份不明,怎能真由他上朝堂来祸乱朝纲!”

    林熠冷冷道:“殿下——姑且再称您一声殿下,即便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们也是同族兄弟,何必这么急着要他的命呢?”

    “林熠,你大胆!私自把死囚带出大牢,为所欲为,又来污蔑本王身份有假,你当这朝堂是你的么!”萧放怒道。

    林熠嗤笑,悠悠道:“本侯为何把死囚带出大牢,最该清楚原因的人是谁?若非有人三番五次用尽手段要邵崇犹死在牢里,本侯何至于忧心无奈把他私下带走!”

    众人闻言一阵哗然,萧放冷道:“荒唐污蔑,你好大的胆子!”

    “都住口!”永光帝厉声喝道,他开不了口质问萧放,到了这一步,血缘和脸面,皇族尊严和真相,孰轻孰重都在一念之间,他还是留了一丝余地。

    “有何证据?”

    林熠回头看向后面被带进来的老妇人,道:“邵家被屠,但当年邵家家仆知情者却有一幸存。”

    老妇人颤颤巍巍,伏身跪地趴下磕头,老泪纵横,不知是吓得还是怎么,嘶哑的嗓子道:“草民当年是邵夫人院里做事的,公子他……不是夫人亲生的,草民曾听见夫人与陈婆子商量,说起公子,担心东窗事发。夫人她……还说干脆让公子死掉,便死无对证,任他皇子皇孙也没处找……”

    永光帝心中一震:“你说什么!”

    老妇人吓得连连磕头,被犷骁卫使硬是搀住,说道:“草民不敢撒谎,夫人待公子……比待府里下人还不如,天天拳打脚踢,当仆役使唤,谁都欺负,这要是亲生的,哪能如此?”

    永光帝心中怒火翻涌,这若是真的,那么真正的四皇子从小到大被人掉了包,虐待不止,这是何等的大罪,邵家拉出来鞭尸一百遍也不为过。

    林熠上前道:“邵家已被灭门,但当年真正的四皇子在邵家时如何被虐待,如今尚可找到许多知情人,至今都已陆陆续续被带到金陵,大理寺自可再一一审查核实。”

    有人问:“邵家虐待儿子又如何?不能凭此就断定邵家做了调换皇嗣的事,当年犯事的人都死了,可谓死无对证,又怎能凭几张嘴定论?”

    林熠冷笑道:“问得好,此事也不需别的佐证,证据就出在所谓‘四王爷殿下’自己身上。”

    永光帝沉声道:“何意?”

    林熠一礼,瞥了眼萧放,字句斩钉截铁:“所谓四殿下,你被调换后成了金枝玉叶,若不知情便罢了,可偏偏早就知情。臣不得不佩服,殿下八岁时就处心积虑派身边心腹去灜安,暗地里顺水推舟‘帮’邵崇犹逃家,打得究竟是什么主意?是让他带着一身伤自己死在外面,还是让他再也不能恢复身份?”

    萧放脸色煞白,没想到林熠竟暗地里已经查到这个地步,他对永光帝悲切道:“父皇,烈钧侯祸乱朝纲,陷害挑拨,万不能信他!”

    永光帝本以为萧放一直不知情,顶多是被掉包了身份,可听到萧放自小时就知道原本身份,这些年便骗着自己,骗着满朝文武,不由大为光火,悲怒交加。

    萧放竟一直明知故犯,顶着假身份经营了这么多年,处心积虑,若皇位落到他手里,岂不是要骗走萧家的江山!

    可毕竟当儿子养到今天,这份父子情分,竟颇为可笑了。

    林熠不给萧放任何辩解的机会,冷冷道:“‘四殿下’,你费尽心思找到邵崇犹,又不择手段,甚至以洛贵妃作为要挟,使他不得不听你的吩咐,一度还要潜伏到本侯身边来。你究竟有没有一点点良心?洛贵妃多年养育恩情,竟什么也不算么?”

    永光帝猛一拍御案,胸中几乎溢出腥气,瞪着萧放不可置信:“你拿你母妃的性命做要挟?萧放!”

    一直以来仿佛置身事外的邵崇犹才抬了抬眼皮,神情掠过一丝动容。

    他自生来就没被母亲疼爱过,只有一个假娘对他虐待不尽。

    可当萧放拿他真正生母洛贵妃作要挟时,邵崇犹冷冷注视萧放的信使片刻,仍是点头了。

    他杀人如麻,剑下无对手,但不代表他没有心。

    他见过别人的娘是怎么呵护自己儿女的,他想,自己的娘应当也是个很好的母亲。

    虽然今生该是无缘这份温情了,但他为一面未曾见过的洛贵妃让步低头的时候,有一瞬忽然明白了所谓人世亲情、血浓于水是什么意思——隔着命运厚重的千里万里,心里的一根弦,感应般地触动。

    萧放口不择言:“是邵崇犹蓄意接近我,处心积虑,声称效力于我,却是另有图谋!”

    林熠不屑道:“你未免太看的起自己,他一身武功臻至化境,若非顾及生母洛贵妃,有什么理由朝你低头?你以为又凭借什么,竟能让他听你的话?”

    第90章 宫变

    萧放压制着心中对邵崇犹的恨意, 上前跪在御阶下,抬头望着永光帝:“父皇,怎能听他颠倒黑白, 烈钧侯居心叵测, 捏造莫须有的谎话,竟对皇族下手, 这是大不敬!父皇,难道您真相信一个口出狂言的外人, 却不信儿臣身上流的血么?”

    满朝文武大气不敢出, 萧放多年来最后悔的, 就是没有在儿时那次,命手下的人杀死邵崇犹,未料到世事变迁从不由人, 再找到邵崇犹踪迹时,他已经是顶尖高手,涅盘的鹰一飞冲天,数次派出去的暗卫败落而归, 根本无法除掉他。

    杀不了,便要控制住才安心。萧放只得换一条路,便是找到他的弱点。

    这弱点就是洛贵妃。

    事实上, 若他不那么多疑,不去主动找邵崇犹的麻烦,邵崇犹根本对当王爷没有丝毫兴趣,聪明反被聪明误, 萧放誓要做得滴水不漏,更想把邵崇犹牢牢捏在手心里,才造成今日被反噬的下场。

    在他得知邵崇犹屠了灜安邵氏满门,其中亦包括萧放原本的亲生母亲邵夫人的时候,他意识到,事情开始失控了。

    众臣不敢置喙皇族家事,右丞相于立琛却不忌惮,出列直言道:“陛下,此事毕竟提得突然,事发多年,又关国祚,该以证据定夺。”

    “那便等等。”

    永光帝语气冰冷,从御座上起身,缓缓踱步下来,一身淡金黄袍泛着冷色,走到一半,便立在玉阶上,看看萧放、太子,又看看邵崇犹,最后看向萧桓片刻。

    他膝下子嗣不多,唯独对萧桓感到亏欠,如今却又要多一桩孽债么?

    林熠垂眸而立,殿外忽然有人来报,正是大理寺官员,满头冷汗,急匆匆进殿匍匐一礼:“陛下,侯爷送至大理寺的证人身份文牒也已验过……皆属实,没有问题。景阳王殿下近侍也已带去审问……殿下确有派人联络邵崇犹,以贵妃娘娘为由,命他为自己做事。”

    百官沸声议论,太子瞪大了眼睛,看着萧放,半天不敢置信地:“你、你……”

    林熠敛眸沉声道:“景阳王所犯的错远不止于此,昭武军也被盯上很久了。”

    左相周扬海震惊之余,疑惑追问道:“此话又怎讲?”

    林熠站头看着萧放道:“此人所犯罪行,一为明知真正身份,仍旧冒名顶替,鸠占鹊巢,觊觎王室江山;二为迫害皇族血脉,以贵妃相挟,枉顾人伦亲情;三为私自安插人手至北大营,意图挑拨诋毁昭武军,散播粮草案谣言;四为不顾社稷安危,扣押军需粮草,贻误北疆战机。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有据可查!”

    永光帝看着眼前景阳王,多年来,皇室之中竟养了一头毒蛇。

    萧放目眦欲裂,指着林熠,对永光帝厉声控诉:“父皇,此人居心险恶,挑拨造谣,其中必有阴谋!万不可听信他一面之词!”

    殿外密布彤云积了万里,倏然间,数道闪电当空照下来,殿内气氛诡异,人影如鬼影。

    林熠面无表情看着萧放,苍白脸孔显得极为无情,眸中寒光,像是审问般盯着他。

    萧桓一直未离林熠身边,不动声色间,手放在腰间佩剑剑柄上。

    永光帝深邃如鹰的眼睛盯着萧放片刻,大势已定,今日之事当众揭开,便绝无转圜余地。

    萧放张了张嘴,似要再争辩什么,可永光帝没再看他,望着殿外接连天际的乌云,缓缓开口:“将景阳王押入天牢,即日审问,清查景阳王府,上及王妃,下及奴仆,一个也不许放过。”

    卢俅领命,对侍立在大殿两侧的犷骁卫一比手势,犷骁卫上前便要收押景阳王,将他带走。

    萧放奋力挣扎,满脸失望愤怒,喝道:“父皇,您真要信一群外人编造的阴谋么!”

    他并非习武之人,两名犷骁卫将他制住,转身押往殿外,大殿内回荡着他不甘愤怒的质问。

    邵崇犹身边的犷骁卫使并未撤去,隔着一段距离,永光帝和邵崇犹静静对视。

    连同萧桓在内,他们眸中的冷酷,在有些方面还是很像的。

    可变故陡生,萧放未至殿门外,便有一名太监急匆匆奔进来禀报,声音尖利:“陛下,有大军……逼、逼宫!京畿巡卫营失守,皇宫已被围了!”

    话音未落,数支白羽利箭破空而入,“噔噔噔”钉在门窗、盘龙柱上,一支箭直接没入那报信太监肩膀,他狠狠摔在殿内,瞬时一口血呕了出来。

    满殿大臣大惊失色,卢俅指挥犷骁卫将人散到柱子后往殿后撤,林熠和萧桓对视一眼,拔剑上前挡在众人前,太子猛地看向邵崇犹。

    “真是反了!”

    永光帝眉头一拧,不顾卢俅阻拦,无视随时可能接踵而至的流箭,大踏步走到那太监跟前,俯身怒问道:“究竟什么人?”

    那太监已去了半条命,颤抖着看了眼头顶众人,强撑着道:“是……穿着昭武军甲……”

    永光帝猛地回头看向林熠,林熠闻言浑身一震,挥剑折下数支箭矢,大声道:“陛下,景阳王曾在宋邢方府邸藏有私铸的昭武军甲!”

    永光帝一时犹疑。

    押着萧放的两名犷骁卫拔刀折断当空飞箭,萧放忽然抬臂,以袖中所藏微型机弩射杀了他们,摆脱了桎梏,转而站在随之纷至的箭雨来处。

    萧放面向殿内众人,快步冲回到永光帝面前:“父皇,烈钧侯陷害儿臣、混淆视听,意图逼宫谋反,其心昭昭,事实就在眼前,父皇难道还不信儿臣么!”

    殿外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