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部分阅读
着眼睛,不由有些想笑。
现在看来,他们几个年少时当真招摇,一度轻狂。
还未等他惬意多时,封逸明戳了戳他,挤眉弄眼朝前面指过去:“林熠,你老说我风马蚤,瞧瞧,那边有个真风马蚤的。”
顾啸杭和林熠对他无语,随着他的话往前看去,却也服气了。
前面便是城中最富贵繁华的街市,素来熙熙攘攘,香车宝马不断,此时街上还不挤,一队人马杵在那里甚是惹眼。
为首的是个傲慢少年,紫底金纹绸缎袍子,头戴金发冠,正从一匹鞍辔华丽的枣红马儿上下来。
那少年穿得华贵无比,长相倒是枯瘦焦黄了些,鼻孔和高抬的下巴十分高傲,硬是叫他撑起了一股难言的气场,若要形容,大概就是“不好惹”。
他身后一串的仆从,穿得鲜亮喜庆,恨不能把“富贵人家”四个字写在额头上。
林熠噗嗤一声笑了,点点头:“封逸明,这真的比你风马蚤。”
不好惹的少年下了马,众人拥簇下正要往一家古董行里去,却被路边算命摊挡了一下。
他瞥了眼摊主,鼻孔里“嗤”了一声。
那算命摊摊主也是个半大少年,衣着一看就清贫寒酸,正给客人看手相,冷不防听见,抬头看了看“不好惹”。
“看什么看,你也配乱看?”家仆眼疾手快上前踹了一脚,算命摊本就脆弱的一张小木桌登时稀里哗啦倒了。
摆摊少年反应很快,立即站起身,先诚诚恳恳给客人赔了不是,客人也通情达理,转身赶紧走了。
摆摊少年又心平气和蹲下收拾东西,一句话没说。
“不好惹”反倒觉得有点下不来台,也不进屋了,站在那背着手,教训道:“你这年纪,不求上进,出来招摇撞骗,还傲得很?”
明明自己也是个半大少年,教训人却十分自信,一脸恨铁不成钢。
摆摊少年顿了顿,也不恼怒,起身笑呵呵一礼:“对不住,扰了公子。”
对方更甚,上前踢了踢地上散乱的东西:“挺能屈能伸?到底是有骨气还是没骨气。”似乎怎么着都不能让他满意。
封逸明奇怪道:“瀛州哪家子弟这么讨嫌,我怎么没见过。”
顾啸杭观察了一会儿,认出那人,朝他俩道:“这人是卢琛明,犷骁卫统领卢俅的侄子。”
林熠闻言,突然皱着眉头问:“犷骁卫?”
“犷骁卫?不在皇都待着,怎么跑到瀛州来了?”封逸明也奇怪道。
顾啸杭低声说:“最近犷骁卫奉命出来办事,没想到这么快就到瀛州了。”
林熠心下一沉,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犷骁卫是永光帝手下的利刃,比起史上前朝锦衣卫和东厂,丝毫不逊。
最重要的是,上一世,林熠的二叔林斯伯,就是被犷骁卫定了罪名,关押期间病重,未得善终。
传到外面,众人都说是林熠为了讨好皇上,勾结犷骁卫效忠献媚,忘恩负义陷害,才导致林斯伯惨死。
“不义侯”的不义,一半就是源于此。
林熠抬眼看着卢琛明,心里不住思索,这一世许多事情都不同,犷骁卫出巡比上一世早得多,会不会仍是冲着林斯伯来的?
那边摆摊的算命少年脸色不大好,却仍旧和和气气地抬头要解释,他一抬头,林熠见了,方认出这少年——竟是故人。
这人叫谈一山,家境贫寒,读不起书,早早出来谋生活。
林熠原本跟他没有任何交集,但上一世,林熠巧合下帮了谈一山一次,谁料谈一山是个经商奇才,后来慢慢打拼出来,成了富甲一方的巨贾。
到最后,林熠众叛亲离之时,在北疆粮草短缺,十分危急,已经身家显赫的谈一山却送来粮草支援,什么也没说。
既有前缘,便不能不管,林熠抖了抖缰绳就要上前去,顾啸杭见他面色不善,立即拦住他:“犷骁卫不能轻易得罪。”
封逸明皱眉,他一贯不喜顾啸杭的世故,驳道:“他只是卢俅的侄子,又不是犷骁卫,做什么怕这个怕那个。”
林熠和封逸明上前去,翻身下了马,把摆摊少年拉到身后:“何必为难人?”顾啸杭叹了口气,怕他们闹出事,也只得跟上来。
卢琛明斜眼一瞥,冷嗤一声:“轮得着你们管?”
林熠并不想多跟他纠缠,随口给了个台阶:“他不过是出来辛苦谋生,也不容易。”
卢琛明听了这话,十分挑剔地打量林熠和封逸明,仿佛很是看不上他们:“他辛苦谋生,你们又是什么,跑来出风头?”
封逸明骄矜惯了,瞬间火从心头起,觉得这人每句话都十分欠揍,上前呛道:“我们是什么?我们和你一样,富贵得发闲,出来找点事做。”
卢琛明自视甚高,抓的重点也清奇,闻言讥笑道:“和我一样?富贵?”
封逸明觉得这人奇了,穷也看不起,富也看不起,世上谁能入这厮的眼?
旁边小厮挑着眼睛,忙不迭附和,嗤笑道:“你们有几个钱?以为跟谁都能比?”
林熠心道,当然能比,大燕国最有钱的三家人,两家在你面前,还有一个在我家里。
但林熠只是要给谈一山解围,便一句也不想讲了,拉着谈一山直接转身走。
封逸明和顾啸杭见状,也跟着转身牵着马就走,只听背后小厮得意地哄自家主子:“没开过眼的,还挺有自知之明,少爷不必理会他们……少爷小心门槛。”
这厮举手投足暴发户十足,竟有脸说别人土,封逸明和顾啸杭无言以对。
林熠带着谈一山,把他送到街口,临别想了想,勉励他道:“别听那厮的狗屁,你将来肯定比他有钱。”
这话倒是真的,上一世,谈一山翻身发家后,身家几乎可跻身三大巨贾之侧,是很有钱,这辈子想必也不会差。
谈一山闻言一愣,笑了笑道:“多谢少爷。”
林熠目送这位将来的有钱人回了陋巷,转身和顾啸杭、封逸明去了酒楼,几人喝酒聊天,林熠却心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烦躁。
萧桓上来,便见林熠一身红衣,端着酒杯坐在酒楼窗边,一条长腿踩在凳上,周围喧闹,唯独他静静自饮,不知在想什么。
“不开心?”萧桓一路过来,引得酒楼内的人注目,他径自走到他身边坐下,封逸明说:“可不是,一直魂不守舍的。”
林熠回过神,转头看见萧桓,望见那双认真温柔的眼睛,不知为何,心里一下子静下来。
“你怎么来了?”林熠坐好了,不自觉地微笑道。
萧桓拾起酒壶斟了一杯,与林熠手中瓷盏轻碰:“路过,顺路来接你回家。”
林熠看着他微一仰头饮下一杯,眼睫微垂,脖颈到下颌弧线流畅,心头微微一动。
顾啸杭和封逸明也看得有些呆了,心道这江州阮氏一贯鲜少露面,谁知家里少主竟是这样一表人才。
“听说你跟犷骁卫统领的侄子起了冲突?”萧桓侧过头看他们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林熠脸上,脸上带着询问的神色。
“你怎么知道了?”林熠正思索着犷骁卫的事,扶额点点头。
第6章 狭路
封逸明一想到那人就来气,一脸嫌弃地跟萧桓说道:“犷骁卫统领也是陛下跟前的人,怎么能养出这么不入流的侄儿?阮兄,你是没见着那厮,那讨人嫌的德行,活到这么大还没被人打死……”
萧桓见他气鼓鼓的模样,便是一笑。
萧桓这一笑便如春风化雨,封逸明顿时也不恼怒了,道:“那犷骁卫统领……是叫卢俅对吧?”
林熠若有所思,回忆道:“卢俅……是一年前执掌了犷骁卫的?”
顾啸杭已帮家里打理生意有几年了,对这些消息很是精通,点点头道:“没错,他出身穷苦,历经辗转,去年才到这个位置。”
封逸明想了想:“那他侄儿卢琛明的做派,算是小人得志?”
顾啸杭摇头道:“倒不尽然,我听人说过,卢琛明无父无母,是卢俅带大的。卢琛明跟着他叔叔,穷苦时看过人心凉薄,富贵后又看尽截然相反的嘴脸,不免变得刻薄,别人都说卢琛明有‘三样看不起’。”
封逸明扑哧一笑:“哪三样?”
顾啸杭道:“一看不起贫苦挣扎;二看不起生来富贵;三看不起埋头做事不钻营。”
林熠想起今天卢琛明愤世嫉俗的讥讽,不由失笑:“怪不得把咱们鄙视个遍。”
萧桓云淡风轻,听过就过了,对别的人一概不感兴趣,只是上下端详林熠,生怕林熠受什么委屈一样,问道:“他今天冒犯你了?”
林熠笑笑,并不计较:“也说不上冒犯。”
又突然在通明的酒楼灯火间,发现萧桓左眼眼角原来有一颗细致的小痣,那颗痣生在眼尾和颧骨之间,恰恰好好的位置,映着那双潋滟的眼,有种脱尘的柔情。
先前近看怎么没发现?林熠偏着头又看了片刻,明白过来,萧桓这双眼太过漂亮,乍一看过去,令人惊艳得恍然,哪里还留神得到这些细节。
可冤家路窄,说曹操曹操到,林熠话音刚落,酒楼廊上一阵喧哗,夹杂着兵铁的摩擦声,一群锦绣武服、佩剑威严的人上了楼,各个高大周正,脚步落下响亮,剑柄上盘龙卧虎雕铸珐琅暗纹,气势霎时笼罩了酒楼上下。
客人纷纷看去,交头接耳,只觉这群人威慑逼人,甚是不好惹。
封逸明抱起手臂看去,抬声道:“犷骁卫?”
林熠瞥了一眼,那嚣张煞气,上一世也没少见,不是犷骁卫还能有谁?
这伙犷骁卫并没有傲慢到极致,与前世所见的嚣张戾气还差了点,这是因为卢琛明正走在他们前面。
卢琛明看来与他们挺熟,上了楼还回头说着:“今天我替叔叔请客,大家只管吃喝,玩得尽兴,不过别喝太多,耽误了这几天办事也不好。”
他语气中依旧带着傲慢,但因为面对着自己人,说话客气得多。
犷骁卫闻言一阵起哄,纷纷笑哈哈感谢卢琛明。
封逸明看得直乐:“这小子究竟有几副面孔?替他叔叔笼络属下还挺有一套。”
卢琛明转头也看见了林熠他们,立时认出来,脸色一冷,哼了一声,枯瘦焦黄的脸更刻薄三分,鼻孔恨不能喷出两股晦气的烟,身上艳丽热闹的绸缎袍子都晦暗了一半。
旁边小厮时刻盯着主子脸色,见状也认出来,嘴一撇:“呦,这不是拎不清的那几位么?又来碍我们少爷的眼。”
封逸明立刻就怒了,他生来金玉之身,何曾被这样的人冷嘲热讽,丹凤眼一挑,酒窝都蓄着烦躁:“你倒是问问大家,谁比较碍眼?”
在场的酒楼客人看这热闹都笑了,卢琛明斜眉耷眼的,手下狗腿子杵在这里挑衅,谁碍眼,不言自明。
卢琛明对这种嗤笑显然很敏感,身后拥簇着的犷骁卫见了此情景,怎能不帮上司的侄儿出头?
其中一人看了一眼封逸明,见他一身白底金绣纹衣袍,长得好看,又瞥见林熠和顾啸杭,也是俊美出挑,便阴阳怪气道:“瀛州这地方人杰地灵,比皇都的小白脸水灵多了。”
犷骁卫一贯在御前直属办事,朝中官员也得给他们面子,不乏有些人走路都是横着的,到了瀛州更是自觉比天高,便拿出平日里狂妄的调调来,轻浮之极。
林熠靠着椅背,一腿屈膝往凳上一踩,右手手肘搭在膝上,似笑非笑道:“大人这话说得,是看上在下了?”
萧桓坐在林熠身边,影绰的灯火将他挡在座内,原本很是不悦,见林熠开了口,便静静看着林熠,没有插手。
那人看见林熠一身火红衣衫,生得苍白隽秀,那双黑瞳尤其带着不驯,慵慵懒懒望着人,不由眼前一亮,开口就滑腻腻道:“呦,够劲儿,怎么,跟哥哥玩儿玩儿?”
林熠收了笑意,眼神顿时冷了下去,身子往前微倾,周身懒意化作一股极强的攻击性:“好啊,你想玩什么?”
那名犷骁卫一愣,不知这少年身上哪来的凛凛杀气,一时不知怎么回话,想上前去,却被身边的人拽住了。
旁边的犷骁卫认出一身绯衣的林熠,有些犹疑地道:“那是小……小侯爷?”
其他人顿时沉默,瀛州没有别的小侯爷,只有烈钧侯府那位。
来之前卢俅警告过他们,唯独烈钧侯府不要去招惹。
发觉惹错了人,有人便开口圆场子,要拥着卢琛明往楼上去,打哈哈道:“卢公子,这位是林小侯爷,咱们大概是有什么误会吧?”
林熠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冷冷道:“什么误会?各位犷骁卫使不是要跟我玩儿么?”
犷骁卫的人心下凉了三分,他们在皇都嚣张的很,到了地方上更是无所畏惧,但满朝上下还是有几个人不敢惹,烈钧侯府就是其一。
昔年林熠他爹去朝中述职,林老侯爷一身铠甲还没换,遇见犷骁卫跋扈生事,当场踹得那几人满脸血,回头见了皇上,只说随手帮陛下教训了几个人。
林老侯爷出了门指着犷骁卫说:“别人不敢惹你们,老子敢,谁再仗势乱来的,让我见着一回就打一回。”
现下他们在瀛洲的地界,虽说老侯爷在北疆忙着,但林熠狂起来不比他爹逊色,弄不好把他们围起来就地一通打。
卢琛明不知道缘由,他‘三看不起’之中就有看不起天生权贵的威风,袖子一甩:“侯爷又如何?这回来就是收拾你们林家的,什么三大富商,林家顾家阮家?统统有你们好瞧!”
林熠眉头拧了起来:“你要收拾谁?”
萧桓在旁一直静静坐着,听这话便有些烦了,抬头开口道:“这么说话,不大好罢。”
卢琛明听见萧桓的声音,突然愣了一下,快步上前,才看见端坐林熠身侧的萧桓。
原本萧桓一言不发,敛了声息一般在旁,又被挡着,众人便没有注意到,此刻他一开口,众人看去,皆愣了愣。
他一身浅青袍子,摇曳的灯火下面容俊美,恍若画中人,目光只是经过林熠身上才停一停,对甚么事情都不大关心一般,出尘的清冷。
卢琛明站在旁边,眼睛眨也不眨看着萧桓,身上紫底金纹过于华丽的袍子被他紧攥手指握出了褶皱。
他焦黄枯瘦、有些刻薄的脸上倒没了傲慢,却奇怪地有些脸红,似乎很激动,又有些怯。
封逸明抱着手臂,很不乐意他突然接近,道:“看什么看?这就是你放话要收拾的阮氏公子,怎么,要现在动手不成?”
卢琛明却摆摆手,脸上更红了,眼神里竟然是流连的恋慕之意。
他眼睛钉在萧桓身上,对萧桓解释道:“原来……原来你是阮氏的公子!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放心,我不会动你们阮氏!”
“怎么?建州顾氏你就动得了么?”
顾啸杭原本是想劝架的,此时听这话一下子怒了。
卢琛明却不理旁人,上前要接近萧桓,又不敢伸手,仿佛在倾慕的人面前终于有了些卑微谦逊:“一月前偶遇公子,却不知公子姓名,今天竟又见着了……”
萧桓动也没动,眼睛只抬起一瞬就没再看他,修长手指抚了抚额角,淡淡道:“是很巧。”
林熠见卢琛明两眼发直,还要靠过来,立刻心头火起。
他起身跃到萧桓面前,把萧桓挡了个严严实实,不悦道:“做什么?”
若是封逸明被这么纠缠,他铁定在旁拉着顾啸杭看笑话,少不得还得揶揄几句。
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换成萧桓就不行,那双风清月明的桃花眼也是你能垂涎的?
卢琛明脸一冷,伸手要绕过去拉萧桓,林熠抬手就把他胳膊一攥,令他动弹不得,浓黑眸中露出强烈的警告:“敢动手动脚试试?
旁边犷骁卫的人本来头都大了,劝哪边都不是人,可林熠一动手,犷骁卫不得不护着卢俅的侄儿,锦绣武服的高大身影纷纷上前就要动手。
封逸明立即起身握住腰间匕首的柄,和林熠一同挡在前面,对峙着犷骁卫,顿时剑拔弩张。顾啸杭不会武,便往后退了退。
萧桓看着林熠火红衣衫的背影,绯衣勾勒出林熠流畅漂亮的腰线,少年似兽一般蓄着劲力,也似兽护食一样把他护着——他不由感到几分愉悦,硝烟气息中轻轻勾了勾嘴角。
林熠瞥了眼犷骁卫,回头垂眸看萧桓:“你不会武功罢?”
萧桓抬眼看他,瞬间做了个决定,袖中弯刀收了起来,弯眸笑了笑,神色有些无辜:“不会。”
第7章 斯鸿
酒楼灯火辉煌的厅内顿时马蚤动不止,旁边弹琵琶的卖唱女子丢开琵琶连忙躲开,多数人则围在角落等着看热闹。
卢琛明被林熠制住,心中愤恼,一瞬转了主意,抓住林熠胳膊,回头杀猪般惨叫:“还不动手!他挟持本世子!烈钧侯府的人要杀朝中官员!”
林熠心道这厮真阴险,若他跟犷骁卫打起来,那是因为犷骁卫轻浮挑衅在先,可若林熠挟持了卢琛明,那就大有文章可作,说不定会被倒打一耙。
他拎着卢琛明金灿灿紫艳艳的绸缎袍子后领,将他一把丢进了犷骁卫手里。
犷骁卫了解卢琛明的做派,知道今日不得善了,必得跟林熠撕破脸,便硬下心来,咬咬牙握住了剑柄。
林熠手里没带兵刃,瞥见歌女仓皇间丢下的琵琶,随手把那琴拎起来,倒提着往肩上一搭,修长的身姿十分放松,入鬓剑眉一挑:“诸位,今天不打不行了。”
他衣衫火红,苍白面容上黑眸如星,姿态不驯,手里那琵琶硬是被他拿出了气吞山河的气势。
犷骁卫纷纷绷紧了神经,烈钧府小侯爷声名在外,一手烈钧剑法,堪入天下前十,他们不敢轻慢,手放在腰间盘龙卧虎剑柄,抽出剑来。
林熠估摸着自己内力动用不起,这么虚张声势,待会儿该怎么打。
“你们愣着干什么!收拾他!别伤着阮公子!”
卢琛明还不忘惦记萧桓,而萧桓长身玉立于林熠身后,目光专注地望着林熠背影,对周围喧闹毫不关心。
林熠灿然一笑,趣味一起,修长食指拨了拨那琵琶琴弦,琴音清泠,“铮铮”几响恰似入阵曲。
他另一手伸到背后,把萧桓往安全的地方推了推。
随即侧头和手持匕首的封逸明对视一瞬,旋即两人默契地一跃冲向犷骁卫。
犷骁卫拔剑相迎,锦绣黑衣煞气逼人,堂内铮然兵铁出鞘,寒光四起!
林熠尚在病中,内力动用不得,足下一跃,横挥出琵琶砸开犷骁卫使握剑的手,旋身而起,长腿狠狠踢出,“砰”地一声将之踹飞。
他以琴为剑,琵琶与犷骁卫手中长剑相触,不时发出金戈般的琴音。
林熠唇角微弯,骄矜笑意间,上一世挥戈沙场的逼人气势难掩。
封逸明手中匕首仿佛长了眼,劈、砍、刺几下便夺去对方手中长剑,丹凤眼带着嬉笑之意,酒涡仍旧十分讨喜,一身白底暗金纹衣袍,身形轻盈,如仙鹤之姿。
一绯衣如火,一白袍无尘,两人身影夺目,衣袂翻飞间将黑衣煞人的犷骁卫牢牢挡住,更是将萧桓和顾啸杭严严实实护在背后。
“唉,从小到大就这样,一打架我就只能在旁边看着。”
顾啸杭话里似乎遗憾,但并不真的遗憾,他端了盘瓜子儿,在他们身后磕了起来,又递给身边的萧桓。
萧桓笑着摇摇头拒绝了,目光只在若有似无间牢牢追随林熠的背影。
犷骁卫却又来了一批人,见状纷纷上前挥刀。
林熠鞣身避开一剑,反手格挡,皱了皱眉头,心道倒霉——他内力用不得,硬是用血肉之躯的力量撑着,手都有些酸了。
不禁有些怀疑人生,为什么就打起来了呢。
旁边封逸明抬腿踹开一个,瞥了一眼喊道:“林熠,你琴断了!”
林熠手中的琵琶与犷骁卫的刀锋相触,应声被劈开,琴弦发出最后一曲的绝响,断了。
林熠“……”
“小侯爷,接着!”
玉衡君不知何时钻了进来,一脸嬉笑,手里抛出一柄带鞘长剑,划出一道弧,隔空直飞向林熠。
林熠大喝一声,踏着旁边长凳一跃而起,稳稳接住那长剑,衣袍烈火般飘摇。
当空握住剑柄,长剑铮然出鞘,立时将煌煌灯火映出一道寒光,照过林熠飞扬的眉眼。
“冶光剑!谁给你的?”
冶光剑在手,立时轻松得多,林熠身形蓄着劲力,铮鸣金铁嚓然响彻,冶光剑锋所至之处,杀气四溢。
但林熠心中有分寸,打架归打架,一直都没真的下重手,此时拿了剑,仍旧不伤要害,只浅浅见血。
“那个人!”
玉衡君一边看得热血沸腾一边拍手叫好,指了指酒楼窗户。
林熠在刀光剑影中抽空转头看了一眼,差点跪下。
心道,“爹,你怎么来了!”
只见酒楼窗栏上倚坐了个男人,身形高大,一身暗蓝色武服,容貌与林熠五六分相似,皆是剑眉星目,高鼻笑唇,面庞轮廓锋利,带着些不羁的傲骨。
此人正是烈钧府老侯爷,林斯鸿。
玉衡君挠挠头,腰间挂着的葫芦珠串叮叮当当一阵响,笑呵呵对林熠道:“这人是谁,跟你还挺像。”
“废话,亲儿子,能不像?”
林斯鸿眉眼间三分闲散,倚坐在窗栏上,吹着暮春晚风,一腿屈起踩着窗框,一手手肘搭在膝盖上,闲闲看着酒楼内混斗一片。
“犷骁卫,还是那么欠揍,狗改不了吃屎。”林斯鸿啧啧道。
顾啸杭遥遥朝林斯鸿礼了一礼,默道一声伯父好,转头继续嗑瓜子。
萧桓侧头看了看,正与林斯鸿目光对上,顾啸杭提醒他:“那是林熠他爹。”
萧桓便对林斯鸿微微颔首,十分谦雅。
林斯鸿心道,这小伙子不错,儿子交朋友的本事长进了。
眼看打得差不多了,林斯鸿跃下窗栏,大步踏进酒楼,声音浑厚响亮,带着点不耐烦的威仪:“行了,都收,再不收,老子要揍人了!”
犷骁卫闻听此声从身后响起,如见鬼魅,纷纷住了手,回头看着从天而降的犷骁卫天敌,不知所措。
林熠舒了口气,退后一步把冶光剑一收,拍了拍衣摆的灰。犷骁卫也不是吃素的,他已经到极限。
封逸明收刀,笑吟吟朝林斯鸿一礼,酒涡很是讨喜:“林伯父。”
林斯鸿背着手走过来,犷骁卫给他让了道。
外面传言林斯鸿曾经揍过犷骁卫一次,其实不然,他是每年入朝述职的时候,都会惯例行事,揍一次犷骁卫,今年的额度还未动用,他们都不想成为那个年度幸运儿。
卢琛明在一旁,早就恢复了冷静,发觉事情闹得有点大,一时不吭声了。
林斯鸿扫了一眼犷骁卫,冷冷道:“昔年太|祖设立犷骁卫,可不是为了养这种流氓废物。”
又看向林熠,立马笑得很温柔:“儿子,表现不错,十五岁了还斗殴打架,回去记得抄一百遍家训。”
林熠嘿嘿一笑:“爹,怎么回来了。”
“路过回来一趟,明晚就又走了。”林斯鸿伸出手揉了揉林熠头发,“听说你病了?”
林熠知道自己一娇气就得挨收拾,立刻摇摇头:“小毛病。”
林斯鸿点点头:“那就好,回去再加一个时辰马步。”
林熠:“……”
酒楼楼梯上又上来一人,文士长衫,面貌白净,眼睛细细一条,眼尾上扬,有些像狐狸。
他环视了一遭酒楼堂内景象,摇摇头,朝林斯鸿一拱手:“在林将军的地界闹了事,当真惭愧。”
“叔叔!”卢琛明一见这人,仿佛有了底气,上前站在他背后。
这人便是卢琛明他叔叔,犷骁卫统领,卢俅。
林斯鸿似笑非笑,客客气气道:“卢大人从皇都远道而来不易,不过是小孩子闹着玩,不要在意。”
卢俅很会顺水推舟,侧过头去,不紧不慢对犷骁卫道:“林将军宽宏大量,你们就赶紧下去吧。”
参与斗殴的犷骁卫一言不发,低头一礼便退了下去。
卢俅又看了看林熠和封逸明,一点也不恼怒,他笑得和蔼:“年少意气啊,最为难得。”
又对林斯鸿做了个“请”的手势,“见林将军一次不容易,咱们不如细谈。”
林斯鸿回头拍了拍林熠肩膀,眼神带笑:“你们自己回去,爹有点事要谈。”
第8章 静夜
林熠又看了一眼卢俅,卢俅朝他微微颔首,笑容一直未变。
林斯鸿和卢俅的背影在摇曳的灯光中远去,二人皆是朝中重臣,时不时聊着什么,如同朝会散去时官员闲谈一般。
卢俅身边的犷骁卫稳重得多,团锦刺绣的黑武袍黑武靴,腰间卧虎盘龙剑,静默跟随他们身后离开。
眼看他们下楼穿过大堂,踏入外面夜色,背影言谈间丝毫不见龃龉,对刚才少年和犷骁卫的一番冲突全无介怀,林熠便猜想林斯鸿和卢俅该是去烈钧侯府商议正事了。
酒楼内围观之人霎时已散了干净,玉衡君也跟着不见了,厅内一片狼藉,侯府管事下楼和酒楼老板商量赔偿事宜。
灯火阑珊,堂内寂静得突然,桌椅倾倒,有酒壶摔碎了,酒香满屋子都是,几人此刻站在屋里,耳边似还有嗡嗡声。
林熠揉了揉胳膊,回到萧桓身边,上下端详他:“你没事吧?”
萧桓静静站着,浅青衣袍,清朗眉目,眼尾的小痣在灯火下似隐似现。他对林熠弯眼轻笑,摇摇头:“没事。”
顾啸杭在旁放下了瓜子,端起茶盏润润口,望着林熠笑笑道:“怎么不管管我?”
封逸明听了嗤笑一声,扯了块锦帕擦拭匕首,抬眼瞥了瞥他嗑出来的一堆瓜子皮:“顾少爷,从小到大我们两个‘御前护卫’冲锋陷阵,哪次让你受过伤?”
封逸明瞥了眼依旧杵在那里的卢琛明,道:“你还不走?想挨揍?”
卢琛明身上的紫金绸袍已发皱,还沾了灰,他叔叔长相白净些,他却是肤色黑黄,骨骼突出,眼睛看人总是带着厌憎。
卢琛明不为别的,仍旧是看着萧桓,吊梢眼上上下下扫过萧桓,半晌道:“阮公子……今日实属误会,自上回巧遇,我就想……邀阮公子去皇都,在下一定……”
林熠眼看他指不定会对萧桓说什么混帐话,便一把拉着萧桓走过去下了楼。
萧桓没有任何推拒,任由林熠牵着自己手臂。出了酒楼,夜风扑面而来,酒味一吹尽散,屋外已经是明月当空,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
林熠松开手,跟萧桓散着步往侯府走。月色中,萧桓目光随意落在前面,开口提醒林熠:“你朋友还在里面。”
“不用管他们,我是不想让你听那人乱说话。”林熠深深呼吸几下微凉空气,顿觉神清气爽。
他想了想,侧头看看萧桓:“你怎么认识那人的?”
林熠问的是卢琛明,但他现下连这个名字都不想念。
萧桓背着手,侧脸轮廓在月光下镀了一层淡光,漫不经心答道:“先前偶遇而已,没想到他还记着。”
林熠笑了笑,心想,记住你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林熠长个子早,如今已是同龄少年中高挑的,但仍比萧桓低一些,他身上自有一股气势,因而不论方才护着萧桓或现在走在他身边,都显得很自然。
在萧桓身边,便感觉静下来不少,林熠抬起手臂搭在脑后,微微仰头边看月亮边走,不自主开始想林斯鸿的事。
方才他见到林斯鸿,其实险些掉泪。
上一世,林熠被皇帝“留”在金陵两年,第一年末,林斯鸿战死沙场。
这对林熠打击很大。但一方面,他必须撑起被众人紧紧盯着的烈钧侯府,另一方面,北疆需要他。
林熠便在这种情形下,自请前往北疆。
他那时能做也必须做的,就是一场接一场攻退敌军,守住柔然十三部铁蹄欲踏的疆土,同时以战功换取永光帝对烈钧侯府的庇护,家与国皆抗在肩上,北疆一守就是六年。
其间发生的许多事情,使世人对他偏见极深,莫名其妙竟成了当世第一大恶人,想来只觉命运莫测。
林熠见到林斯鸿的一刻,便觉得天地都亮起来,他失去的都回到了身边。
说起来,如今别人认出他,不是看见鬼煞凶神一般避退,他倒有些不习惯。
林熠心里想着事,又没看脚下,险些绊倒,萧桓立刻扶了他一把。
林熠站稳了,两人恰好面对面,见林熠一直不抬头,萧桓温和地问道:“怎么了?”
夜风轻柔,花间鸟鸣,林熠没说话,轻轻迈了半步,往前一靠,额头抵在萧桓肩膀上,声音有些闷:“阮寻,让我靠一会儿。”
星河闪烁,月光溶溶勾勒出巷坊飞檐,寂静宁谧。
萧桓知道他见了林斯鸿必定心绪复杂,便什么也没说,由他靠着。
他本想抬手抚抚林熠后背,但还是没动。他此时并没有其他想法,只是感受到林熠靠过来接触他肩头的地方,带给他缓缓蔓延的真实感。
林熠是真的又回到他身边了。
上一世把替自己挡箭重伤的林熠带回去,萧桓每天都去看望。
可那支箭不是寻常兵铁,是堪可弑神的折花箭,治完了伤,林熠视觉听觉几乎尽失。
这是以命换命救了自己的人,萧桓几乎日日陪着他。
萧桓逐渐设法了解这个人,知道林熠的过去,知道烈钧侯从前总是一身红衣,少年时飞扬恣意,战场上率千军万马,所向披靡,但他遇见林熠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林熠似乎背负起世上所有罪恶和骂名,萧桓却知道,那些都不是真的。
那时他的林熠,总是非常安静,眼睛不能受光,因而素日里双目蒙着一条玄色锦带,高挺的鼻梁,苍白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