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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烈钧侯〖重生〗》作者:白刃里

    文案:

    烈钧侯林熠,上一世镇守北疆,

    人人私下称他“不义侯”,

    这位世人口中的无情鬼煞,负尽恶名,

    却替人挡了致命一箭,

    并且……没看见救的那人什么样,

    重生一世,他要保住侯府,还得瞧瞧那人是谁

    西亭王萧桓,上一世荣权御极,

    唯独遇见林熠太晚,

    当时这位烈钧侯替他挡箭重伤,带回宫后,

    已是俊美温驯、眼盲耳聋,

    错过林熠的少年红衣、恣意飞扬,

    错过林熠的银甲冶光、烽火横刀,

    重生一世,绝不再错失,

    可……媳妇不记得本王?还认错了人?

    无妨,追回来疼爱一辈子!

    内容标签: 强强 豪门世家 重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熠,萧桓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良夜

    四野皆是黑暗,星垂广原,暮春时节的北方,夜晚微凉。

    十数骑护卫列于前后,车马稳稳行进。

    车内锦绣垂幔,一盏金丝琉璃灯暖光融融,软垫摆了一圈,衬得极舒适,甚至备着春日里并不必要的暖炉。

    种种仔细的安排,似乎都是为了照顾马车内的人,仿佛那人体弱之极,必须小心呵护。

    “十五岁。”林熠轻轻自语道。

    车内布置小心得过分,只有他十五岁生病时,才曾这样过。

    他靠在马车内锦缎软垫上,身体很放松,绯衣如焰,微低垂的面目在琉璃灯映照下苍白端隽,双眉如剑。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衣角,自小穿惯了的云雾绡,触感实实在在,马车内淡淡檀香,五感俱在,方觉真实。

    林熠坐起来,指节撑着下巴,盯着锦锻刺绣的花纹失神。

    他重生回了十五岁。

    这是他离开烈钧侯府,去往皇都的路上。

    ——燕国惯例,王侯贵族世子,须每三年前往皇都,接受太学训导、皇家教蒙。

    原只是照例行事,但这次去了皇都,他再也没能回到侯府。

    思绪渐渐沉淀清晰,掀开马车窗帘,外面漆黑的平野,一轮明月悬空星宿间,天地广阔,照不见一丝烟火人家,唯有随行护卫的马蹄声。

    “少爷,有什么吩咐?可有不适?”随行的侯府管家随即靠过来。

    “我无妨,现在到哪了?”

    “咱们才出发一日,这是姚广城外。”管家利落答道。

    说完又有些担心地端详林熠,委婉关切:“少爷,一刻钟前您刚问过一遍……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林熠趴在马车窗前,望着管家,眨了眨眼,只得解释道:“就是睡了一会儿,有点迷糊。”

    林熠试着调运内息,果然内力微弱。也不怪管家关心过度,他记得自己这场怪病持续了半年,病得毫无缘由,好得也莫名其妙,半年里翻墙爬树、打架比武都十分受限制,让他憋屈之极。

    管家的声音又传来:“少爷,再走一段就有客栈,咱们暂歇一晚。”

    林熠放弃调用内力,朝后放松倒入锦缎软垫间:“嗯,歇一晚,明早回家。”

    管家应道:“好……”旋即反应过来,声音抬高,“什么?少爷,回家?不去皇都了?”

    林熠笑笑,嘴角弧度俊逸,带着点久违的顽皮,懒洋洋又笃定地道:“是,忘了点事,得回去一趟。”

    到了客栈,周围百里萧寂,单此一家。木栅围出的院落宽广,小楼檐下灯笼淡淡朦胧。

    原野上空星汉璀璨,地上唯这处灯火光明。

    院门上挂一牌匾,灯笼照出“客远同”三字。

    林熠跃下马车,迈进院子。

    这里已有另一批住客,随从们身着寻常布衣,有往马厩牵马的,有取了东西往房间送的。进出有序,并不喧哗,训练有素,可见家主身份不一般。

    客栈伙计十分热情地迎出来,随行众人安置马匹和行李,林熠和管家跨进大堂,顿时周身灯火通明,饭菜香气扑鼻而来,林熠笑问:“可有夜宵?”

    云雾绡赤红冶丽,穿在他身上极为飞扬惹眼,修身玉立,大堂内顿时都亮了几分,仿佛所有的光都拢向这苍白俊美的少年。

    伙计也看得眼睛一亮,热情答道:“自然是有的,少爷先在房中歇息,做好了给您送上去。”

    上楼,伙计殷勤推开房门:“这层都是天字号上房,您……”

    “舅——舅——呜呜哇啊……”话音未落,一阵撕心裂肺的孩童哭闹从大堂传了上来。

    音色嘹亮清脆,飘至三里能闻。

    管家听了笑道:“谁家小儿,好嗓子,比西横小少爷厉害多了。”

    这孩子哭得太过惊天动地,林熠也觉得有些好笑。

    伙计瞧他们涵养好,更没有不悦,才放心地推开房门:“也是奇怪,方才并未见哪家带了孩子,贵人见谅,我待会儿下去劝劝,莫教扰了诸位。”

    房间干净,林熠进屋。伙计带管家去旁边房间,林熠便关了门。

    那小孩儿的哭声却一声更比一声高,接连传上来,隔着门也清晰无比。

    “不对!”

    片刻后,林熠和管家同时拽开各自房门,廊上彼此瞪着对视一眼,便拔腿一起往楼下奔去。

    客栈伙计傻了眼,不明所以,贴在墙上让路,眼前身影如同两道风卷过。

    大堂内,一名高大男子站在中央,低头瞧着抱住自己腿大哭的小男孩儿,皱着眉头,不知如何是好。

    先前那些侍从正是他的人,此刻立在周围,没有命令,便只能看着。

    小男孩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蛋通红,却嗓音一声比一声更有气势,抱着这男子的腿嚎哭不止。

    高大男子无奈笑笑,微微弯腰去试着抱他,温和地道:“是不是走丢了?”

    林熠冲了过来,直接弯腰把小男孩儿提了起来面对自己,瞪大眼睛道:“贺西横!”

    “西……西横小少爷!”

    管家跟过来,侯府随从也都纷纷进来,围在林熠和管家身边。

    伙计下楼,瞧见两拨客人在大堂中央,各自侍从气势汹汹围在旁边,吓得一哆嗦,连忙上前要劝。钻进人堆,却见林熠抱着那满脸泪痕的小男孩儿,微笑着同那高大男子说着什么,并没有起冲突,便觉得虚惊一场,腿都软了。

    贺西横六七岁的年纪,一张小脸哭得泛红带泪,好不可怜,嘴里抽噎着念叨:“舅……舅舅……”

    林熠把小西横抱在怀里,给他顺气,心里被他哭得一紧一紧,他这宝贝外甥怎么跟来的?

    “我……在马车里、藏着……”贺西横靠在他怀里,很快就不哭了,但还是有点磕巴抽气,眼睫沾着泪,瘪着嘴惨兮兮望着林熠,“我舍不得……舅舅。”

    林熠:“……”

    林熠不断安抚他,哭笑不得:“知道了,你舍不得我,就藏在马车里跟来了……”

    上一世,贺西横并没有跟来。看来重生后许多事是不同的。

    贺西横是林熠的姐姐林云郗所出。

    林熠的爹就林熠这么一个独子,林熠二叔也只有林云郗一个女儿,贺西横自然是林家最宠爱的小外孙。

    林熠上一世在北疆,贺西横去找他的时候已经十三岁,是个英朗的小少年了,险些让他认不出。

    可那时,贺西横脸上满是戒备和矛盾,第一句话就是:“舅舅,他们说,是你害了外公和我娘……”

    此刻抱着对他满是喜爱和依赖的小西横,林熠心里滋味复杂。

    “这孩子倒是有趣。”

    那高大男子说道。温润低沉的嗓音带着些许笑意。

    他饶有趣味地看着林熠和小西横,这人五官深邃端正,气质温和,低调的深色锦绣暗纹衣袍,掩不住他身上贵气。

    方才他被小西横缠着,却没有丝毫不耐烦,可见涵养极高,林熠谢道:“兄台仁善,多谢了。”

    那人冲林熠笑笑,微微点头致意,便径自转身上楼去了,手下侍从紧随其后。

    林熠瞧着他背影,觉得有些眼熟,又留意到他腰间佩剑。

    青霜剑?

    林熠家中有名兵谱,这剑他不会认错。

    青霜剑是皇帝赐给景阳王的佩剑。

    林熠并没见过景阳王,但御赐之物,不能随意易主,这人必定就是景阳王——四皇子萧放!

    林熠转身抱着哭累了开始打瞌睡的贺西横回房间,亲自动手,热巾子给小西横擦了擦脸,换了身衣裳,抱到自己榻上盖好被子。

    小西横睡相十分可爱,林熠瞧着,不由心里柔软。

    忙完了,他坐在榻边,翘着腿,沉思起来。

    林熠对上一世最后的记忆,是中箭那一刻。

    北退柔然十三部后,三军凯旋,在武安州城下会师。他骑马穿过喧嚣人群,与其他将领会和。

    却凭着多年不曾松懈的警觉,发现角楼上抬弩搭弦的人影。

    是刺杀!

    身体比意识更快,待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扑身挡在了刺杀目标身前,可那支箭的速度快得诡异,他来不及拔剑去拦,箭已刺入他左肩。

    那碎骨裂肌之痛随着回忆仿佛又出现,战场上刀枪无眼,大大小小的伤,林熠都受过,那支箭的疼痛程度却锥心刺骨,令人忆之胆寒。

    一箭之后,便是今日。

    想来他是当场殒命了罢。

    说起来,他根本没见到自己救的人长什么样……

    林熠当时中箭跌落马下,那人立即下马扶他,他却已无力抬头。

    身周纷扰喧哗模糊,人影憧憧围上来,他只看得到那人靴子上金线刺绣,乃是皇族衣饰的纹路。

    那时武安州城下皆是军中身份极高之人。以他所知,其中便有景阳王萧放。

    会前往北疆的皇子,应当也只有他。

    看来自己救的就是萧放。林熠有些惆怅,又有些释怀。

    这可是舍命救的人,明天得再仔细看看,不然岂不亏了,林熠心想。

    摇了摇头,甩开那一箭铭心之痛的回忆,下意识地低头拨开衣领,竟见左肩锁骨上一道鲜明的红色印记!

    抬手去抹,却是胎记一般洇在皮肤中,殷红如点朱,仿若鲜血在溢出。

    ——这印记正是他中箭的位置,重生竟把这伤也带了来。

    嘶,看着就疼。

    想想也可笑,当世第一大恶人竟舍身救人而死,不知世人会怎么说?

    心事一了,前尘今世潮水般涌来,便觉周身疲惫,林熠熄了灯烛躺在熟睡的小西横身边睡去。

    半夜里,梦中金戈铁马倏然化开,本能敏锐察觉到异常的侵略感,林熠迅速醒来。

    片刻后意识到这不是前世,这里也不是军营,他伸手去探,小西横依旧在身边安睡。

    那侵略感的气息仍旧未散,并非幻觉。

    林熠倏然抬眼,见月光透窗,房内一修长身影,夜色幽寂,劲力挺拔的身形勾勒无遗,那人腰间一柄剑,影绰肃杀!

    上一世枕戈待旦已成习惯,林熠下意识摸去,想起来如今还没拿到冶光剑,且病中调不起内力。

    来者显然是高手,正思索着怎么应付,那人已察觉到林熠醒来,并未动作,只道:“别喊,这客栈有问题。”

    声音冰冷,话中是善意,语气却漠然。

    林熠并没注意这人说什么,心里轰然炸开——这人,这声音,他认识。

    第2章 万仞

    “邵……是谁?”

    林熠险些脱口而出对方名字,意识到自己如今还没认识邵崇犹,立时止口。

    邵崇犹背着窗,面容隐没在黑暗中,冷淡地下指令:“带上你的人,跟我走。”

    他把腰间的剑取下来,抱着剑站在那,等待林熠。

    即便一动不动,笔挺的身影也散发出一股气势,仿佛随时会从黑暗中出招致命。

    林熠和他彼此在昏暗的屋中对视片刻,便先起身给贺西横把外袍裹好。

    小西横睡得雷打不动,林熠把他抱在怀里,不远不近看向邵崇犹:“我爹让你来的?”

    林熠上一世在北疆,战场要杀敌,回营要练兵,还得应付各方势力。

    后来,邵崇犹找到他,只说依照老侯爷的嘱命而来,帮林熠解决了无数暗箭明枪。

    世人对林熠尽是忌惮,冠以他无恶不赦的名头,邵崇犹是为数不多站在他身边的人之一。

    邵崇犹绝不是什么路见不平就拔刀的人,所作所为必有缘由。

    上一世,他奉老侯爷嘱托来帮自己。如今比上一世来提前来找他,想必还是如此。

    室内无灯,月光滤进来,林熠一身红衣在屋中鲜明,一笔赤色驻于暗墨间。

    “正是。”片刻,邵崇犹答道,声音清冷。

    林熠不疑有他,叫醒了隔壁房间的管家,吩咐管家不要点灯,悄声去让随行的人准备离开。

    虽是深夜,客栈内外却仍有住客,远途客商将这里当作落脚点,大堂的灯火投上来,隐隐可听见伙计和商客进出说话,一切看起来都十分寻常。

    “发生何事,要半夜里离开?”林熠站在二楼半明半暗的走廊上,问邵崇犹。

    管家将人都叫起来,随从们训练有素,走廊上房间一扇扇开了门,昏暗中人来人往。

    邵崇犹抱着剑,依旧站在阴影里,眉眼瞧不分明,隐隐可见下颌弧度流畅锋利,他微微偏头看了眼房间窗户:“江流阁今夜来人,要杀人。”

    林熠心下一沉,立刻会意。江流阁的刺客,声名在外,六名南疆高手总是同出没,六怪剑阵如毒网,就算是邵崇犹,也只能险胜。

    他们今夜来此,多半是冲着景阳王萧放。

    萧放的人住在三楼,林熠抬头看了看楼梯方向:“江流阁来人,要杀的是楼上那位兄台?”

    邵崇犹看了林熠一眼,果然点点头:“是他,但你在这里,他们一并不会放过。”

    林熠了然,江流阁下手,素来宁错杀不放过,萧放和自己一个是王族,一个是侯门,又住在一处,到时必会不分你我,统统遭受牵连。

    林熠把怀里熟睡的贺西横交给走过来的管家。

    “少爷,人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管家和两名随从过来。

    “他们作何打算?知道此事么?”

    林熠眉头皱了皱,萧放不会不知道有刺客要来吧?他带的人看起来并非精锐,要对付江流阁,恐怕不乐观。

    邵崇犹手里提着剑,靠在走廊一侧门柱旁,身边敞开的房间门洒出一袭月光,照出他容貌,刀刻斧凿般深邃利落,薄唇高鼻,神情冷漠。

    他身形修颀,劲装利落,看着林熠他们。

    不出意料地,邵崇犹淡淡说道——

    “知不知道,又有何关?”

    他显然知道萧放身份,但对其生死毫不关心,林熠知道他素来如此。

    跟邵崇犹交朋友不太容易,重生一世,那几年的交情抹成空白,林熠有些可惜。

    但这事自己不能不管,否则萧放出事,侯府怎能脱开关系。

    他转头跟管家说:“看好西横,你们先下去。”随后要转身往楼上去找萧放。

    邵崇犹目光跟在林熠身上,沉静的眸子敛在月光下,端详片刻,伸手拦住林熠,自己转身往楼上去了。

    林熠见他愿意管一回闲事,便在原地等着,但未片刻,邵崇犹就又回来,后面萧放带着人,已经整装齐备,走下楼梯。

    看来萧放也拿到了消息,知道江流阁不好对付,决定提前离开。

    萧放不知在想什么,英俊的脸上神情似有一丝不悦,但又很快消失,仍是温和儒善的模样。

    他看见林熠,便走过来文雅地一笑:“本来正要知会你一声,现在看来正好。”目光扫过林熠身边的邵崇犹,微微点头致意。

    林熠微笑道:“兄台有心了。” 邵崇犹则回到林熠身边,在旁看着,没有说话。

    双方谁都没捅破,但都知道怎么回事,林熠心觉有些好笑,一个王爷,一个侯爷,偏偏没带精锐护卫,遇见顶尖刺客,只能夜奔而去。

    若林熠身子正常,和邵崇犹合力应付江流阁的人,自然不愁,可现在病中,又拖家带口,只能权宜行事。

    下了楼,客栈大堂灯火依旧通明,夜里有客商陆陆续续才到,卸了货物,三三两两围坐桌旁喝酒划拳,比白天似乎还热闹。

    只要林熠和萧放离开,江流阁的刺客就算来了,也不会动这些无关之人,否则必定要把客栈内外杀个鸡犬不留、干干净净。

    一行人经过大堂,一个衣衫脏脏破破、头发蓬乱的瘦小少年突然冲过来,邵崇犹手中长剑带着鞘划出,堪堪拦住他,低喝道:“做什么?”

    少年被他一拦,半跪半坐瘫在地上,又立即爬起来,抬头带着哭腔,嗓音沙哑生涩:“救救……姐姐……”

    他说着说着,慌乱中话里又夹杂着不知名的塞外语言,手里不断比划。

    林熠听懂了他断断续续的哭诉,问道:“你姐姐被抓了?在这客栈里?”

    邵崇犹眉头微皱。旁边喝酒的客商看到这边情形,突然站起来,那人十分健壮,脸上被风霜磨砺得黝黑,挂着几道旧疤。

    他旁若无人般,无视林熠他们,冲过来就粗鲁地踹了少年一脚,抓着他头发就往门外拖,口中朝门外的人骂道:“怎么叫他跑出来了,干什么吃的!”

    那狠戾粗暴的劲头,仿佛那少年在他眼里还不如畜生。

    少年瘦弱不堪,被拖在地上一边挣扎着大喊,一边眼睛望向林熠,眼神写满了求助的仓皇。

    他挣扎间,身上不知何处放着的珠串崩散四落,纷纷滚了一地,林熠低头一瞥,一颗深棕色珠子正停在他脚尖。

    林熠神色登时沉下来,大步上前扣住那客商手腕脉门,纤长如竹的手指看不清如何用力,那客商便低吼一声松了手,疼得退了数步,瞪着林熠。

    林熠红衣耀目,修朗的眉一挑,挡在客商和少年中间,眼中半笑半怒,牢牢盯着客商,陡然透出不驯张狂的攻击性。

    那客商本来怒目圆睁,却被他气势逼得退了一步,便回头连骂带喊人,随即传来院外数人闻声过来的动静。

    萧放见状,立即抬手比了个手势,侍从冲上前去,将那客商一伙人挡着。

    萧放身边不是精锐护卫,但应付寻常暴徒绰绰有余,客商一众一时不敢上前,两方僵持着。

    邵崇犹眉头一拧,不想耽搁时间,正要上前强行带走林熠,却见林熠转身,弯下腰拾起一颗洒落的珠子。

    林熠单膝屈下去,半蹲着看向那少年,语气缓和:“你姐姐,她叫什么名字?”

    少年连跪带爬上前,大堂的灯火影影绰绰投上来,他跪在半明半暗的地上,脸上污迹斑斑,眼睛却黑白分明,睁大眼睛,朝林熠哑声道:“乌伦珠勒……求求你,救救她……”

    林熠眼底一沉。

    上一世他被困莫浑关,漫天荒野,几乎渴死的时候,一个塞北异族女人给了他一囊水。

    那女人面目可怖,尽是伤疤,一张脸毁得彻彻底底。

    她救了他的命,后来回去,茫茫黄沙没有方向,林熠也没能找到她。

    她连话也说不清,但不断鼓励他让他保持清醒,临别时,赠了林熠一串旧珠子,口中总是重复的两个词,林熠听清楚了——一个是“乌伦珠勒”,一个是“弟弟”。

    林熠指间握着沾了灰尘的珠子。少年知道面前林熠听得懂自己的话,又激动地呜里呜噜说了一堆。

    萧放一时有些疑惑,他蹙眉问道:“这孩子什么意思?”

    邵崇犹亦听得懂这少年的语言,冷冷道:“被人卖到这里的。”

    萧放心里通透,猜到缘由。

    这少年和姐姐都是被人抓了,人牙子半路在此歇脚,他逃出来,想救姐姐。

    “就在、后面……院子里!”

    少年抬头盯着林熠,眼中尽是乞求和绝望,又有一丝倔强。

    林熠身后是煌煌灯火,蹲在他身前,俊美的面容神情沉肃,少年想伸手,又不敢碰到林熠的绯红衣角。

    侯府管家久等不见,抱着贺西横、带着两名护卫进来找林熠,见状立刻上前:“少爷……”

    邵崇犹看一眼林熠,他眼睛深邃,话中带着毫无情绪的警告:“最多一个时辰,他们就到了。”

    林熠抬头,朝他笑了笑:“来得及。”

    随即起身,给管家怀里的小西横裹紧了外袍,又伸出手从护卫腰间取了把长匕别在自己腰上,对管家说道:“你带西横和其他人出发,留两匹马给我。”

    林熠转身单手扶起地上的少年,少年踉踉跄跄在前引路,去了后院。

    管家只得领命离开,邵崇犹没跟林熠出去,转头看着萧放:“阁下何不先离开?”

    萧放笑笑,摇摇头,并未撤走自己的人,友好又淡定地道:“也不是很急,便等一等无妨。”

    倒是很讲道义,刺客因他而来,林熠是无辜受牵连,他总不能只顾自己逃命,还是要等一等人家的。

    疤脸客商一下子急了眼,大吼一句,手下的暴徒纷纷抽刀,萧放的随从也立刻拔刀,两方剑拔弩张。

    萧放干脆在大堂内桌边坐下,又示意手下单独放开那疤脸客商,任他也翻不了天。

    少年跌跌撞撞,引林熠一路奔到后院马厩旁,一辆简陋的马车停放着。

    林熠将带锁的马车门破开,里面脏脏破破,却空无一人。

    少年见状,瞪着眼睛僵在原地,慌乱中四处看去,想要找到姐姐的踪迹,恰看见追过来的疤脸客商,立即冲上去抓住客商,不要命地与他撞在一处,口中大喊质问。

    疤脸客商身材魁梧,一把用力掀开少年,林熠旋即一手扶住少年,一手反手抽出腰间长匕,寒光瞬间搭在客商颈侧:“人呢?”

    客商浑身僵了一下,却见惯了这种场面,当惯了地头蛇,不觉得这容貌漂亮的贵族少年能把自己怎么样,大骂道:“什么人!妓院里躺着呢,你去找啊!”

    林熠眸中一寒,抬脚狠狠踹在客商胸口,虽用不了内力,仍旧将他踹得几乎吐血朝后飞去。

    林熠跃步紧追上前,看也无需看,弯身便将长匕刺下去再立刻拔出,客商手臂顿时血流如注,痛得蜷起身子。

    林熠一膝屈下去顶住他:“说!”

    疤脸客商痛得怒道:“老子都还没动过她,能让你抢走?做梦吧!”

    林熠毫不犹豫在他肩头又刺一刀,这回拔出之前,刀身甚至微妙地拧了一拧,客商疼得几乎昏死。

    刀锋再次逼至客商颈侧,鲜血一滴滴淌到地上。

    林熠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笑容,眼尾慵懒地挑了一下:“再说,让我上哪找?”

    客商立刻知道,自己若再嘴硬,这少年会把自己捅成筛子还死不了,这逼问的手段简直老练可怖。

    “在……在房里……”

    林熠撇下客商,抓起那少年,转身奔入客栈小楼,穿过走廊,听闻一间房内隐隐传来哭声,一脚踹开房门。

    少年惨叫一声冲了进去,撞开两名男人,扑在地上蜷缩着的女子身边,口中喊道:“姐姐!姐姐!”

    那两个男人一高瘦、一健壮,居高临下站在一旁,又惊又怒,健壮男人抬脚就要踹那少年。

    林熠指尖微动,长匕在手里松松旋了一圈,他一跃上前,抓住那健壮男人,手中力道巧妙,四两拨千斤,将那男人拧翻胳膊甩在地上,手臂顿时脱臼。

    男人手里的小刀同时落在地上,林熠瞥见刀口血迹,眼中冷意更甚。

    那高瘦男人转身拿起炭盆中的烙铁便丢过来,火花立时飞溅,林熠侧身一避,旋身飞踢,将他踢得往桌角撞去,血流满面。

    林熠上前查那女孩,女孩十六七岁,手上被刀划了几道,身上被踢得留下灰印子,恐惧地缩在弟弟身边,幸而林熠来得不算晚,她容貌还未毁。

    “乌伦珠勒。”林熠轻声说。

    乌伦珠勒回过神,顿时压着声音哭起来,少年紧紧搂住姐姐肩膀,看着林熠。

    “你叫什么?”林熠把乌伦珠勒打横抱起,往大堂走去,少年默默跟在他背后。

    “苏勒。”少年回答。

    走了几步,少年却突然伸手取走了林熠腰间的长匕,继而转身奔回房间,林熠回头喝到:“苏勒!”

    可已经来不及了,房内很快传来两声惨叫。

    苏勒握着长匕走出来,长匕上又沾满了血,他脸上则残留着冷酷愤恨。

    林熠微微蹙眉,苏勒却神情变得很悲伤,解释说:“他们,抓走很多,部族的……女孩。”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

    林熠暗自叹了口气,不再责怪他。

    他扬眉轻轻笑笑,驱散了阴霾,朝苏勒抬了抬下巴:“走吧。”便抱着乌伦珠勒转身,踏进大堂的光亮中。

    苏勒怔了怔,眼里刻着林熠飞扬的笑容,神采几乎灼眼,他望着林熠绯红衣袍的背影,出神地跟了上去。

    不过离开了一会儿,大堂内却一片狼藉,血腥遍地。

    客商手下的暴徒倒在地上,人数比先前多得多,而邵崇犹在一旁,静静擦拭万仞剑上的血迹。

    他衣角沾了血污,靴上刺绣洇得暗红,唯独面目清冷俊朗,干干净净。

    林熠一看便知,方才是客商急了眼,要下黑手,反被收拾了。

    “时间不多了,走吧。”邵崇犹将剑收回鞘中。

    天光熹微,客栈楼外灯笼已燃尽,蒙蒙原野上空,犹自晦暗。

    “在下萧放,还不知兄弟名号。”临别时,萧放问他们,没有丝毫逃命的狼狈,亦毫无皇室贵胄的架子。

    邵崇犹径自翻身上马,仿佛置身事外,并未回话。

    林熠对萧放一礼,装作才知道样子,笑吟吟道:“原来是四王爷”,又道,“在下林熠。”

    念着自己上一世替他挡过箭,林熠又看了他几眼。

    萧放想了想,眼睛一亮:“久闻瀛州烈钧侯府的小侯爷,绯衣冶光,姿容不凡,今日有幸得见。”

    林熠笑嘻嘻道:“原不知我这么有名。”又低头看腰旁空荡荡,想念起自己的冶光剑。

    林熠把乌伦珠勒扶上马背,让苏勒带着姐姐骑一匹马,叮嘱他跟好自己,不要逞强。

    几人快马加鞭,天亮后追上了侯府的队伍。

    马车里锦缎香软,贺西横睡醒了,趴在马车窗前探出身子往回看:“舅舅,带我去金陵见皇上吗?”

    林熠坐在马背上,把小西横按回马车坐好,又让护卫腾出一辆马车给苏勒姐弟,晒着太阳微微眯眼笑道:“见什么皇上,舅舅带你回家。”

    烈钧侯府在瀛州。

    瀛州四时分明,如今盛春,万千芳菲相继,拂风暖阳,城中楼宇飞檐错落,热闹繁华。

    邵崇犹送林熠他们到城外,便转而踏上岔路,林熠道谢,他调转马头,留下一个背影。

    “不会有人打你们部族的主意了”,林熠让侍从送苏勒和乌伦珠勒姐弟回家去,他交给苏勒一封信,让他呈与边关州府,自会有人去查办强掳关外人丁地的事情。

    又将重新穿好的一串珠子放在苏勒手心:“照顾好你姐姐,日后有事,可凭此来找我。”

    近乡情怯,林熠上一世离开了八年,未能回到侯府,如今坐在马背上,又是春风得意的少年时。

    络绎熙攘的行人不时回望,对身边人说:“那红衣的就是小侯爷。”路旁歌栏酒肆喧闹,花浓酒醇,红尘万丈扰扰。

    他目光仔细打量周遭的一切,小西横笑哈哈问道:“舅舅找什么呢?”

    林熠眉眼飞扬,眸敛曦光,笑着把小西横抱上马背放在身前,与自己同骑:“回家了,什么也不找。”

    踏进侯府,院落门庭层层,林熠穿过青砖廊道,古树投下斑驳光晕。

    小西横一着地就跑没了影。沿路府里人见了林熠,皆笑着道一声“小侯爷好”,仿佛他昨天才出门,那些年的辗转流离,不过一场大梦,而他只是醉了一场,今朝方醒。

    “老爷和大小姐下午过来。”府里小厮说道。

    远处酒肆繁华,歌女抚弦,声音飘渺:“……江陵芳菲尽,抱剑寻红衣……”

    二叔和姐姐都不在家,林熠想起什么,便往府后深苑行去,停在一扇对开朱漆铜扣的厚重园门前,抬头看了一眼。

    园门上方悬一古朴匾额,书有“渡园”二字,隽永秀雅。

    遥远处,歌女拨弦,曲声阵阵随风:“……十载君笑待,灯下独饮人……”

    林熠握住古旧的门环,两扇朱红园门“吱呀”推开——

    一瞬间,淡金暖阳倾泻,浅丘亭榭隔着一池清水,满庭杜鹃,随春风倏然漫天。

    林熠正要迈进去,却瞥见一抹淡青身影,那人修雅高挑,立于廊下。

    “你是谁?”

    隔着池水,隔着繁花,林熠轻声问。

    薄曦流光洒在那人肩头,他闻声从花下转过身,抬眼朝林熠望来,眉目端隽温柔,带着浅笑。

    第3章 阮寻

    林熠踏过花簇间的小径,站在池水边,望着对面的人。

    那是个年轻男人,一身浅青衣袍,乌鬓如墨,他缓缓迈出浓密花枝的影,静静站在阳光里,华服下身形修颀,风骨逸朗。

    清波水光摇动,他容貌清隽,眉蕴远山,一双桃花眼映着庭中流光,十分认真地看着林熠。

    林熠顿了顿,觉得他那眼睛过于漂亮,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片刻后想起来,便微笑着看他,又问了一遍:“阁下是?”

    萧桓看着乱花下一身绯红衣袍的少年,这是他上一世未曾见过的林熠。

    都说烈钧侯少年时飞扬恣意,骄胜烈阳,他那时却错过了。

    又想起那时丹霄宫内,玄带遮目的男人,安静乖顺,唯独手握长剑笑着发脾气的时候,可见年少意气张扬的影子。

    萧桓轻轻笑起来,眼睛微微弯起,纷扬落花尽在那一双眸中。

    他没有回答,只开口道:“小侯爷。”

    声如翡玉,古泉幽月。分不清这是他说话,还是池水中游过一尾白鱼。

    问了两遍,对方都没回答,林熠却不在意,灿然一笑:“你在等人?”

    萧桓微笑道:“正是。”

    林熠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