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就这样几乎集所有矛盾于一身的角色台词却非常少，因为身份的限制，他几乎所有的感情都要演员通过微表情甚至眼神来诠释，他能感觉到来试镜这个角色的演员的努力，也的确有几个人表现的很出色，但心中总有个声音告诉他，这个人和墨渊相比少点什么，这点缺失总让他有些不甘心，正是这一点点的“不甘心”让他力排众议硬是安排了第二轮试镜。

    但他心里明白，肖林的话说的有道理，这部戏是真的不能再拖下去了。

    必须尽快开机。

    李云烦躁的用手爬了爬乱糟糟的头发，眼神隐含着一丝期待的看着肖林：“外面还剩几个人？”

    肖林翻了翻手中的资料，抬起头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还剩六个，唯一一个在身高和外形上符合你标准的，还是个几乎没有演戏经验的新人，他叫……嗯……慕青。”

    李云闻言心中顿时大失所望，整个人沮丧的靠在椅背上，无力的冲助理挥挥手：“叫那个慕青进来看一下，其他的……就算了。”

    从肖林手中接过慕青的资料表，他深深的叹了口气，“你说的对，我们已经拖不起了，实在不行的话，这个角色就……在之前试镜的人里选吧……”

    肖林看着一脸颓丧的李云，噏动着嘴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轻声道：“好。”

    慕青进来的时候，李云在淬不及防楞了一下——虽然看照片的时候知道这个新人的长相不错，但真人出现在眼前时，见惯了圈里俊男美女的李云还是觉得很意外。

    他下意识的比对了一下手中的照片，无语的发现，原来平面照居然可以失真到判若两人的程度……

    看着慕青在有些腼腆的自我介绍后，面带微笑的站在自己面前，李云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了一丝期待，他慢慢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神情也变的严肃起来：“开始吧。”

    试镜资料上节选的，是女主独自下山时不慎被魔道门派抓住，她半夜逃出来的时候恰巧碰到墨渊奉命带领手下前来灭门的片段。

    女主躲在庭院中的假山里却被墨渊发现，随后墨渊在众人面前掩饰女主的踪迹。

    在这场戏中，墨渊既要表现杀人时的狠辣，也要表现出对女主的深情，但书中对他的描写只有简单的“不动声色”四个字，整场里戏他的台词也只有下令灭门的一句话而已，这就完全要靠演员凭着自己对角色的理解来自由发挥了。

    慕青先是向李云点头表示歉意，然后转身走到门前，面对着房门站立。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十几秒之后，他的背影在众人的眼中渐渐发生了变化。

    人虽然还是这个人，但众人却觉得那个身影看上去伸手可及，却又似于千里之外。他就这样静静的站在那里，仿佛隔绝了一切人世间的尘嚣，那是一种源自骨子里的，即使身处人群也与世隔绝的孤寂。

    屋中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李云早已忘却了周围的一切，他双眼紧紧盯着面前的身影，耳中似乎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也许过了很长时间，也许只有几秒钟，那仿佛亘古而立的身影终于微微一动，他悄无声息的转过身，抬起右手迅速下压，然后缓步向众人走去。

    第十三章 震撼全场

    大家的心脏随着他的动作猛地一缩，彻骨的寒意从脊椎自下而上窜起直入脑髓，背上的汗毛瞬间根根直立，恍惚间，他们仿佛看见一群黑衣人在他的命令下展开了疯狂的杀戮，厮杀声中，面前的人身着宽袍大袖，挟着腥风血雨，仿佛从最深沉的黑暗中走出的魔物般，踏着猩红的鲜血一步步逼近。他的脚步沉稳厚重，仿佛脚下踏着的不是平地，而是一个个正在哀嚎的生命，他的神态间没有疯狂，没有狠戾，只有对周围一切的漠视，仿佛在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去注意，周围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与他无关。

    最令人震惊的是他的瞳孔，大大的黑瞳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清澈灵动，有的只是最深的深渊才拥有的黝黑，没有一丝人气却隐隐透出压抑的魔性，深邃的仿佛随时会将人的灵魂吞噬进去。

    在众人的屏息中，他的头突然几不可察的向左偏了一下，同时鼻子也轻微翕动，随后状似无意的向左移动了一步，并幅度极小的变换了身体的方向，整个过程中，他的神情没有一丝改变，像是一直在看着庭院中的厮杀，但在场的人都知道，他其实是在一片混乱中不着痕迹的挡住了女主藏身的假山入口。

    他看似随意的将手背至身后，其间右手手指却在旋过一个微妙的弧度后握紧，仿佛将身侧地上一件极小的东西吸入掌心后攥住——那是女主在匆忙逃命间不小心遗失的珠花。

    东西入手的瞬间，他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那里面饱含着温柔、怀念、坚定，还有深沉到让人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悲伤。

    这些情绪在极短的时间内交替闪现，最终再度恢复成了平静无波的黑沉死寂。

    他就这样一直静静的注视着前方，像是在看着的庭院中的厮杀，又像是在盯着虚无的远方。接着，他的头微微右偏，视线停在身前一米左右的高度，仿佛在听手下人回话一般，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微微颔首，薄唇轻启，出口声音如同闪着寒光的刀锋般清冷锐利：

    “鸡犬不留”。

    这四个字语调平静，却尽显出他对生命的漠视，其中更是隐含着让人为之心颤的狠戾，让听见的人不由自主的在心底升起发自骨髓的寒意，也让在场的人都认识到一个事实：

    眼前的人就是墨渊。

    是魔尊手下的一个没有感情的杀人工具。

    房间里非常安静，安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见，在整个表演过程中，李云的精神已经紧张到了极致，他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场地中间的慕青，他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极其轻微，生怕一点响动便会害的眼前的墨渊消失不见。

    直到慕青躬身行礼，示意自己的表演结束，他才有些脱力的靠在椅背上，之前精神的高度集中让他的大脑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眩晕。

    这才是他要的演技！

    这才是他心中的墨渊！

    李云此时虽然面上平静，但心中却是难以形容的激动，其中还隐含着些许的委屈，甚至连鼻子都有些泛酸，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一种类似“终于等到这个人”的心理。他下意识的想拿出烟来抽，抬手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也已经湿漉漉的全是汗水。

    李云忍不住看了一眼身旁的肖林，在对方的眼中他看见了与自己相同的情绪，而造成这种情况的慕青，此时正安静的站在原地，阳光洒在他白皙的脸上，仿佛给人晕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大大的瞳仁清澈见底，乖巧的样子看上去很难让人相信他就是之前那个全身没有一点生机，除了女主之外将所有人的生命视同草芥的墨渊。

    “你看上去很面生，是新人吧？以前演过什么角色没有？”李云目光灼热的看着场地中间的慕青，语气温和的让肖林忍不住暗自打了个哆嗦，心中一阵恶寒，“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表现，你老师是谁？”

    “我没有老师，刚才的表演都是我看完原著之后，自己对着镜子琢磨的。”慕青微笑着，脸上还带着一丝新人试镜后独有的腼腆，“我之前演的大多数是只有几句台词的配角或是龙套，在这一行应该算是新人。”

    “龙套？等等……你叫慕青……你是思冠娱乐的艺人？”李云突然心中一动，似乎想起了什么，“你认识张毅，对吧？他之前跟我推荐的人就是你？”

    “是的，李导，张哥跟您提过的就是我。是在不好意思，因为我的事情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慕青上辈子虽没有直接和李云打过交道，但对对方的性格还是略知一二，他知道李云性子直来直去，尤其不喜欢说话拐弯抹角的人，所以也没有矫情，而是很直接的承认了之前张毅走后门帮他在对方面前争取角色的事情。

    李云果然没有在意这件事，对慕青的好感度反而因为对方的坦诚更上了一级台阶，他看着面前神色忐忑的慕青，哈哈笑着安抚道：“这些小事不用在意！张毅之前跟我说的是他有个小兄弟，外形不错，演技一般，但好在人够认真够勤奋，商量着跟我说随便给你个机会露露脸。说起来这小子平时办事挺靠谱的，谁知道一到了关键时候就掉链子！还好今天你来试镜了，不然要是真像他说的那样，随便给你个小角色，我上哪找我的墨渊去？！看来这就是缘分啊！合该你就是我的人！！”

    他这边说的口沫横飞一脸激动，那边慕青却听得心里一阵无语：什么叫做“是你的人”啊！还导演呢！会不会说话啊！

    心里默默吐着槽，慕青脸上却一脸惊喜的看着李云：“那李导，您的意思是……是……我试镜通过了？”

    李云慷慨激昂的一拍桌子：“通过了！墨渊就是你了！你经纪人在外面吗？叫他进来签合同！”

    慕青脸上飞快的闪过一丝窘迫，随后摇了摇头：“吕哥有事先回去了，我跟公司之间不是全约……可以自己签合同。”

    第十四章 张毅真好玩

    “那更简单了！”李云听得一乐，“肖林，你现在就带他去隔壁，先把合同签了，然后跟他说说后续的事情，剩下的人尽快安排联系其他演员进剧组，我们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开机！”

    他此言一出，在场的包括副导演肖林在内的所有剧组工作人员瞬间都有种想要落泪的感觉：谢天谢地！墨渊找到了！剧组终于可以准备开机了！自己也终于不用再每天夹在李导的倔脾气和榴莲台之间两边和泥了！！

    意识到自己客串泥瓦匠的悲催日子宣告结束，肖林此时激动的恨不得举手欢呼，再看慕青的时候自然就是怎么看怎么觉得顺眼，他亲切无比走上前，拽住对方的胳膊就往外走：“走走走，我带你去看看合同，你以前没经验，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不用客气……”

    那架势匆忙得好像只要稍微走的慢一点，李云就会当场反悔似的。

    李云心旷神怡的看着慕青挣扎着对自己行了个礼，然后有些狼狈的被一脸狼外婆表情的肖林拖走，满心的兴奋不知道如何发泄，便顺手拨通了张毅的电话。

    张毅此时正在外面办事，他本来心里就惦记着慕青试镜的情况，生怕对方表现不好留下先入为主的坏印象，却不料突然接到李云打来的电话，而且对方一上来就问他：“张毅，你昨天跟我推荐的那个新人，是不是叫慕青？”

    “是……”张毅压根就没想过慕青会通过面试，听李云这么一问，心都沉下去了，他根本来不及细想就赶紧回答，“导演，出什么事情了？是不是慕青表现的不好惹您生气了？李导啊，您千万别生气，这孩子年纪小，经纪人又对他不上心，以前只跑过龙套，真正演戏没什么经验，但他演技是真的还算过得去，人也特别认真努力……是个好孩子……”

    李云一听这话就知道张毅是误会自己打电话的意思了，他此刻心情正好，便顺势起了恶作剧的心思。

    他故意打断了对方的话，还将自己的声音压低了许多，让对方听起来感觉自己像是在生气一样：“你先不要跟我说这些，我问你，你之前介绍他给我的时候是怎么跟我说的？嗯？你说他长相不错，演技……还算过得去！？嗯？”

    张毅被李云一口一个“嗯”字弄得心里七上八下，他特别想知道慕青在试镜的时候究竟出了什么岔子，居然会让李云打电话来向自己兴师问罪，但事到如今就算心里再抓狂，也只能先解决眼前的麻烦再说。

    他不知道事情的经过，不敢贸然跟李云还嘴，所以只能不住的求情道：“李导，我不知道慕青到底做错了什么，可这孩子虽然不太会说话，却是真的喜欢演戏，态度又认真。我本来已经通知他明天去剧组见您的，可没想到他今天居然会跑来试镜，我向你保证他真的只是想借这个机会锻炼锻炼自己，要是他哪里做的不对我先替他跟您道歉了。您可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要不那个配角的事情就算了，您就看我的面子随便给他个角色，只要有几句台词，让他在戏里露个面，混个脸熟就行……”

    “随便给个角色？让他露个面？混个脸熟？”李云听得也是醉了，他真是没法理解张毅嘴里“演技过得去”是怎样定义的。

    如果按慕青的标准只能算“过得去”的话，那现在国内绝大部分演员的演技都只能是不过关了！

    虽然知道这其中一定有误会，但李云非但不打算跟对方解释清楚，还特别无耻的继续吓唬这个老实的东北汉子：“你还敢说？！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小子平时办事不是挺靠谱的吗？这回怎么这么不上心呢？！你跟我推荐慕青的时候，到底看没看过他演戏啊？！我跟你说，别说那个配角我不让他演，就是只有几句台词的角色也没他的份！！”

    张毅在电话那头听得眼前一黑，他此时特别想掐着慕青的脖子问问，他到底在试镜的时候做了什么？居然把李云气成了这个样子！

    正在他拼命脑补各种可能性的时候，就听李云在那边又补充了一句：“我打电话是通知你，慕青的试镜过了，墨渊这个角色已经定下来由他来演，现在人跟着肖林去隔壁签合同了。我知道你关心你的小兄弟，所以亲自打电话通知你，我这事儿做的够意思吧？！！”

    说完，也不等张毅反应过来，就直接哈哈笑着挂断了电话。

    慕青他……将要出演墨渊？

    张毅一脸懵逼的站在原地，嘴角抽搐的看着手机屏幕上“对方已结束通话”的提示，隔了半响才想明白李云话里的意思。

    他有些腿软的靠在墙上，缓缓叹了一口气，平复着如同刚从过山车上下来的心情，嘴里特别真诚的夸奖了一句全剧组最高领导——

    “李云我操你大爷！”

    因为双方的态度都很积极，所以慕青很快便同肖林敲定了细节并签署了出演合同。

    他刚离开剧组便接到了张毅的电话，对方先是恭喜他多年的坚持终于有了收获，随后声泪俱下的讲述了自己被李云欺负的过程，最后才道出了这通电话的主要目的——哥哥我受委屈了，而且还是因为你，你这个当弟弟的该怎么安慰我这颗老心脏？自己看着办吧。

    面对张毅的义愤填膺，慕青表现出来的态度则十分端正：请客没问题，但是我现在全身上下只有不到一百块钱，兜里实在比脸干净不了多少，要么咱俩今晚街边二十五块钱一份的麻辣烫凑合着，还能喝两杯饮料，要么就等拿到报酬以后我请你吃大餐。

    张毅做了这么久剧务自然相当的会算账，面对傻子都知道该如何选择的问题，他果断放弃了麻辣烫，选择了杀青之后的大餐。

    其实吃饭什么的都是小事，他打这个电话主要是怕慕青因为签约心里有压力，此时见对方不但没紧张还有心思开玩笑便放心了不少，就算这样，他还是不放心的叮嘱慕青这几天留在家里好好看剧本，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有需要的话随时给自己打电话云云。

    第十五章 夜跑偶遇

    挂断电话后，慕青无声的笑笑，他知道张毅是真为了自己高兴，至于请客吃饭什么的纯粹是开玩笑，对方为了他两次找李云疏通关系当然不是为了什么好处，毕竟这几个月来他一直看着自己跑龙套，可是比谁都清楚自己目前的财务状况。

    不过一提到钱，慕青就真的心酸了，严格说起来他上辈子基本没过过缺钱的日子——上辈子他前十几年在家里吃穿不愁，和家里闹翻后很快就进了娱乐圈，住院期间筹钱他根本没参与，就连毁容之后也还在做着某人的助理，那人为了自己的形象，当时给他的报酬也是相当丰厚，所以他可以说是从来没为钱担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