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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抬起头,瞥见路屿的小脸上闪过了一丝还没有收干净的狡黠,方才心底涌出的惊恐和不安突然如同潮水般退得一干二净。
“信了吧?”路屿身量不算高,在晏庭标准的九头身面前,他只能仰着头,脸上小小的骄傲一览无余。
“嗯,信了。”这怪力乱神毫不收敛地放到眼前 ,似乎也由不得他不信。
路屿见状,脸上突然挂上了一个灿烂至极的微笑,晏庭不由得退后了一步,但这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发现,他竟然觉得眼前的男孩有些可爱。
为了掩饰他的失态,晏庭移开了目光,调整了心态,柔声对路屿说:“谢谢你愿意告诉我他在哪儿,我现在得过去找一找,你先回去休息吧。”
路屿看了看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幕:“别去了,太晚了。”
晏庭摇了摇头:“无论是生是死,总得有个交代的。”
路屿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可你是找不到他的,他在的那个地方,你进不去。”
“他不是在荷花池里吗?”晏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他很快在路屿似笑非笑的神情中洞察了隐情,“虽然在同一个地点,但你所说的荷花池和我认知之中的荷花池,并不是同一个,对吗?”
“老师,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路屿毫不吝啬他的赞美,但晏庭却高兴不起来:“我还是想去试着找一找,不过我听你的,等明天……中午的时候再去。”晏庭一边说着,一边观察路屿的表情,他注意到,当他说到准确的时间——明天中午的时候,路屿收起了他眼里的不赞同。
也就是说,路屿觉得,那个荷花池在白天对于晏庭来说是不具备危险性的。但这同时也意味着,他很可能无功而返。
晏庭深吸了一口气,嘱咐路屿:“近期不要离开学校,你作为丁豪的室友,随时可能有学校方面的人或是警方,来找你了解情况。还有,今天晚上,你告诉我的这些话,不要和第二个人说起了。”
“好。”路屿答应得很是干脆利落。
晏庭点了点头,离开了男生宿舍,并且在当天晚上,做了一整晚的噩梦,不是从荷花池里捞出尸体,就是捞丁豪的时候被替死鬼拖下了水,这一觉,比没睡还累。
…………
第二天,晏庭向学校汇报了走访同学时了解到的一个情况——丁豪出事的那天晚上,曾经有人目击到他朝着荷花池的方向走去,晏庭无视了系主任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建议保安队到荷花池附近搜索一次。
他压根没敢提路屿那惊世骇俗的结论,编了个理由,把保安队支了过去。但是正如路屿所说,他们并没有在荷花池及附近找到丁豪的尸体,只是陆陆续续地在池边的草地上找到了一些遗失的物品。经过辨认,其中确实有丁豪当晚带出去的物品,比如他本该随身携带的手机、夹着身份证的钱包等等。
这些东西能够证明丁豪那天晚上确实来过这里,并且在这里发生了一些事情,遗失了一些对他而言算是比较重要的东西,可这些发现并不足以支撑他的罹难说。
参与救援的众人以及丁豪班上的同学都普遍认为丁豪一定还活着,因为这对大家而言,是最好也是最容易接受的结果。
但晏庭并没有那么乐观,他心里一直有一种感觉,丁豪应该已经不在了。
他相信路屿。
在校内以及学校周围的搜寻,持续了两天,但是除了一些丁豪的私人物品和似是而非最终被判定无效的消息之外,他们一无所获。自那天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丁豪,他就像是凭空从这个世界里消失了一般,没有和任何人交代去处、保持联络……
只剩下那些散落在荷花池附近的私人物品,仿佛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告别礼。
事发至今,丁豪的失踪就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尤其是那两个眼睁睁地看着丁豪离开宿舍并且失踪的好友,更是承担了莫大的压力。
在这种残酷的压力之下,他们渐渐开始变得有些暴躁易怒。晏庭近来和他们接触较多,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一面开始劝慰他们,一面开始担心起宿舍里人际交往和处事都不成熟的路屿。
但晏庭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在丁豪出事后第七天,他的宿舍成员发生了斗殴事件。晏庭作为辅导员,必须赶过去处理,防止事态恶化。
可等晏庭急匆匆冲路屿他们宿舍时,斗殴已经彻底结束了。他进门时,路屿神色淡淡地坐在书桌前面,如果不是晏庭已经在隔壁宿舍的告状电话里了解过情况,他甚至会觉得路屿跟这一次斗殴毫无关系。
但事实上,在这场二打一局面的斗殴中,路屿是那个在人数是屈居劣势的人。但这场殴斗的结果十分出人意料,人少的那一方反而凭借着武力值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吊打对方。
看起来像小鹿一样温和无害的路屿,用与他外表截然不符的战斗力将两个一言不合就想和他动手的男人打倒在地。晏庭叹了口气,吩咐在旁观看热闹的几个男生把受了伤的赵弈文和钱峰送往学校医务室,然后带着路屿出了门。
为了让刚刚打过架的路屿冷静下来,晏庭带着他绕着学校的主干道一路散步。
“你们为什么会打起来?”
“今晚是丁豪的头七,他们说想去荷花池附近再找找,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我就好心告诉他们,别白费功夫了,肯定找不到。”
晏庭扶额,他听到这里就已经预想到了结局,但还是耐着性子问:“然后呢?”
“他们就说我冷血,想和我动手。”结果不需要路屿再复述,晏庭已经知道了,他突然对养出路屿这种长着菟丝花外表的食人花家庭生出了好奇。
“小路,你介意我问你家里的事情吗?”
路屿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但还是乖巧地摇了摇头。
“你父母从事什么工作?”
路屿闻言眯起眼睛,满脸都是困惑。
晏庭意识到不对劲,连忙说:“不方便说的话也没关系。”
路屿摇了摇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去定性他的工作。我没有妈妈,是被父亲一手带大的,他一直在山里工作。”
山里?晏庭心想,那可能是植被保护或者勘测考古之类的工作。
“我从小跟着我父亲,在山里长大,没碰见过什么人,直到我来上大学。”
晏庭察觉到一丝怪异,但还没等他细想,就听路屿继续说了下去:“这里人太多了,我有点不适应,他们好像也不是很喜欢我。”
晏庭叹了一口气,路屿的这个生长环境,怪不得造就出了在各个方面如同一张白纸一般的路屿。
“你父亲知道这些吗?”晏庭斟酌着语句问道,“你不太适应和别人沟通交流这个事情,他知道吗?”
“他知道。”路屿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他没说什么?”晏庭有些惊讶,又觉得路屿的父亲实在是有些不负责。
“我爸不介意。”路屿更加肯定。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晏庭也不好再对人家的教育观念指手画脚,只能用点拨的方式,给路屿分析他两个室友和他动手的原因。晏庭没注意看路,走着走着,竟然带着路屿来到了荷花池附近。
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的晏庭还想继续往前,被路屿一把拉住:“天黑之后来这里很危险,不要过去。”
危险?
晏庭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双子楼和其下若隐若现的荷花池,之前刘辰和他八卦的那个校园怪谈蓦地出现在脑子里,叫他浑身一震。
想到路屿两次着重提起这里的危险性,晏庭转过身去,郑重其事地面对着路屿:“路屿,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会觉得那里很危险吗?”
“就是很危险啊,特别是对老师这样的人。”
从一个学生那里“查获”了路屿斗殴那天的视频之后,晏庭坚信,路屿那句话,的字前面肯定还有一个类似“手无缚鸡之力”的贬义形容词前缀。他沉默了片刻,又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里很危险的,为什么不提醒丁豪?”
“我提醒过的!”路屿顿时有些气嘟嘟,“我说过让他别去的,他不听。”
此时的晏庭已经不对路屿的沟通能力抱任何期望了,他心如死灰地问:“你是怎么和他说的?”
“就和钱峰他们说的一样呀,我跟他说,太晚了别去了,可他不听。”
晏庭;……
——我就知道。
第28章 028
晏庭自己也想不明白,他对路屿究竟从哪儿生出那么多的耐心来?
“你不能这么和别人沟通, 言不达意的话, 即便你是好意, 他们也领会不到, 反而还会对你生出怨怼来。”晏庭耐着性子解释给他。
“我也不是好意。”路屿低下头看着他的脚尖, “也不能说是好意吧,我又不在乎他们。”
“那你在乎谁?”晏庭搭了句茬, 完全没过脑子就把话接了下去。
“这个学校里吗?”路屿惊讶地抬头看了晏庭一眼,想了想,“在乎老师你吧。”
“我?”晏庭顿时吃了一惊,没有想到会从路屿口中得到这样的答案, “为什么是我?”
“因为老师你对我, 和别人不一样。我知道他们都不喜欢我,但老师对我很好。”路屿说得很认真, 半点没有调笑或者讨巧的意思,晏庭看着眼前的男孩, 心里最酥软的地方似乎猛地被蜜蜂蛰了一下, 又酸又疼。
平心而论, 他一向善舞长袖,处事圆滑周到,对谁都算不上差, 他对待路屿也算不上多好,只是看在他有些不善言辞,不善交际的分上, 多了几份关照。
哪里就值得这份特别?
这一刻,晏庭是真的开始想要对眼前这个孩子再好一点,好配得上他单纯世界里那份特别。
想到这里,晏庭伸手摸了摸路屿的头,柔声教他回到宿舍之后应该怎么和两个室友相处,不要再起冲突。路屿皱着好看的眉头,嘟囔道:“好复杂。”
晏庭忍俊不禁,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没关系,我慢慢教你。”
“真的?”路屿歪着脑袋看着他,眼睛里的晏庭的影子熠熠生辉。
“真的。”
从那天起,晏庭发现路屿出现在他周围的时间开始变得越来越多。他意识到,路屿渐渐开始变得不那么生涩,甚至会有意识的模仿晏庭处理一些事情的言行和套路。但晏庭对此却并不介意,反而很期待路屿能以这样的方式走多远?成长多少?
…………
不得不说,人类真的是忘性极大的一种生物,这种特征表现在许多方面,就像丁豪,几个星期之后,他的失踪就从热点话题沦为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再过几个星期,甚至都很少还会有人提起他的存在了。他凭空从这个这个学校里失踪,又被他的同学和老师,抹去了最后存在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