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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大总管住在内院,因为是个没有把的不男不女的人,因此和女眷住得近也没人说道,老太爷也离不开他,成日找他说话,廖大总管的日子便比在宫里还要快活许多。
廖大总管摸了摸自己下巴那好不容易长出来的两根营养不良的小胡子, 三角眼里透着精光, 摆了摆手, 说:“行吧, 你下去,别在这里乱晃,打扰了老太爷养病,我看是十个你都不够赔的!”
那下人立马抱着自己秃了毛的扫帚匆匆离去,廖大总管则整理了一下自己头顶上新得的虎毛皮帽子,甩着腰间的玉佩去隔壁见老太爷。
临近中午的顾府内院很是安静,光秃秃的庭院寸草不生,偌大的房子空置不少,红墙斑驳蜕皮,经年未能休整,碧瓦倒是看着整洁,然而不少地方却还是堆积了淤泥与种子,来年开春就能长一大片杂草起来。
这曾经辉煌如今落魄的顾家大院,在快五十岁的廖小鹏眼里却依旧是个金饽饽,他也是削尖了脑袋才能留在顾府,不然早就和其他同期的太监们死在庙里,连这个年都过不去。
廖大总管好歹是御前伺候过的太监,最懂得怎么揣摩主子的心思,而现在这个顾家老太爷已然是他揣摩透彻的俎上鱼肉,美味可期。
撩开厚厚的布帘子,廖大总管刚好和端水盆出去的大丫头撞上。大丫头扎着两个花苞一样的头发,留了两条辫子落在胸前,正是大户人家得宠的丫头,因此没有做过什么粗活,活的比一般人家的姑娘都要轻松。
丫头名叫红叶,是前几个月被廖总管推荐过来伺候老太爷的,老太爷用着蛮顺手就留了下来,平日里就住在老太爷旁边的小榻上,如果有大老爷或者二老爷要过来尽孝,那么红叶便睡在外间,方便老太爷起夜。
“廖总管来了?可是来瞧老太爷的?老太爷方才还说要找你说说话呢。”红叶说话很是爽利,声音清脆,一副人见人爱的模样。
廖大总管眯了眯自己的三角眼,对着一个丫头都摆出谦虚恭敬的样子,笑的十分和善:“是啊,一日不见老太爷,我就心里难受,本想着今日四少爷要回来,我也想跟着管家一同去接四少爷,但想了想还是来老太爷这里看看,免得心里挂记。”
“廖大总管真是菩萨心肠,您快快进去吧,外头冷的很呢。”红叶说着,给廖大总管让路,廖总管便也不再客气,抬脚进了主屋。
主屋里有地暖,所以一进入其中便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廖大总管浑身的寒意瞬间消散,甚至隐隐还有些热起来,他摘掉帽子,顺手递给守在一旁服侍的另一个丫头,然后轻手轻脚的绕过屏风走到里间,便见早早就跪在老太爷窗前消瘦并眼睛红肿的大老爷顾文武。
廖总管瞟了一眼这位哪怕憔悴消瘦成这样也显得十分俊美的顾文武,挂着笑容说:“大老爷一大早就来了啊?做什么又哭了?老太爷现如今精神不是好好的吗?”
躺在床上的顾老太爷这才睁开眼,看了一眼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然后目光如炬的自己坐起来,咳了几声,然后对廖总管笑道:“廖总管来了?昨夜休息得怎么样?”
“好得很呐,我学着老太爷您教我的法子,念了好几遍经书,瞬间就睡着了,一觉醒来更是毫无疲惫之感,真是神奇的很!”
“哈哈,那就好、那就好……”老太爷头发胡子均已花白,但看着并不像是快要死的人,反而像是比他大儿子顾文武都能活得长久的样子,“对了,你说你也想去接无忌?那就快去!咱么家就无忌这孩子争气,不像他爸爸,整天除了会唱些不正经的东西,什么都不会,看着就糟心!你呀,多和我们无忌走动走动,教教他,怎么和那些大人们打交道,日后咱们家还要靠无忌和您撑着,我都不敢耽误你们的功夫,快去吧,别在我这个糟老头子这里耽误时间,去去去!”
廖大总管满脸笑意,说:“哎哟喂,老太爷您可别这么说,我哪能教四少爷什么东西,四少爷天生的吉人天相,不必咱们盯着那也是人中龙凤。”
顾老太爷听的舒心,但还是佯装生气:“就他小子那两下子,还不够,廖总管去接他吧,对了,文武你也去。”
顾文武低头哈腰的连忙为难地说:“我也想去,可是雨心那边……”
“我叫你去你就去,但是进来的时候,让你那个外头的女人从偏门走,都给我低调一点,不要以为回来了就说明怎么样,要不是无忌执意要把人接回来,我也不会同意,他都要重新开府了我还能不同意?!也不知道那边给他使了什么迷魂汤……你也是的!自己的儿子都看不住,你和雨心怎么做人家父母的?!一点用都没有!”
顾文武点点头,仿佛是没有自己思想一样,说:“是是,那儿子这就去了。”
顾文武逃也似的出了主屋,和慢悠悠走出来的廖大总管形成鲜明的对比,然而出了屋子,顾文武就抖了起来,腰板也笔直的像是要戳破了天去,拿鼻孔看了一眼廖总管,冷笑了一声,转身就走。
廖总管知道自己是个阉人,在哪儿都不受待见,然而只要顾老太爷喜欢自己,那么自己就有一天的好过,所以被人鄙视几下又算得了什么呢?也不会掉块儿肉。
“大老爷等等小的啊,我可追不上您。对了,咱们要不要等等顾管家?管家老爷还在梨园那边呢。”
听到这话,健步如飞的顾文武皱着眉便转身问:“二弟又找管家干什么?每回快月底都要哭穷,老子都没哭呢,他倒是哭的勤快!”说着,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如同要去杀人一样飞快向梨园方向走去。
廖总管追在后头喊:“唉!大老爷等等我啊!别冲动!”
然而廖总管是根本管不住这个只怕老太爷的顾文武,顾文武气势汹汹冲进梨园,在院子里就找到了抱着小女儿和老管家拉家常的弟弟顾知礼。
顾知礼穿着老旧,丝毫不像大户人家的二老爷,然而模样也是顶好,清瘦并如同名字那样知书达理,十分文雅。
“顾知礼你干什么?!老管家和我还要出门接无忌,你总耽误我们时间做什么?!”身为大哥,顾文武还维持着自己大哥的颜面,在弟弟顾知礼面前摆出十足的大哥架子。
顾知礼沉默的不说话,只是眼巴巴的看着老管家,老管家无奈的摇了摇头,对顾知礼拱手,说:“二老爷,我这里实在是有急事,等回来再慢慢细说吧。”
“很是,回来我也过来听听你们有什么话要说。”说着,顾文武就拉着老管家风一般的离开,生怕管账的老管家一心软,又接济了那一家子。
离开的时候,恰好撞上从外面回来的老二生的顾家大少爷和二少爷,这两兄弟大白天也不知道做了什么,笑的满面春风勾肩搭背的回来,碰见顾文武,倒也嘴甜,站的歪歪扭扭喊:“大伯!”
顾文武皱着眉,教训道:“你们一大早又跑哪儿耍去了?见过爷爷没有?”
“刚去过。”
“是啊,刚去过,大伯你们这是去哪儿啊?”顾家大少爷顾擎问。
顾文武虽然很不待见二房,然而又不愿意自降身份和小辈一般见识,所以和弟弟的大儿子顾擎、二儿子顾棋关系还算可以:“去接你们四弟,怎么着?要不要一块儿去?”
顾擎、顾棋当即说:“那感情好,听第四说,这回去接三弟弟回来,唉,我都记不得三弟弟长什么样子了。”
顾文武却记得,他前几年也算是跑过几趟天津,奈何实在是受不了乔念娇那疯女人时时刻刻念叨当年她养活自己,所以就大吵一架再也没去过了。
他在天津住的时候,和那个叫做顾葭的孩子相处淡漠,那孩子也不知道像谁,冷冰冰看人的时候简直让人感觉自己是个蛆虫,偏偏他还不敢和顾葭发狠,不然他会被顾无忌那混账揍一顿!说来也奇怪,他可以对顾无忌发火,打骂,顾无忌全然不在意,可若是敢凶顾葭一下,顾无忌便好似被杀了父母一样要报仇。
顾文武心里真是发怵,一想到那碰也碰不得、说也说不得的顾葭要来顾府住,就感觉当初被顾无忌一棒子打瘸过的腿还隐隐发痛。
按理说老子打儿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结果到了他这里,却是老子要看儿子的脸色过日子,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到轿车里坐着的时候,顾文武便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结果顾擎和顾棋还对那三弟弟很好奇,问东问西个不停,问得他头疼,便没好气地说:“没什么好说的,跟他妈一个样,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跟些不三不四的人出门,就知道玩,被养得脾气古里古怪,娇气得很,动不动就要生气装病。至今也没个营生,花钱倒是厉害得很,比你们这些正儿八经的少爷可逍遥快活得多。”
第78章 078
顾文武此话一出, 瞬间让两个大侄子对那已然忘了模样的三弟弟产生了更大的好奇, 大侄子顾擎比他爹生的高壮些,嘴角有颗大痣, 小时候被算命的说这是一颗富贵痣, 直到上面长了根毛,活生生成了媒婆痣。
他总是喜爱用手遮挡一下自己那颗痣,说:“大伯你有照片没有?我们一会儿接人别认错了。”
顾文武哪里有照片?
他摇了摇头,说:“我是不爱照那些西洋相片的, 你三弟弟爱捣鼓那些玩意儿, 给我拍过几张, 但是照片都不在我这里。”
“三弟弟居然也玩相机?那正好啊, 我也玩, 这下算是有共同话题了。”顾棋头发剃的很短,笑起来就像是散发阳光的小太阳, 在学校颇受女孩子们欢迎。
“对了,我一直很奇怪,怎么四弟和三弟弟关系这样好?小时候却没见他们怎么来往啊?”顾棋捏着自己的衣角,学校统一的中山装颜色呈灰色,很是洋气,他还戴了一条白色的围巾,走在大街上十分的风度翩翩, 惹人注目, 他是享受这种注目的, 哪怕他总是谦虚的说‘没有没有’, 心里却是很受用,也更在乎形象。
大少爷顾擎听了弟弟说的话,也好奇的很,这位神秘的三弟弟,曾经住在后院,后来搬出去住在胡同里,再后来去了天津,和他们是一直玩不到一块儿的,如今乍然回来,还是由四弟带回来,这就很奇怪了,四弟不是大奶奶的儿子么?怎么和外室的儿子混成一团年糕了?
顾文武支支吾吾,最后干脆道:“这你得问你四弟,他什么时候和顾葭好上的,你们问我,我哪里知道?”
其实顾文武有点怀疑顾无忌是知道自己的身世了才会对顾葭母子那样好,可前几回和顾无忌去天津,看顾无忌对乔念娇的态度,又不像是母子相认,所以这其中到底是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顾文武也摸不着头脑,可他懒得探究,便浑浑噩噩的继续这样过。
自从顾文武从外面回来顾家继续做他的高门子弟后,他的人生便已经是浑浑噩噩没有光明了,他自己尚且如此糊涂,哪管儿子们又是如何一笔糊涂账呢?
顾文武如今唯一的那点儿兴趣也就是出门逛逛八大胡同,见见几个小女学生,在温柔乡里重振雄风。
不过说起他在外面的那些女人,顾文武有点紧张,上回在天津就因为这点儿男人都会有的风流债被打了一顿,这回乔念娇若是又闹将起来,那顾葭再去顾无忌那里告他一状,自己是不是又要在医院躺十天半月?!
说来也是可笑。
上回顾文武兴高采烈的到天津有名的交际场和个舞女跳舞,结果被出来找他的乔念娇发现,两个人在公共场合大吵一架,拉拉扯扯的回家后乔念娇便翻出老账,说起当年他穷困潦倒之际,她去做陪酒暗门子的苦来,这是顾文武最不乐意听的过去,一两回便也罢了,结果每回都要撕扯伤疤,将他身为男人的尊严踩在地上,告诉他居然要靠一个女人养活!他便终于忍无可忍一蹦三丈高,一巴掌打了过去!
谁知刚才和和他凶巴巴的乔念娇被打了后就开始哭,哭得他心烦意躁拔腿就要离开,乔念娇却抱住他的腿,怎么也不让走,这下便又被刚下楼的顾葭瞧见,于是坏了事。
那天真真是顾文武不可言说的痛,回来后还不敢声张,只说是自己不小心摔断了腿,在医院养了好些时候,此后一连数月他见着顾无忌就头痛,不敢大声说话,便悄悄去自己太太雨心那里严肃批评了几句,让太太好好管管自己的儿子,别成天就知道出门逛街,买些没用的东西堆得到处都是,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大奶奶听了丈夫这话,便是阴阳怪气的笑了笑:【哟,怎么光是我儿子,不是你儿子?你这个大老爷怎么就管不住,要让我一个妇道人家管?】
【你不是他妈嘛?他小时候总还是很听你的话,你现在说什么,他该也要听,让他别成天往天津那边跑,真是不嫌咱们家事儿多。】
大奶奶又是一笑:【也不知道事儿都是谁先惹出来的,拉完屎自己没擦干净屁股,倒怪人家纸不好,顾文武,你真没用。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跟了你。】
顾文武不敢和正房大小声,基本上童雨心这位正房开始嘲讽他,他便装聋作哑,仿佛死人。要不是童雨心老父亲当年救过老太爷的命,他若敢提一句要休妻的话就会被老太爷轰出家门,他早就将童雨心休了,何必再遭这罪?!
顾文武深感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人了,有冥顽不灵的老夫亲,有苦大仇深的太太,有酒疯子外室,还有两个怪物儿子……
全世界都欠他,就他一人儿可怜。
自怜自艾的顾文武唉声叹气,眼见火车站就要到了,却很是不愿意下车,坐在车上点了跟烟抽,还很大方邀请两个大侄子一块儿抽。
顾擎和顾棋没有要,两个大小伙子对新来的弟弟感到激动,早早下车等着,也就只有廖大总管陪着顾文武在车内吸二手烟,笑眯眯的样子着实让顾文武稍微没有那么讨厌这个阉人了,还和这阉人说起话来:“廖总管不来一根?”
廖总管笑呵呵的摆手,说:“来不了来不了,大老爷自己享用。”
“唉……没福气。”顾文武淡淡的评价了一句,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询问,“我看我们老爷子身体也差不多好了,怎么那洋大夫还说没好,这是不是假大夫啊?”
廖总管也不清楚。只听说那洋大夫是个名叫威尔逊的德国医生,被之前和顾老爷子交好的御医推荐过来的,说是当年救过顾家小孙孙命的那位洋大夫的徒弟,年轻有为,似乎还很有名气,确诊顾老太爷得了脑癌,但是顾老太爷拒绝放射治疗后就每天只给顾老爷打打营养针,在顾府住下了。
平日里偶尔见着那位威尔逊医生,廖总管也不太敢上前凑个脸熟,他骨子里对洋人还是有种畏惧,觉得是比皇帝还要高不可攀的人……
“哪能是假大夫?威尔逊医生是之前你们那个什么大夫的徒弟不是吗?不过当初那个老洋大夫到底救了谁的命啊?”廖总管随口一问。
顾文武沉默了一下,道:“救的老三,当时得了怪病,以为活不过一岁,他来了以后就好了,的确是厉害人物。不过这事儿都过去了,不要提了。”
廖总管是什么人?他是宫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主子一个喷嚏他就知道主子想要谁死,这豪门秘辛只要露一点儿风他都能闻见腥味。
但他也知道‘好奇害死猫’这句老话,于是当真不提,只是稍微留意了一下,等待以后有了机会再稍作打探。
说话间,火车缓缓靠站,顾文武捏灭了手上的烟,一边咳嗽一边下车,但是说是下了车却也没有离开车子几步,就这样遥远的站着,不情不愿的等待着。
廖总管却是东张西望,瞧见了冲在最前面的顾家大少爷和二少爷,这两位少爷活蹦乱跳的很,一会儿跳起来找人,一会儿站在站台上去做那孙猴子模样贼眉鼠眼的乱望。
结果等人流高峰期过了,最前方的车厢才‘哐当’一下打开车门,从里面鱼贯而出一溜儿的提着大包小包的下人,然后是个穿着打扮十分漂亮的贵妇人,最后是一对相携而出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