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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伯内西尴尬地挠挠下巴。盖勒特看了属下一眼,“这与你无关——你很勤奋,也很聪明。好了,”他清清嗓子,“给我纸和笔。”

    因为右手背上划了道巨大的口子,盖勒特只能用左手握笔。好在这难不倒他,他也可以使用左手写字,只是字迹稍有不同。然后他让羊皮纸卷起来,对福克斯轻声说,“带给他。”

    阿不思洗过澡,换了一身新袍子。在挑选袍子时他稍微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选择了紫色。办公桌上摆着一大摞试卷,他让卷子排好队跳进公文包,思考几秒后走到墙边,敲了敲空画框。

    很快,阿丽安娜的身影出现了,“阿不思!”她手里还拿着锅铲,“送走伟大的英雄了?”

    “他现在不能离开霍格沃茨,”阿不思抿了下嘴,感觉脸上的热度稍稍退却,“他碎了太多骨头……人头狮身蝎尾兽是种强大的神奇动物,之前很少有巫师能——”

    “盖勒特·格林德沃无所不能。”阿丽安娜促狭地挤挤眼睛,“不过,说实话,就算他半根头发没掉,他也会找各种理由待在霍格沃茨,不是吗?”

    “他是来执行公务的。”阿不思辩解,自己也清楚这辩解是多么苍白无力,但还要硬着头皮说下去,“三强赛选出了一个普鲁士出身的孩子做选手,他身为外交部的——”

    “你脸红了,”阿丽安娜一阵见血地说,“是洗澡水太热了吗?”

    阿不思沉默不语,低下头摆弄拇指。“好啦,哥哥,不要这样,”阿丽安娜放下锅铲,趴到画框上,“如今盖勒特是真正的圣人了,你该听听人们对他英勇无畏行为的赞扬。你没时间读报纸,是不是?《英格兰女巫报》把他夸得天花乱坠,还有其他的报刊……阿不福思气的撕掉了客人带去的报纸,把他们赶出了酒吧。即便盖勒特如今算得上英雄,他还是讨厌他。其实我也——”

    “他没结婚。”阿不思突然提高声音,“也没订婚。当然……”他咳了一声,“也没有结婚和订婚的打算。”

    “哦。”阿丽安娜的神色变了,“他没结婚吗?”

    兄妹二人对视了足足半分钟,阿丽安娜才干巴巴地开口。在张嘴说话之前,她转了个圈,好像在跳某种奇怪的舞蹈。“没结婚?对,我想也是——对了,因为魔法部的原因,艾伯特忙得不可开交,天天加班到半夜。居然买错了怪兽!你敢相信出这种事吗?梅林的胡子啊,他没结婚……那么,”她的语气转为轻快,虽说听上去很是刻意,“等他能走动了,你要回来一趟吗?快放暑假了……安妮很想你,我和艾伯特都不怎么会讲故事……”

    “我会的。”阿不思说。这时福克斯“嘭”的一声出现,叼着一卷羊皮纸,扑闪着翅膀,示意惊讶的主人取走信件。

    “真稀奇,”阿丽安娜扬起眉毛,“福克斯是忠诚的凤凰……但是,毕竟齐格飞是鸟语者,我能理解。向前冲,格兰芬多!”她笑嘻嘻地冲哥哥涨红的脸挥挥手,然后就抓起锅铲,走出了画框。

    阿不思犹豫地拿起羊皮纸,指尖滚烫。“格兰芬多,”他闭了闭眼睛,颤抖地打开纸卷。偌大一张纸上就写了两行字:

    “我思念你。爱你的盖勒特。”

    第五十一章

    阿不思徘徊了几分钟。几名治疗师远远地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他立刻悄悄地挺直腰杆,把头发掠到耳后。福克斯责备了叫了一声,啄啄他的耳垂。阿不思深吸一口气,正要敲门,门突然打开,他赶紧退后两步。

    阿伯内西弯下腰行礼,“邓布利多教授,格林德沃阁下请您进去。”

    这年轻人的英语真不错,虽说他是在法国出生,德姆斯特朗毕业,但英语听起来没多少口音。阿不思点点头,他已经看到那抹金色的头发,在日光的映照下散发出温暖的光泽。

    “……我觉得,在窗台上种些常春藤会更好。”盖勒特突兀地开口。

    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静谧的空气中浮动着冰凉的信息素气息,明明是夏日的上午,却令人好似身处雪山之巅。阿不思喉头动了动,真糟糕,他又涌出了对薄荷糖的疯狂渴望。

    “种点薄荷也不错。”他说。

    对话诡异地停止了。福克斯展开翅膀,在病房飞了几圈,随即停在盖勒特身边。常春藤是什么意思?阿不思陷入思考,但一时之间很难找到答案。他的判断力和逻辑感在这里失去了方向——盖勒特突然喜欢上了园艺吗?常春藤并非难打理的植物……

    “我觉得,不,请你坐下。”盖勒特第二次主动挑起话题,大概因为病痛,他的声音又高又飘,“请坐下,阿不思……你渴吗?这里有瓶水,还有茶包。”

    床头的柜子上的确有只水瓶,还有一个漂亮的金属盒子,茶壶和成套的茶杯。在柜子的角落,花瓶里插着束盛开的黄水仙。“你不坐下吗?”盖勒特睁大异色的眼睛,左手僵硬地抚摸福克斯的脖子,“请你——”

    阿不思走到病床边,给光秃秃的木椅加上坐垫和靠背。现在,这张椅子坐起来舒服极了。他用魔杖点点茶壶,壶嘴瞬间喷出蒸汽。“茶包是个不错的发明。”阿不思将热水注入杯子,“要来杯红茶吗,盖勒特?”

    “治疗师不许我喝茶。”盖勒特的姿势依旧僵硬。他注视着阿不思,神态很像考试不及格的孩子。“你收到我的信了吗?”

    以英国人的口味评判,普鲁士的茶包味道着实一般。阿不思放下杯子,盯着打旋儿的茶水,“收到了。”

    “你去了好几个小时,”伤患低声抱怨,“我以为你——”

    “最多两小时,”阿不思说,“我去洗个澡,换换衣服。学生的卷子也收上来了,我得及时——”

    “学生比我重要,是不是?”盖勒特说,但下一秒就收敛了嫉妒的表情。“对不起,是我的问题。我向你道歉。”

    “这倒不用——”

    “请让我说完,”盖勒特沉默片刻,“这感觉有点儿熟悉。”他看向高高的玻璃窗,“你还记得吗,那年夏天,在戈德里克山谷的教堂里……礼拜日,你坐在十字架前的长椅上,阳光穿过彩色玻璃,落在地面,摇摇晃晃。有几只鸽子落在窗台,唧唧咕咕地叫个不停。麻瓜们在小广场聊天,买卖货物……教堂里只有你和我,就只有你和我。”

    阿不思当然记得那个夏天。事实上,他记得盖勒特到来后的每一个戈德里克山谷的夏天,无论是百年前,还是百年后。夏天中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深刻地镌刻在他的心里,他甚至能够回忆起阳光中灰尘飞舞的样子。

    “有个麻瓜小女孩一直在大声唱歌,”阿不思说,“‘莉茨·波登拿起斧头,劈了妈妈四十下。’”

    “邪恶的美国佬。”盖勒特笑了笑,“嗯……说起夏天,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他用拳头砸了下自己的腿,然后倒吸一口凉气,“治疗师说,我腿上的几个小伤口裂开了——好吧,我就有话直说了——”

    阿不思绷直身体,视线朝下,紧盯脚尖。他不该选这样一双鞋子,这式样早就不再流行。他听到盖勒特急促的呼吸,像激烈地鼓点敲打他的耳膜。

    “我可以握你的手吗?”

    简直难以置信——阿不思不知道他的舌头为何背叛了他的思想,居然径自讲出了这句话。诚然,他是想握住盖勒特的手。他的手比记忆中更大,更厚实,手腕处有处微小的凸起——alpha的腺体之一。在盖勒特昏迷的时候,他曾情不自禁地亲吻过那块皮肤。完全出自下意识的行为,看吧,这就是生理吸引,即便他羞于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

    “没、没问题。”盖勒特的声音更加飘忽。他把手盖上阿不思的手掌,动作缓慢而机械,像个安妮的玩偶锡兵。“你想握我的手,我很高兴。不过……我想说……”迟疑了差不多半分钟,他才孤注一掷似的提高音量,“你为什么……头发变长了?”

    “……”

    “愚蠢的问题。”盖勒特挫败地说,语气倒是变得流畅起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其实我喜欢你留长头发。你的头发像冬日的火,像夕阳落在玫瑰花蕾上。甜言蜜语,是不是?你不喜欢我这样讲话。我不知道该怎么摆弄舌头了,阿不思。本来我以为我可以,可你一离开——虽然你说就两个小时,我的心思一下就全乱了……我很担心,你明白吗?”他重重地叹着气,“我是个坏家伙,做过无数件坏事。你窗台的花盆是我碰掉的,我告诉我你吗?我拿走了你的一本《西部非洲诸部落原始魔法社会史》,没还给你,因为我炼制魔药时没注意时间,药水浸湿了书页,永远无法复原。我曾经想杀了纽特·斯卡曼德,因为你教过他,还给他的书写了序言;我假装结婚,抛下你回了柏林;上帝啊,我还——”

    “我看到你的守护神了,”阿不思打断了这段颠三倒四的反思,“了不起的凤凰,像福克斯一样美丽。”

    “你看到了?”盖勒特嘴唇颤动,“你真的看到了?我真的召唤出了守护神?”

    “是的,那是你的守护神……一只不死的火鸟。”阿不思说,眼睛湿润,“它守护了你……要是没有它的带领,我想我无法即刻找到你,盖勒特。而且……”

    “它告诉你了吗?”盖勒特挣扎着直起身体,“它转告给你了,对吗?”

    “躺下。”阿不思轻声说,“对,它告诉我了。那句话,我听到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这时候什么腿骨,什么肋骨,什么伤口,盖勒特全部抛诸脑后。他满心只想得到答案,“阿不思,告诉我,就算你要判我死刑,也请你告诉我。我没任何胃口……别让我躺着瞎琢磨了……这太煎熬了……”

    阿不思抽出手,站了起来。盖勒特的双眼一瞬间张得更大,脸色惨白。

    “你不能原谅我,我理解,”他竭力维持镇静,“那我们还——”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唇边,如同暖冬时节的雪花,稍纵即逝。“你需要吃些东西,睡觉和休息。”阿不思直起腰,再次把头发撩到耳后,语气平淡,不过颤抖的睫毛和手指出卖了他,“——我觉得长发很适合我,所以从圣诞节后开始就没剪过;学生很重要,我得抓紧时间批改他们的试卷,但在我心里,你同样重要;你说你去结婚了,我非常……非常伤心,可守护神转达了你的话,我听了……感动极了,盖勒特,同时无比后悔。我说过了,我依旧爱着你。”他扭过脸,假装寻找时钟,耳垂头发的掩映下红得透亮,“我回答了你的疑问,所以,你有胃口了吗?”

    盖勒特憋气似的冒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中间……谢谢。”

    第五十二章

    伤患的好胃口突如其来。他坚持自己无法使唤右手,而“为了安心”,左手又强硬地保持十指交握的姿势。所以阿不思只得单手拿起勺子,把肉喂进金发英雄的嘴里。

    “软软煮了最美味的汤和炖肉!”软软站在床边,双手交握,“阿不思主人!肉炖得很烂,连没牙的老人也能吃!还有苹果泥,蓝莓果酱,最蓬松的面包,您最爱的覆盆子饼干——”

    “谢谢你,软软。”阿不思柔声说,“味道好极了。快回去休息吧。”

    软软发出一声欢喜的尖叫,弯腰行礼,鼻子几乎贴在地板上。然后她擦着眼泪,消失了。

    “谢天谢地,这个小精灵做饭手艺还说得过去。”盖勒特含混地说,“我要再来点肉——真要命,清早治疗师来检查,一个英国治疗师提出,让我吃些马麦酱,能够加速伤口愈合。我以为他是想谋杀,谁知全体英国治疗师都认为这是个绝妙的主意。他们为什么不建议我用甜菜根当主食呢?”

    “马麦酱富有营养。”阿不思用餐巾擦去盖勒特嘴角的食物碎屑,又舀了勺汤,“外国人不是很能接受这种酱的味道……可以理解。”

    “我认为长了舌头的生物就不该理解马麦酱。”盖勒特愤愤。他喝掉了半碗汤,吃了几块肉,两只小面包。在他的要求下,阿不思还喂他吃了些饼干。福克斯也跟着享用了饼干屑。“没有柠檬糖吗?”他不解地问,“你最喜欢的麻瓜糖果。”

    “最近,治疗师建议我少吃糖。”阿不思让茶壶里的水重新沸腾,“要来杯茶吗?”

    “我可以称你为‘亲爱的’吗?”盖勒特吃饱之后,精神更加旺盛,“鉴于我们之间不再存有——”

    “听说你养了只猫狸子?”阿不思给茶杯换了新的茶包,“什么时候?”

    “‘中间’可以吗?我好好吃过饭了。”盖勒特目光灼灼,“教授,对于听话的好孩子,是不是应该给与奖励?”

    “我真是对你——”阿不思扭过脸,“你总是让我——”

    不听话的孩子才会提要求,这是邓布利多教授在漫长的教学生涯中总结出的经验之一。茶壶自动给茶杯注入热水,茶叶香浓的气息飘了出来。德国的茶包味道也还凑合,他感到精神有些恍惚。盖勒特洋洋得意地扬起头,淡红色的嘴唇昭示着他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中间就中间。”阿不思咕哝,“中间——”

    就在他即将屈服的前一刻,门外传来了阿伯内西的声音。年轻人结结巴巴,“格林德沃阁下!您的家人要求见您!”

    “去死吧!”盖勒特用德语清晰地骂道,“让他们滚出去!”

    但他的拒绝并未起到作用。门还是被推开了,一大群巫师蜂拥而入。他们全部穿着面料华贵的黑色长袍,胸口别着家族徽章,金发碧眼,神情高傲。为首的年长男巫身材高大,满头金发已经褪成了淡色。他愣了一瞬,显然认出了阿不思,而阿不思也认出了他。他想站起身打个招呼,可手却被盖勒特牢牢攥住。“盖勒特。”阿不思轻叹,试图挣脱。然而盖勒特置若罔闻,那只受伤的右手也奇迹般地恢复了功能,盖上了阿不思的那只手。

    “阿不思·邓布利多教授。”年长的男巫——盖勒特·格林德沃的伯父——主动开口,英语带着浓重的中欧口音,“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我很好。”阿不思说,感到掌心阵阵发痒,盖勒特正用手指作怪,“你好,格林德沃先生。今天天气不错。”

    “是啊,好天气。”老格林德沃注视着他们,忽然眼睛一亮,“哦,那是……凤凰吗?”

    “是的,是凤凰,我的凤凰。”阿不思深陷与盖勒特的斗争,最后不得不瞪了病患一眼,对方才悻悻地停止了捣乱。格林德沃家族的成员们默不作声,严肃地围观了这番纠缠。“真了不起。”老格林德沃赞叹,“原来世上真的存在能把凤凰驯服的巫师。我看人没有错,邓布利多教授,你会成为伟大的巫师,即便你是混血——无意冒犯——单单驯服凤凰,就是相当了不起的成就了。”

    “所谓纯血统是伪概念。”阿不思的手隐隐作痛,盖勒特坦然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指尖,被打开了。“世界上就没有纯血统的巫师……”他尽可能做出平静的表情,“如果只内部通婚的话,那巫师早就灭绝了。”

    “我不想与你争论这个问题,”老格林德沃说,“今天我来这里的目的也并非辩论。我想你可能没见过他们——”他指向身后的沉默的巫师们,“他们都是格林德沃家族的成员,当然,盖勒特也是。盖勒特是家族的骄傲,他现在不能回国,所以我们就来探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