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分百肯宁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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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英属地的云吞面:麦奀,麦文,珍味,世家,还有街头巷尾比食物次要的字号。吃陆羽的莲子蓉香粽,百花酿鲜菇,蚧黄灌汤饺。吃大良八记逢星期天才卖的首创椰子糊。吃甜美生活的"提拉米苏"。吃麦当奴的巨无霸。吃祥兴的蛋挞。

    一个人吃。

    口腔的乐趣要是只有味蕾承担,你说有多好呢。吞下肚的后果,身体成为历史见证。你看见的我,是我吃过的食物,做过的运动,涂过的面霜,喝过的矿泉水。还有睡过的床,打过的招呼,交换过的快趣。

    我看见的你是我自己。

    九七年六月

    百分百肯宁汉

    好的艺术家不会老。可惜好的艺术家仍然是人,肉身我行我素,新陈渐渐不肯再代谢,残败有如潮水,浸过了足踝轮到膝盖,淹没了肚脐下一步就是胸膛。

    尽管我没有机会见过真正年轻的肯宁汉(merbsp;ing-

    ham)。真正年轻的肯宁汉,据说弹力惊人的高,速度比闪电还快。七十年代我第一次得睹真容,他已经是个德高望重的编舞家,不是舞者了。然而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在巴黎城市剧场看他排舞,我还是禁不住唏嘘。时间总有办法要人留意它的步伐,轻盈的时候像在炫耀蜻蜓点水的美妙,蹒跚的时候清清楚楚于走过的地方盖图章,每个脚印赫然是端正的两字:历史。

    这天他让我们看的舞叫ground level overlay。我一直不记得他的舞的名字,因为它们其实都是同一只大舞的片段,渗透着同样冷静的智慧,架布着同样精确的举手投足。历年不停地温故知新,我倒觉得他的舞是本看不完的《辞海》,不仅词汇丰富,而且简洁分明。"有益"令人想起教科书的枯燥,容易引起误会,翻阅字典的乐趣也很难说得明白--要不是对字、对造句本身极度迷恋,不会知道珠玑和玲珑的奥妙,也不会领略他终极的好。他的动作甚至不是和空间的对话,而是在特定时间里的思考,那种喜悦完全不与七情六欲挂钩,自顾自完成,自顾自蜕变。

    城市剧场的排,最主要目的是让报界拍照片。各式各样的摄影机在观众席架起来,气氛通常颇严肃,摄影师们的手艺如何不得而知,庄重的神色却不客气地远远就告诉你他们专业。很多时候我也装模作样摆架相机出来,可是不舍得把面孔藏在镜头背后。排往往有出人意表之喜--就像亲身在花边新闻栏兜了一圈,半正式的聚光灯照亮了绯闻主角不那么刻意的一面。q-

    肯宁汉排时并没有现身--相对于派祖卡殊台上台下来回跑、苏珊娜·宁嘉透过扩音器发号施令,我们这位大师真是低调。我因为选择坐在旁边,才看到他掩没在台侧布幔后的身影。没有音乐的排,叮叮咚咚只听到舞者踏台板的声音,隐身台翼的创造者纹风不动由头看到尾,像个置身度外的世情观察家。舞跳完了,摄影师收拾吃饭的家伙作鸟兽散,他才慢慢地踱到台中央。关节炎、风湿痛,过了某个阶段不再与天气称兄道弟,倚熟卖熟以一家之主的姿态霸占地位最显著的太师椅,终日坐镇神经枢纽--先几年他还不服气,取巧地客串演出,现在终于和身体签了条约,互不干涉。剧场的工作人员拖着巨型地拖清理地板,他本能地点头与他们打招呼,那个神情只有广东人说的"戆"能够贴切形容。

    遥远的七十年代,舞蹈还没有成气候,从业员不由自主都有教育群众的使命感。美国柏克莱加州大学的舞季当时办得非常前卫,闻所未闻的名字匪夷所思的组合纷纷在校园的zellerbabsp;auditorium亮相。最功德无量的是表演前特设的示范讲座,由编舞者和舞蹈员亲自解剖作品。虽然入场免费,但场面总是冷冷清清的,我就这样认识了肯宁汉、保罗·泰勒、tyla tharp,以至入了迷。年轻人只有堕入爱河才会想起类似"一生一世"的字眼,然而邱比特的箭十居其九误中副车--到头来恋爱是真的,一生一世也是真的,对象却不是原先一厢情愿拟定的那一个。我们都只能知道过去,不能知道未来。

    云门在巴黎

    每回和云门相遇都在异地。我很记得第一次在杂志看见《寒食》的照片,窗外的雾笛呜呜呜提醒你三藩市只能是三藩市。然后在香港,冷气的空间换了一个又一个,身光颈靓的文化界来来去去是同一批。甚至在台北,他们的大本营,我也不过是张不开口也听得出特殊口音的脸,探头探脑纵使不那么受欢迎,起码会立即消失。

    这次是巴黎。在露天的皇家宫殿花园,跳《流浪者之歌》。林怀民如果还记得我,印象大概也很模糊了罢。但是他仍然很周到地,以抱歉的声调说:"这舞你没看过?在这场地不好看--露天,不能从舞台上空撒米。"请别误会,渡海西游的流浪者并非改以马铃薯娱宾,"不能撒米"是相对室内的稻田大瀑布说的,事实上开场后首先传到观众席的声响就是一注米细细坠地的沙啦沙啦。假如随心所欲在美满环境的布施带着慈善伶王式的慷慨,因为场地条件限制而不得不酌减的舍惠则像星期六早晨的卖旗行动,声势较弱,依然教人不能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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