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部分阅读
么客气。”说着吩咐小内侍给两人端锦凳过来。
两人却又和窦先德寒暄几句,这才斜着身子坐下来。
窦先德一直很喜欢微娘,不然也不会打算把女儿嫁给她。这时候见两人坐定,便笑眯眯地道:“今日不是三思当值的日子吧?”有心将两人入宫的目的直接引起来。
微娘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也不隐瞒,便原原本本将昨夜发生的事情都讲了一遍,还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站起身双手奉上。
太子和窦先德听着微娘的话,脸上神色渐由轻松转为沉重,最后太子脸上阴沉沉地,仿似要下雨一般。
窦先德看了太子一眼,这才起身将那锦囊拿过来,入手便感觉到有几分沉重。
里面装着的是那些杀手的腰牌。
73第 73 章
太子看到锦囊中的腰牌之后,半晌无语。
他当然看得出这腰牌代表什么,但是,他手下新收的这个幕僚,为何会被三皇弟如此忌惮,甚至不避讳被父皇知道,冲到府里去追杀?
窦先德讶异过后,很快想到这其中必有隐情,眼见太子陷入沉思,他心下暗急,生怕太子想到岔路上去,索性开口问道:“顾三思,这腰牌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与那三皇子有旧不成?”
说是有旧,还不如说是有仇。
上辈子就结下来的仇恨。
当然,微娘知道窦先德明是喝斥自己,暗里却在提点自己快些把中间的细节讲清楚。她低垂着头,先将自己的出身讲了一遍。
无非是出身豪富,亲人早亡,只有一个二叔能遥相呼应。
当然,此时她是顾三思,只能站在顾三思的立场上说话,那些原本是她在操作的生意,也被她说成是由“顾三思”授意,“顾微娘”出头挑大梁。
父母早亡,兄妹俩只能相依为命,这种事情,任是谁听了,都会忍不住升起几分同情之心。
微娘适时地将沈杀引了进来,却隐去了他负伤被顾府收留那一段,只说是远房表亲,自幼得明师指点,有一身好功夫。只是同样父母双亡,便投到了顾氏兄妹这里。
沈杀的身份,她只大略提了一下,接着便重点提到二婶张氏莫名其妙的针对以及最后落得个火烧二房的下场。
尤其是张氏那些看着精巧实则不值一文的首饰。
接着,就是顾家兄妹心灰意冷之下,卖了部分产业进京,却偶遇太子殿下。
太子仔细地听着,一直没有开口。
窦先德眼见微娘说完了,皱着眉头问:“这么说,到你府上杀人的那些人,其实还不知道你是太子殿下的人?”
微娘垂下眼睑,恭敬地道:“属下是这样想的。”
窦先德点点头。
若是这样,就说得通了。
三皇子觊觎顾家产业,发现顾氏兄妹在京城之后,便迫不及待地下了手。如果他知道顾三思现在已经在太子府中做事,必不会采取这么扎眼的手段。
万一闹到陛下那里,这可是太愚蠢的一步,毕竟皇子们私下里过过招可以,这种光明正大打打杀杀的招式是任何一个皇帝都无法容忍的。
太子终于开了口,轻轻地道:“你刚刚口口声声说是我三皇弟谋夺你的家财?”口气中带着轻蔑。
微娘赶紧站起身,垂头道:“属下不敢,属下只是把自己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说一遍,任何猜测都不敢有。如果殿下不信,可以派人去查。”
太子没有说话。
他能把顾三思召到府里当幕僚,自然是已经查了个底儿朝天。像那些顾家大房和二房之间的针对以及二房最后被一把火烧成白地,他都听过,只是知道得并不详细。
很多事情,少了那些细枝末节,便少了证据,查出来的结果,看着不过是张氏贪婪想占有大房产业罢了。如今再听微娘这样一说,幕后的凶手竟然直指那位一向温文尔雅的三皇子。
只是,三皇弟没事儿夺人家产业做什么?
窦先德却先一步想到了,倒吸一口凉气,转头对太子低声耳语几句。
太子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微娘的话,他或许还有几分怀疑。但是如果同样的话从窦先德嘴里说出来,他却只有深信不疑。
窦先德说,三皇子如果未来只想做个安稳王爷,自然不必做这些手脚;但他要是有所图谋,银子是必不可少的。
银子哪里来?靠三皇弟本身那点儿份例自然远远不够,所以他只能……
太子心底最后一丝怀疑在目光落到桌上的腰牌上时打消了。
这种特制的腰牌,以顾三思新进幕僚的身份,弄到一个都不可能,更别说用锦囊一下子装这么多块进来。
自从坐到太子的位子上,他就知道,那两个弟弟内心必不是心服口服的。
可是他没想到,三皇弟竟然这么大胆,父皇身体还在壮年,他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一切了。
“顾三思,这么说,……那个人对你下手,单单是因为你的产业了?”太子问了一句。
“属下倒是觉得,就算属下此时已经不名一文,三皇子仍旧不会手下留情。”微娘回答。
太子微微动容。
身为上位者,是不会在意蝼蚁生死的。
能让三皇弟心心念念除掉的人物,必有他的不凡之处。
“坐下吧,”太子对微娘点了点头,“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宫外,那时再平和不过。现在也不必拘谨,像以前一样就是。”
微娘谦逊地道了谢,仍旧斜着身子坐下,心里却并不以为然。
第一次见面,她就不觉得太子平和。
再说,表里不一的人多了去了,前世的三皇子最开始从圆空那里把她迎进府中时,同样礼贤下士,那时候谁能想到他竟然对她手无缚鸡之力的兄长和近身侍女下毒手?
太子把目光投到了沈杀身上。
他之前就听萧紫说过,这个沈杀身手很不错。
只是宫里身手不错的侍卫多了,他听了并没放在心上。
没想到他竟以一己之力让三皇子的人全军覆没。
虽然微娘提到了府里有护院,太子却觉得普通护院不过是身体比别人强壮些而已,根本派不上什么大用场。
“你师父是谁?”太子问。
当初查顾氏兄妹的底儿时,情报上提过沈杀这个人,只说是被兄妹俩上香途中带回府里,之后一直没有离开顾府。
如果像微娘说的,他是顾氏兄妹的远亲,倒也说得通。
沈杀忙站起身,将当初对微娘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同时还特意提到了师父的惨死,以及微娘对他的承诺。
当然,沈杀并不是真的石头,现在面对太子,在沈杀嘴里,那个给他承诺的人就变成了顾三思。
“如果不是表亲,对表弟有信心,我不会这么轻易就留在顾府。”沈杀最后加了这么一句。
四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太子的脸色慢慢好转,最后挥挥手道:“这件事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我保证同样的事情不会再有第二次。”说着端起桌上的茶。
这就是让两人退下的意思了。
微娘一怔,既而施礼,和沈杀一路走了出去。
之前带他们进来的那个小内侍就站在书房前面的台阶上,见两人出来,忙走过来,将两人领出宫去。
两人一路出了宫,沈杀见左右没人,这才低声说了一句:“就这么完了?”
微娘失笑道:“那你还想怎地?”
沈杀咕哝着:“好歹府里死了那么多的人,太子身为国之储君,总该帮我们评评这理,再说我们也算是太子府里的人……。”
微娘摇摇头,道:“正因为我们是太子的人,他才不得不从长计议。话说回来,那几个腰牌既然太子留下了,必然会派人警告三皇子的。三皇子之前对我们下手,不过是以为我们只是避祸京城,他却没想到我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靠到了太子这棵大树。想来他的脸色到时必然会很精彩。”
说着,她又叹了口气,道:“我只是没想到……。”
沈杀本来还竖着耳朵听,却只听到这几个字便没了下文,不由催促道:“没想到什么?”
微娘道:“我没想到太子竟然就这么放我们出来了,”说着她自嘲地笑笑,“我以为,顾家偌大产业,能让三皇子动心,必然也会让太子动心。这次我自曝底细,言明顾家的财富之巨甚至让三皇子多次下了黑手,本做好了让太子剥层皮下来的准备,没想到他提都没提。”
沈杀长眉一动:“谁敢动手,我先剥了他的皮!”
微娘心中有股暖流,虽然沈杀有时领会不了她话里含意,但对她的关心却不是假的。
“不是说太子真会剥了我的皮,而是说,以为他多少也会透露点儿染指顾府产业的意思。”她解释了一句。
沈杀眨了眨眼睛,看着她。
微娘边往前走,边低声道:“所以我这次已经做好了交一部分产业上去的心理准备。没想到太子提都没提。我开始还奇怪,后来反应过来,同样的财富,三皇子敛了当然有大用处,但是太子如果拿了,不但没有好处,将来一旦事发,还会成为祸根。他已经是储君,安安份份当好自己的储君就是。本来就是他的东西,他哪用得着还花大力气去争去抢?是我想得左了。”
沈杀看着微娘的侧脸。
别家的千金,都呆在闺阁中等着父母长辈安排待嫁就是,她却为了自己和整个顾家,不得不走另一条根本没人走过的路。
他的心中渐渐有一种别样滋味涌上来,后来知道,那叫做怜惜。
74第 74 章
微娘和沈杀回到府里,不多时,就有公差上门,绷着脸将顾府死伤的人数一一记录在案,又将那些“强人”的尸首全部运走。
微娘一直站着,客客气气地从头陪到尾,临到公差要出门时,她笑着走上前,和公差寒暄几句辛苦,顺便将袖中的一个荷包塞了过去。
那公差在手中掂了掂,发觉份量不轻,脸上的寒意消退了不少,对微娘点了点头,低声道:“顾公子,我这也是例行公事,还望你不要多想。”
微娘忙道:“官差大哥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日后还要在你们的庇护下吃饭呢。”
这马pi拍得那公差心里舒服,脸上神色更加和缓。
这次他本是接了上头的命令过来的,知道案子有背景,本以为不会有什么油水可拿,只是来走个过场。没想到这家的主事者这么上道儿,竟然给他一笔不小的孝敬。
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识相,他当然也不可能再拿腔拿调。
“官差大哥高姓大名?”
“姓邢,你叫我邢都头就行。”
“原来是邢大哥,以后还望邢大哥能多多关照。”微娘笑道。
邢都头点了点头,小声道:“该怎么说怎么做,上头都有定数,你不用紧张。”
却是他看微娘年纪太小,还未束冠,这家里又没个成年人出来主事,索性提点她几句。
微娘千恩万谢地应了。
眼看邢都头走了,微娘这才慢慢地回到房里。
铃姑垂着头,给她端了一杯茶。
沈杀已经将她狠狠地训了一通儿。
身为大姑娘的贴身护卫,却根本没有一点儿警醒的意识,脱不了那身江湖人的习气,一听到有架打就兴奋地蹿了出去,把大姑娘的安危完全丢到了脑后。
如果不是知道她的本性,沈杀会直接废了她的功夫,把她赶出顾府去。
铃姑开始还不服气,虽然心里知道自己错了,却觉得大姑娘毕竟没出什么事儿,根本不值得沈杀这么凶巴巴地。
但后来她就发现不对。
沈杀那模样,不像是护主子,倒像是护犊子。
她记得以前在大草原上遇到过两只饿狼,那两只狼想袭击她,反被她杀了母狼,公狼受了重伤后落荒而逃,她在后面紧追不舍,一直追到了狼窝里。
狼窝里面除了那只重伤的公狼之外,还有几只刚出生不长时间的幼狼。
当时那个公狼的表现和现在的沈杀很像。
难道说这个冰块一样的男人把大姑娘当成自己女儿了不成?
她一想到这个可能就全身起鸡皮疙瘩,什么话也不敢说出口了。
微娘倒没那么多想头。
虽然她前世和沈杀接触不多,但沈杀对三皇子的忠心不容置疑。不管三皇子给他派下什么任务,哪怕是必死的任务,他也会眉头都不皱一下地完成。
相对来说,他现在只是做一个尽责的护卫,比前世轻松多了。
和秋谚商量了一下府里需要尽快充实人手的事,秋谚很快就离开了。微娘拿起铃姑端上来的茶喝了一口,觉得有些凉,不由皱了下眉头,放在桌上。
铃姑身手虽然好,但是在伺候人这方面差了许多,她亲手泡出来的茶……不是一般的难喝。
倒是桌上那盘子红彤彤水灵灵的樱桃不错,微娘伸手拿起一个,放到嘴里咬破,立刻一股甜蜜味道在口中散开来。
她把核吐到一边,拿起第二个,却听到门帘响了一声,转头看去,进来的是沈杀。
微娘翻起一个茶碗,倒满,推到他的面前,道:“若是渴了,就先喝一碗。我叫人重新去泡一壶,这个有点儿凉了。”
沈杀没那么多讲究,拿起来一饮而尽,道:“不必那么麻烦。我只是来确认一下,府里的护卫死了几个,重伤了几个,今天晚上的值夜怎么办?不然,我去守着吧。”
在他看来,三皇子一击没有得手,很有可能再来。
最讨厌的就是太子,大姑娘是他的人,没想到他只是随便一句话就打发了回来,也不说帮大姑娘出头撑腰。
微娘笑盈盈地道:“莫急,今天晚上的事我已经叫秋谚安排下去了。你放心吧,这段时日三皇子不会再派人过来了。太子虽然只说了一句话,却知道那句话的份量。所谓君无戏言,太子是国之储君,未来的君王,又怎么可能空言搪塞?你好好睡着便是,昨天夜里你也受累了。”
沈杀见她不放在心上,不好多说,心里却暗暗决定今夜一定要悄悄护在微娘院子周围,必不会再叫那些宵小趁乱惊扰了大姑娘。
微娘却因着这件事想到之前在宫里的事,如果不是窦先德有意出言引她的话头,她说不定还要多耽搁很多时间,更不会被太子重视到那个程度。
说起来,窦先德在太子面前一直有意无意地帮她。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之前窦琳买回去的那两盆以次充好的茶花。
当时她是不知道,沈杀虽然知道,却存心让窦琳摔个跟头。
可是回过头再想想,窦琳既然已经买了回去,木已成舟,以窦先德的为人,他不认也得认,必会乖乖地把那两盆茶花的钱按数付了。
若是窦府把这两盆花只养在暖房里自己观赏倒也罢了,就怕窦先德一时起意,想把它们作为生辰贺礼献给太子殿下。
那可要闹出大笑话了。
万一被有心人鼓动,让太子以为窦先德故意用次花冒充名品奉上……这可是关系到皇家尊严的问题!
再小的事情,只要和皇家的脸面扯上关系,那都不是小事儿!
想到这里,她不由有些坐不住了。
恨不得立刻到窦府去看看。
只是顾府刚刚受过冲击,府中事情实在太多,微娘竟一时分不得身,直到两天后才勉强抽了个空闲,和沈杀去了窦府。
一路上,她一直想着用什么借口引到那两盆茶花上,不管哪种方式好像都显得过于刻意。
结果到了窦府时,窦先德竟然正在暖房里。
当真是无巧不成书!
微娘立刻跟着带路的小厮去了暖房。
窦先德正拿着手中的泥铲给面前的花松土,见微娘进来了,他在旁边盆子的清水里洗净了手,又从小厮手中拿过干净毛巾擦了擦,这才走过来笑道:“三思,怎么有空儿到老夫这里来?”
微娘笑了笑,道:“前几日的事情,还没有谢过窦大人。”
窦先德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道:“我虽然老了,倒还有一双利眼,看人基本不会出错。你这人虽然肚子里的弯弯绕太多,不过难得看人时坦率直白,不是那种邪恶jian佞之徒,不然老夫也不会向太子推荐你了。你既然是老夫推荐上去的,老夫自然要照拂一二。”
接着他又说了些勉励的话,无非是希望微娘能多用点儿心思在东宫,全心全力帮助太子殿下。
微娘亦应景地拱手,应承下来。
两人闲谈几句,窦先德见她的目光总是落到花房中的那几盆花上,不由摸着白须笑道:“三思也同我那小女一样喜欢花草?”
微娘虽然不知道窦琳的爱好,但从她的脾性上来看,喜欢花草的可能性很小,窦先德这么说,大概还是不死心,想将女儿和她凑在一起。莫说她是女子,不可能真的和女子成亲,就算她真是顾三思,也绝不会把窦琳这种女人娶进门。
只是这种话却不能当着窦先德的面说。
“还好还好,前几日我在花市上买了两盆茶花回来,因着难得一些,算是上品,正打算将它作为贺礼送给太子殿下。”微娘道。
窦先德一愣,道:“这么巧?”
微娘故作不知,道:“什么巧?窦大人何出此言?”
窦先德道:“我也正想着把新买回来的那两盆‘十八学士’献给殿下。”
微娘抚掌笑道:“没想到我竟和窦大人想到一处去了。我那两盆茶花,一本‘满月’,一本‘红妆素裹’,本以为算是不错了,窦大人这里竟有‘十八学士’?”
窦先德捋着胡须,脸上微有得色,道:“是小女前几日在花市上偶然得到的。”
果然不出微娘所料,那窦琳并不敢跟窦先德说实话,说明是跟微娘斗气买的,只能说是偶然得到。
如果窦先德知道内情,必不会当着微娘的面这样显摆。
“我这表兄,爱花如痴,对茶花颇有些心得。我的‘满月’和‘红妆素裹’都因着他的关系才买下来。既然窦大人这里有‘十八学士’,不知能否让我们一饱眼福?”微娘笑问。
窦先德一摆手,指着阳光最充沛的一处道:“你们看,那不就是?”
微娘依言走过去,绕开高低错落的几盆,果然见到那日花市上卖出的“落地秀才”正在阳光中摇摆。
虽然心中已经知道它们并非“十八学士”,微娘却仍旧摆出一副大开眼界的模样,啧啧赞叹。
倒是沈杀在一边不言不语,双手抱臂,微微露出不屑模样。
窦先德听了微娘的话,得意得很,转头看到沈杀的模样,不由一怔,心下不快,开口问道:“沈杀,看你的模样,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75第 75 章
依着沈杀的性子,是纯心想让窦琳吃个大亏的。
所以当初他眼看着窦琳买下假的“十八学士”,却绝对没有出言阻止。
他觉得良心上完全没有过意不去的感觉。又不是他逼着窦琳买的,也不是他设下的圈套让她钻,完全是窦琳自己非要横插一杠子买下来,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要说他做了什么,他唯一做的事情无非就是站在一边眼睁睁看着罢了。
谁也没规定他必须要时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吧?
就像现在窦先德问他,他同样觉得根本没有回答的必要。
只是大姑娘这次拉着他来,他再愚钝,也明白她并不和窦府交恶。
她甚至有意无意地悄悄向他透露了一下万一窦先德把那两盆茶花献上去会有什么后果。
或许能蒙骗得了一时,但这世上精研茶花的并非沈样一人,早晚窦先德会因了这个而获罪,到时候流放还是小事,说不得会因为冒犯皇家尊严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皇家的事情,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他不在意窦家人是死是活,不过他在意大姑娘。
既然大姑娘希望他能解释一下,他就干脆说明白好了。
想到这里,沈杀干脆地将“十八学士”的鉴别方法讲了一遍,比那天和微娘说的还要细致,别说站在他面前的是窦先德,就算是个几岁孩童,也完全能听明白。
窦先德按照他的办法仔细观察了那两盆茶花,脸色沉沉地似要下雨一般。
照沈杀的说法,这两盆茶花不但不是“十八学士”,还是那种令人觉得十分晦气的“落地秀才”。如果这两盆花送给普通人也就罢了,真相大白后最坏的下场不过是两家人交恶。可是“祝福”当今太子、国之储君“落地”的话……
后果可想而知。
一时间窦先德后背上冷汗全都冒了出来。
那种从刀尖边缘走过的恐怖感觉让他连白白付出了近二十万钱都没心思去追究了。
窦琳那个无知女儿!差点做了一件连累全家的愚蠢事情!
窦先德毕竟世事经得多了,从这件事上一转过弯来,先是想着此次欠了顾三思一个大大的人情,第二个念头就是……顾三思此来,必是跟茶花有关系,说不定当初女儿就是因为这两盆花跟他结了梁子。
虽然微娘努力想让自己的来访显得自然,但窦先德在太子府中呆了这么多年,能成为太子宾客,自然是个人精,从后往前一推想,就察觉到了其中不对的地方。
也幸亏面前这个后生是他向太子举荐过的,如果不是这样,换一个人,说不定就因为痛恨自己的女儿的做法而袖手旁观这场弥天大祸的发生了。
窦先德越想越气愤,吩咐身边的人道:“去把琳儿叫过来。”
窦琳很快就来了,见到花房里还站着微娘和沈杀,她的脸上不由显出一丝错愕。
虽然她自己不在意世俗规矩,可她爹却是最在意这些的,很少让她在府里见外男。如今突然把她叫过来……她心里升起一丝不妙的感觉。
难道是前几日抢花的事情泄露了?
一想到这里,窦琳恶狠狠地瞪了微娘一眼。
不过两盆花而已,这个男人就这么记仇,居然还巴巴地跑到府里和爹爹告她的状,她决定记恨他一辈子!想让她答应嫁给他?做梦去吧。
只是,接下来窦先德说的那番话让她傻了眼。
她买的竟然不是“十八学士”,而是“落地秀才”?
怎么可能?这茶花看着这么漂亮,而且当初那卖主也说得振振有辞地,怎么可能是假的?
对了,一定是顾三思这个臭小子!他看到相中的茶花被她抢去,心中不服,这才故意找了个理由来,就是想让她被爹爹训斥一通。
窦琳越想越不服气,开口嚷了起来:“凭什么?凭什么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爹!他是故意的,故意这么说,就是想让你对我不满,想让你责罚我!他是在挑拨!”
“胡闹!”窦先德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三思和你无怨无仇的,挑拨你干什么?”
“谁说无怨无仇?他记恨我那天抢了他的茶花买,这才跟你告状的!爹,那天这小子也相中了这两盆花,如果是假的,他会相中吗?再说了,就算真是假的,他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都过了这么久才来说?”窦琳不但没有收敛,声音反而越来越大。
窦先德一股郁气直冲上头顶,微娘走上前两步,双手作揖道:“窦姑娘,之所以那天没有当场告诉你,是因为在下对茶花其实并不精通,这些‘十八学士’的鉴定方法,都是在下的表兄后来告诉在下的。表兄当时只是有些怀疑,不敢确定,想再细看看那两盆花,没想到姑娘就先出手买了下来。后来表兄越想越不妥当,在这几天里查了好几本古籍,基本能确定那两盆‘十八学士’并非是真品,又听在下妄自揣测说窦大人有可能将那两盆茶花献给太子殿下,这才催着在下赶过来向窦大人报备一声。”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窦琳却一个字也不信,只望着她喘粗气,眼睛中的目光好像要把她活活吞下去一样。
“你不就是想娶我吗?”窦琳嚷着,“你死了这条心吧!为了娶我,什么手段都使了出来?你是个什么东西?什么茶花是假的,你这些话本姑娘一点儿都不信!哪来的滚回哪里去!……。”
她还想再说什么,窦先德已经气得脸皮发紫,挥手让旁边的人将窦琳拉了下去,又叫人嘱咐妻子,将窦琳关在自己的房中一个月,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如果一个月之后还拒不认错,就继续关下去!
处理完这些,他望着微娘歉意地道:“三思,小女实在是顽劣,委屈你了。”
微娘却不以为意。前世的窦琳是什么样子的她心里很清楚,更何况窦琳还误以为自己处心积虑想傍上窦府这棵大树,偏偏这个被人宠坏的千金看上的是沈杀,能给她好脸色才怪。
“不妨事,不妨事,”微娘笑道,“窦姑娘这也是……直率了些。”她顿了一下,才勉强找到一个比较好的词去形容窦琳的性格。
窦先德叹了口气,道:“是老夫平日太忙了,对她疏于管教,这才让她越大越不懂事了,无法无天起来。”
两人说着话,窦先德道:“我们也不能一直站着,先去花厅那边吧。”
虽然顾三思和沈杀在他看来都是后生,但毕竟两人刚刚帮他避过一场大祸,因此他不但没端什么架子,语气还比平时更柔和一些。
几人一起说话,后院里王太太已经听过下人们传的口信儿,知道自己那个愚蠢女儿定是又惹了什么事,就打听了一下,没想到下人们竟然告诉她,前几日买进府里的那两盆茶花据说不是真品。
王太太吓出了一身冷汗。
窦琳骄纵,不知轻重,她却不是这样。能坐稳窦府大太太的位置,她自有眼光和手段。
那两盆茶花要做什么用,窦先德不止一次和她提过。本来她也觉得,用两盆极品茶花做贺礼,既不显得张扬,又绝对不寒酸,简直太好不过。
没想到那竟是“落地秀才”!
就算自家夫君再受殿下宠信尊重,一旦这种预示太子即将“落地”的事情曝出来,窦府也绝对没好果子吃。
想到这里,她急忙换了身衣服,扶着大丫鬟的手去了花厅。
窦先德正在和微娘说话,听到妻子来了,不由颇觉意外。
微娘和沈杀刚刚站起身,就看到王太太满脸是笑地走进来道:“妾身听闻大人有贵客,正巧府里做了几样拿手的点心果子,就奉来让贵客尝一尝。”
微娘心里明白,定是刚刚的事情让太太知道了,于是她亲自来用这种方式替窦琳赔罪。
其实她根本没把窦琳的无礼放在心上。
虽然同是女人,但是两人的定位不同,窦琳再鲁莽,早晚还是要嫁人,注定了只能成为后宅中的一个女人;而她……脚下这条路还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弄不好,说不定嫁人生子这种事情就会和她的上辈子一样无缘。
“夫人客气了,实在是在下和表兄冒昧来此,还望夫人恕罪。”微娘文绉绉地道。
“说什么冒昧,你们两个英雄少年,又前后对窦府有几次恩情,算是请都请不到的贵客呢。”王太太笑着说。
所谓的前后几次恩情,大概指的是之前沈杀于受惊的马车上救下窦琳以及这次假茶花的事情吧?
几人又客气了几句,王太太毕竟是女眷,很快就退了下去。
沈杀却对她叫人端进来的几盘点心起了好奇心,每样都尝了几个。
微娘见窦先德微有苦恼之意,心下一转,便知道原由,她笑道:“窦大人不必烦恼,在下家中还有两盆茶花,虽然不像‘十八学士’那样名贵,倒也算是上品,不如就叫人搬来这里如何?”
窦先德不由一怔。
他确实因为时日近了,除却那两盆假“十八学士”,再没准备什么凑手的礼物,如今想起来不觉头疼,没想到微娘竟然玲珑剔透至此,不但看出了他的心事,更大方地表示可以将自己的礼物转送给他。
76第 76 章
窦先德虽然器重顾三思,但也不会因为几句话就轻率地把近二十万钱换来的茶花轻易毁去。他先是从宫中请了专门侍弄花草的花匠过来,让他们看一看这两盆茶花的真伪。
花匠们并不是精通百花,可刚好其中有一个偏爱茶花,平时对这方面琢磨得深入些,他仔细看过之后,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这两盆茶花,确实是落地秀才。
顾三思的话是真的。
他替窦府避开了一场灭门大祸。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窦先德却仍旧觉得后背隐有汗意。
太险了!
他当即命人将那两盆茶花毁了。
花匠还没出府,就有下人来报,说门外有人送了两盆茶花过来,送花的人递上来的帖子署着顾三思的名字。
窦先德急忙出去,却是几个小厮模样的人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一见到窦先德出来,就立刻躬身施礼,显然受过良好的训练。
再看他们旁边车上那两盆茶花,乍一看,都是白色的大花,细看却有细微的差别。
那酷爱茶花的花匠看到这两盆茶花,不由眼睛一亮,凑上前细细地看着,不时地微微点头。
“大人您看,”那花匠忍不住道,“这一盆便是‘满月’,虽然这满月粗看是大白花,可您看到没有,这花瓣上却有些黑色的斑点?”
窦先德看了看,果然如他所说。只是那黑斑并不显眼,不细看的话看不太出来。
“这黑斑,就是月宫中的桂树了。只有满月的时候,我们看月亮,才能隐约看到点儿月宫的形貌,比如说这月桂树。这茶花大而圆,饱满如中秋之月,花瓣上又映着桂枝的影子,因此才有‘满月’之名,”他说着,又对第二盆茶花开始讲解,“至于这一盆,如果小人看得不错,应该是叫做‘红妆素裹’的。”
这两盆茶花的名字,窦先德早先在微娘那里便听说了,只弄不清哪盆对应哪个名字,如今见这花匠说得头头是道,显然对茶花所知甚多,心里多少放下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