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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生之女儿谋》

    1含恨去,重生始

    一阵激烈的呛咳声,顾微娘用帕子捂住嘴,等咳嗽平息下来后,她将帕子拿下,雪白上面是点点殷红。

    她内心叹息一声,将帕子悄悄放入袖中。

    她知道自己没几天好活了。

    不过这是最好的结果吧?

    前太子已因谋逆罪被赐死,二皇子是个粗鲁好色的,早失了圣心。当今圣上身体不好,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三皇子现在再无敌手,登基不过是早晚的事儿……

    这一切都是在她的谋划下顺利完成的。

    谁叫她的主子是三皇子呢?

    三皇子不是个能容人的,尤其她的才华谋略太耀眼了些,放在后宫里是不妥的,打发了她更不妥。一旦新皇登基,她预料得到自己的下场不过是个死。

    无所谓了,以她现在的身子来看,怕是再看不到三皇子即位。

    估计死去就是这两天的事儿。

    这样也好,至少不会损了三皇子的名声,不会坏了两人的情谊。若是她死之时,三皇子能掉几滴泪就更好了,会全了他的贤达之名。而他就算心胸不够宽阔,毕竟于她有知遇之恩,用这条命来填上,算是两清。

    她唯一的牵挂只有那个双胞胎哥哥。

    不过哥哥并没有得圆空老和尚传授那套《谋术八卷》,在朝堂上起不到什么作用,他唯一的才能就是能惟妙惟肖地模仿任何一个他见过的人,不论是声音神态还是举止习惯。因此在三皇子府上这几年,他几次戴了人皮面具做三皇子的替身,救三皇子于危难之中,苦劳功劳都有。

    三皇子看在这面子上,如果她再上书陈情一次,应该会放她的哥哥顾三思离开。

    顾微娘研好了墨,将心里的打算一挥而就,思及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出力,她写得比之前哪一次都详尽。写好后,她拿起那几张纸,将上面的墨迹吹干,突地门边传来了侍女容华的声音:“顾姑娘,殿下有请。”

    顾微娘将那几页纸折好放入袖中,道:“叫翠儿来。”

    翠儿是她最信任的侍女,在她还是顾府长房的千金时,翠儿就忠心耿耿地跟着她。后来顾府败落,翠儿一路随她到了京城,又跟她进了三皇子府。

    容华低眉垂目地道:“翠儿姑娘已经被殿下召去了。”

    顾微娘觉得有些奇怪,却没深想。她死之后,三皇子不至于自降身份去为难一个小婢女,翠儿年纪不小,希望能找到个好人家嫁掉。

    如是,她就真的一点牵挂都没了。

    一路穿花拂柳,从她呆的芙蓉轩一直到偏院。许是平时少人来,这院子极为冷清,院里的荒草长得极高,散发着几分阴森气息。

    她在三皇子府里虽然已经呆了数年,却从不知道居然还有这样一处所在。

    走到门前,容华恭敬地道:“禀殿下,顾姑娘来了。”

    一个低微的声音道:“进来。”

    门开了。

    顾微娘走进去,只觉得扑面而来一股寒气,似乎能直接冻到骨子里,寒气中还掺杂着一股腥臭味道,让人极不舒服。

    她抬起头,入目先看到一双极冷的眸子。那是三皇子的忠实暗卫沈杀,虽然长眉凤目,长着一副好皮囊,但人却极冷情,杀人不眨眼,三皇子暗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多是由他接手。

    当然,谋划由她。

    从这点来说,两人算是一丘之貉,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顾微娘的目光从沈杀脸上移过,对他身边坐着的主子躬身施礼:“见过殿下。”

    三皇子微微笑了下:“微娘,不必多礼,坐吧。”

    顾微娘勉强压住涌到喉边的咳意,一边算计着还能帮三皇子做些什么,最近的布置有无遗漏,一边坐到了三皇子下首的墩上。

    “微娘,这次叫你来,是想叫你看个稀奇的。”三皇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

    她微微抬起眼睛。

    屋中隔着的一张大布帘被沈杀拉开,后面露出被捆绑塞着嘴的翠儿,翠儿眼中满是惊恐焦急,她的身边是一大滩触目惊心的鲜红之色。

    微娘进屋时的那股奇怪腥味就来自于这里。

    那是血!

    血中还倒卧着一堆碎肉,仔细看去,那碎肉之中仍旧微微颤抖,虽然早看不出面目,却勉强能凑成个人形。

    竟是个受了极刑仍未咽气的人。

    微娘喉间的咳意瞬间化成了呕意,她袖中的右手攥成了拳头,抬头看向三皇子,声音是强撑的平静:“殿下,不知这是何意?”

    “这个人啊,他竟然和你手下的侍女翠儿勾搭成jian,恰被老牛看到。你也知道,老牛是个擅用刑的,一不小心,这人就变成了这副模样。”三皇子微笑道。

    翠儿不停地扭动身子,“呜呜”着不知想说什么。

    微娘叹息一声:“殿下,放了翠儿吧。”

    没想到,三皇子竟然心急到了这种地步,竟然等不及登基就打算对她下手么?翠儿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只在刚刚才被三皇子叫过来,哪有机会和这堆碎肉通什么jian?

    他不过想逼她就范罢了。

    罢了,只要兄长和翠儿能顺利离开这里,她便将命交给他也没什么。

    她不是早做好这种觉悟了么?

    静寂之中,她捏住了袖中那封陈情书。

    “你倒是个通透的。”三皇子唇边带笑,挥了下手。

    沈杀一剑将紧缚翠儿的绳子斩开,翠儿扯下堵嘴的布条,冲了过来。

    “姑娘,姑娘,那是大公子,”她指着那堆碎肉,眼中满满地都是悲愤恐惧,声音带着凄楚的尖锐,“姑娘,你快逃,那是大公子啊,大公子被他们,被他们……。”

    微娘悚然抬头。

    三皇子笑意不变。

    微娘的脸白了。

    她慢慢站起身,走向那堆碎肉。

    “三皇子,翠儿说的是不是真的?”她低声问道,双手不停地颤抖,胃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用力扭着。

    “听说双生子彼此间心有灵犀,看来并非如此啊。微娘竟然认不出自己的嫡亲兄长?”三皇子温柔的语调听起来有种别样的残忍。

    她一下子坐倒在那堆碎肉边。

    “为什么?”碎肉之中,顾三思的那双眼睛似乎仍在盯着她,她缓缓伸出手,却落不下去。

    愤怒注满了她的全身,她想跳起来,冲向身后端坐着的那个主子,想扑过去撕了他,掐死他。可她强忍着,只继续问道:“为什么这样对我兄长?就算我非死不可,但他和翠儿本应该无碍离开。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激愤之下,她甚至忘了尊称。

    三皇子叹息一声:“微娘,你虽然有大谋略,却终究是个女人,心太软了些。需知斩草要除根,你既然知道你必死无疑,怎么还会认为本宫会放过顾三思?就算本宫不告诉他今日真相,谁敢保证日后他一定不知道?死人才能最好地保守秘密,本宫不相信任何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微娘再压不住喉间咳意,一口鲜血同那股撕心裂肺的咳声一同喷了出来。

    她看向沈杀。

    还是有武功好啊。

    事到如今,她就算再有谋略又如何?

    她惨笑起来。

    沈杀看到三皇子的示意,提着剑走了过去。

    翠儿惊呼一声,扑到了微娘身上:“姑娘小心,快跑!……”话未说完,惊呼声就被明晃晃的长剑切断了。

    沈杀的剑,穿透翠儿,穿透微娘,直接将这两人和地上早不成丨人形的顾三思钉在了一起!

    微娘看着翠儿死时尤大睁着的眼睛,心内叹息一声。

    “真是……不甘心啊。好恨……若能重来一次,我必要为今日之事报仇雪恨!”神智陷入黑暗之前,她最后一个想法是这个。

    “殿下。”沈杀看到微娘袖中滑落一条帕子和几张折叠的纸,捡起来毕恭毕敬地交到三皇子手中。

    三皇子打开手中的帕子,看到上面沾着的血迹,不由微蹙下眉头,嫌恶地丢到一旁,转而看起那封信。

    慢慢地,他的神情有些怔忡。

    他这时候才知道,顾微娘因为长期殚精竭虑,身子早被拖垮,如今竟是弥留之态。若早知如此,他定不会做得如此绝情。而顾微娘甚至在这最后一次陈情中仍耐心地点出他在她死后应该做些什么,如何收买人心。

    说起忠心来,至少现在她不下于沈杀。

    只可惜她不是男人,他实在没法安心用她。

    三皇子叹息一声,将那几张纸揉成一团,扔到地上,那纸团颠了几颠,跳进血泊中,很快就浸透了。

    “找几个可靠的人把这里清理干净,别留下痕迹。至于这三个……都烧了吧。”他吩咐道。

    “是。”沈杀的声音仍旧冷静。

    “另外,把这个消息传到临山寺的圆空那里。他虽然是她的半个师父,但斩草除根这个计划亦是他提出来的,总该让他知道结果。”三皇子又道。

    “是。”

    2初醒转,再为人

    神智一直沉在黑暗中,忽地远处似有微光闪耀,顾微娘迷迷糊糊地走过去,走到白光里。

    立刻一股舒适的感觉笼住了全身,暖洋洋地,宛如新生。

    新生?

    她猛地睁开眼睛。

    心仍在怦怦跳。

    脸上似乎仍能感觉到翠儿胸膛里滴下来的血。

    可是入目明明是久违的翠色床幔,高脚大床下,连那两只小巧的绣鞋鞋面上几丛绣上去的青草都显得那么眼熟。

    这是……

    她的脑中重又响起死前的誓言:若能重活一世,我必倾我全力,拯救来不及拯救的,报复那些必要得到报应的。

    她不是……死了么?怎么会再次睁开眼睛?

    顾微娘猛地跳下床,赤着脚扑到梳妆台上,一把抓过台上的镜子。

    用力太猛,连旁边放着的一小瓶玫瑰胭脂都落到了地上,瓶子摔成几瓣,胭脂洒了一地。

    她顾不得这些,只紧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

    眉眼仍是旧日看惯的,只是眉梢眼角带着青涩,明明是刚长开的样子。看着镜中的自己,她猛地想起一句诗:“豆蔻梢头二月初。”

    她死时已是二十八岁,但镜中的她,不过十四五的样子。

    难道冥冥中神听到了她的祈祷,所以让她再重活一次不成?

    她握着镜柄的手渐渐用力,手指泛白。

    若果真如此,那许下的誓言,她必不会让它落空!

    “大姑娘,庄子上新送来了点儿蔬果,奴婢见着新鲜,姑娘最近眼见着胃口不好,不若晚上叫厨房整治几道可口的小菜上来,如何?”一个着鹅黄铯裙子的丫环走了进来,垂手道。

    顾微娘转头看向她。

    哦,是溶月。

    溶月和翠儿都是她贴身的丫头。

    她本是顾家长房的嫡女,出生没多久父母、外祖父母及祖父就先后病逝,她和兄长顾三思是在祖母的照拂培养下长大的。

    可惜后来她祖母亦病逝,顾家二房本已分家出去单过,欺她兄幼妹弱,妄图霸占长房的产业。那时的顾微娘还不曾投入三皇子麾下,虽然人聪慧通透,毕竟只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加上涉世不深,在与二婶张氏的斗智斗勇中总是输的时候多,赢的时候少。最后长房的家业被侵吞大半,顾三思也右手伤残,断了科考仕途,她一咬牙变卖了剩下的家底儿,和兄长去了京城,这才有了后来的种种事情。

    当初变卖家产时,连那些个仆人都遣散了,只剩下忠心耿耿的翠儿不肯走,说如果主人家真要放她离开,她就绞了头发做姑子去。顾微娘念她一片忠心,留下了她。

    想到前世的种种,顾微娘心里叹了口气。

    前尘往事,就像旧梦一场。

    “翠儿呢?叫她来一下。”今生今世,必不会让她再像前世那样死去。

    溶月怔了一下:“姑娘想是还没完全睡醒吧?我们府里哪里有叫翠儿的丫头?”

    顾微娘的手抖了一下。

    “我房中的大丫环都有谁?”

    溶月抿嘴笑道:“只有我一个呢。本来老夫人在世时说要姑娘相中了哪个就提上来,但后来老夫人不在,事情一多,姑娘就把这事儿放下了。”

    祖母已殁?

    顾微娘低头看了看,明明身上穿着普通衫子。

    看来已经除服了。

    前世里,除服那天刚好是她十六岁的生日。想到镜子里的模样,看来此时她刚满十六岁没多久。

    只是,翠儿去了哪里?

    为什么重生之后单单少了她?

    “姑娘,厨房里已经做了酸梅汤,我去端来?”溶月问道。

    顾微娘点点头。

    溶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顾微娘继续整理记忆。

    前世里,她和二婶一直斗到了二十岁把长房产业全部变卖,之后主仆三人进京,一次她去临山寺进香,邂逅了师父圆空。圆空惊呼她资质出众,传给她《谋术八卷》,并将她引荐给三皇子。自此后她便尊三皇子为主,一心为他办事,直到八年后她死于他手。

    圆空本是化外高僧,在世间颇有名望。前世他不肯承认她是他的弟子,开始她不清楚原因,直到后来有一天,她下棋再次败给他后,圆空拈子微笑道:“只有出师之人,才有资格叫老衲一声‘师父’。你在谋略上胜不得我,如何能做我的弟子?”

    那时她才知道,他不认她,只因为在他眼中,她水平不够。

    不过圆空一直很照拂她,她自幼丧父,在她心中,渐渐把圆空当成了半师半父的存在。

    直到她惨死三皇子别院。

    她轻吐一口气。

    圆空虽然看似无欲无求,其实一直是三皇子的得力干将。只不过他年纪大了,再加上名气太盛,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因此没有进三皇子府,而是不停地帮他挑选幕僚。

    对圆空来说,微娘不过是其中一个。

    他是她的半师半父,而她不过是他的一颗棋子。

    正因为这样,舍弃起来才会那么容易。

    三皇子一直对圆空言听计从,杀死她这件事,必会先通知他,得了他的答复后才采取行动。

    甚至,整个计划说不定就是圆空提出来的。

    那个已过古稀的老和尚,从没有人能完全看出他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

    就连和他朝夕相处一年半的她也不能。

    “姑娘,酸梅汤来了。”溶月道。

    微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忽地问道:“大爷在哪里?”

    “大爷午睡还没醒。”

    “我去看看。”微娘猛地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姑娘,还是先喝了酸梅汤再去吧。”溶月见她走得急,只得跟了出来,一边劝道。

    微娘笑了笑:“汤可以一会儿喝,我等不及要见兄长呢。”

    真的等不及。

    前世里,因为她的缘故,兄长身受酷刑,最后和她一同惨死。

    这一世,就算让她付出所有,她必会保兄长平安,绝不让他再牵扯到这些危险中去。

    若非她技不如人,兄长怎会被张氏等人设计以至右手伤残;若非她一心逞强,兄长又怎会想站在她身边而学了那些偏门奇技,最后落得那种下场?

    哥哥,哥哥!

    顾微娘紧紧握着手,越走越快,到最后裙角简直要飘起来。

    溶月在她身后几乎一路小跑地跟着,微微张嘴喘着气。

    真是奇怪。

    虽然姑娘和大爷感情一向很好,但明明中午还在一起吃过饭,怎地不过睡个午觉的工夫,姑娘就非要见大爷一面才心安?

    翠竹院的丫环们见到顾微娘跑来,都讶异着上来行礼,她一挥手,脚下不停直接冲进了顾三思的房里。

    房中很静,同样一张高脚大床,青色幔帐垂着,帐脚处放着一双男子的鞋。

    顾微娘停了一下,慢慢走过去。

    她的手有点儿抖。

    溶月站在门外,想陪主子进来,又觉得大爷睡在里面不妥,犹豫着。

    顾微娘轻轻挑开帐子,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睛。

    那张脸和她的一模一样,只是线条略带棱角,透出了几分阳刚。虽是同一张脸,但顾三思称得上俊美,她的却只能说是柔美。

    顾三思看着微娘压抑着激动的脸,眨了眨眼睛,笑道:“小妹这时候跑来,可是要查为兄有没有好好休息?”

    微娘呼吸了几下,猛地扑到床上,紧紧抱住自家兄长。

    真好。

    能再活一次真好。

    能再抱到兄长真好。

    “哥……。”只吐出一个字,她的嗓子就哽住了。

    “妹妹,怎么了?”许是微娘的冲力过大,顾三思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这才反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么大的人了,还跑这里来撒娇?”

    泪水不停地从眼中冲出来,微娘哽咽着,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顾三思开始还哄她,后来见她停不下来,叹息道:“小妹,你是打算用泪水帮哥哥洗衣服不成?”

    微娘扑哧一声笑了,脸上还挂着泪珠,看着像是清晨含露的花朵,美丽清新,煞是动人。

    “到底怎么了?谁欺负你了?”顾三思问道。

    微娘一边擦泪一边笑道:“没有人,就是做了个恶梦,梦到我再也见不到哥哥了,心里一急,就……。”

    顾三思目光闪了闪,伸手帮她擦干眼泪:“傻丫头,哥就在这里,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怎么会见不着?”

    微娘用力点头:“嗯。哥说得对。哥会一直陪着我,我们兄妹以后一直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顾三思揉揉她的头发,笑道:“又说傻话。妹妹已经及笄,现在我们又除了服,微娘长得这般漂亮,不知有多少人想和我家结亲呢。日后妹妹嫁了人,我们怎么还会在一起?”

    微娘怔了怔,低声道:“我只要哥哥,别的谁也不要。”

    “净说傻话。”顾三思叹息。

    微娘看着兄长的脸,心中悲喜交加。

    哥哥,我不要什么结亲,我只要你好好地活着,不再像前世那般。为了这个,我可以不惜一切。

    3及笄帖,清华寺

    从翠竹院回来,顾微娘激动的心情略略平复了些。

    溶月见酸梅汤里的冰块已经融得差不多了,刚想撤下去重新换过,微娘却伸手端了起来,一小口一小口慢慢抿着。

    溶月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悄悄退到一边,拿起针线开始绣完成了一半的帕子。

    微娘细细琢磨着当前的处境。

    看样子,自己确实是重生了,但不知出了什么差错,翠儿却没出现。

    这个暂且先放下,以后慢慢寻她就是。当然,就算寻到了,让她再来自己身边伺候未必就是好事。

    毕竟,她是为复仇而来。

    这样想来,不若就放翠儿一世安稳的好。

    她父母早逝,兄妹两人本依靠祖母生活,没想到祖母亦猝然离世,最终扔下兄妹二人相依为命。

    顾家本是江南首富,商户之家,虽然少了坐镇的家主,好在提拔上来的管事俱都是忠心之人,至少数年之内还记得顾家的恩情,因此前世微娘在他们的支持下,倒也能和妄图吞并长房家产的二婶抗衡。

    只是这个时候再回想起来,她不禁叹息,毕竟那时她还小,涉世不深,很多事情若放到现在,她本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还好,还能重来一次。

    老天对她不薄。

    一碗酸梅汤喝完,微娘放下碗,开始和溶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没几下就把府里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

    现在的顾府和前世没什么区别,只除了没有翠儿。

    既然这样,看来二婶张氏收买的那几个下人应该也没变。

    上一世,张氏在顾三思和微娘除服没多久,就动用人手设局,一开始微娘没防备,很是吃了几个大亏。

    现在嘛……人都是有弱点的,端看她怎么用了。

    门外有声音传来,溶月抬头看她一眼,放下手中的活计,走了出去,不一会儿拿了张帖子走进来。

    “姑娘,是二太太那边的三姑娘下的帖子,过些日子三姑娘及笄,请大爷和您过去。”溶月道。

    微娘伸出手,指尖稍微碰了下桌上的茶碗,溶月忙走过来,帮她换了盏热茶。

    微娘抿了一口,淡淡的苦涩在口中蔓延开。

    “三妹妹的及笄礼是谁主持?”微娘问道。

    “听说请了本城的守备夫人。”溶月道。

    守备夫人姓王,前世确实是由她帮三妹妹顾九歌主持的及笄礼。

    “二妹妹会参加吗?”

    “二姑娘前几天替二太太在佛堂祷告清心,听说只需要十天,应该赶得及。”溶月道。

    顾家二姑娘顾清颜,是二房的庶女,平时话就不多,很是怕事。

    “姑娘,奴婢等下去叮嘱一声,叫长贵他们再把马车检查一遍,免得明天去清华寺时出什么岔子。”溶月见微娘没再说话,便道。

    微娘一怔,既而想起前世在顾九歌及笄礼前,她确实曾去过清华寺上香。因着仅有那一次,所以印象很深。

    “好。”微娘道。既然是已经定下来的事情,没必要无缘无故就更改。

    第二天一大清早,顾三思来接她,二门处她和溶月上了马车,车缓缓向清华寺驶去。

    街道两边热闹的喧嚣声不停地传到车厢中,溶月毕竟只是个十多岁的丫头,眼看微娘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她不由有些心下痒痒,偷偷伸出一根手指到车帘处,从那丝缝隙里悄悄向外看。

    微娘略皱了下眉头,轻轻咳嗽一声。

    溶月忙缩回手,对她讪讪地笑了一下,道:“奴婢只是想看看外面的热闹,好讲给姑娘听听。”

    有什么可讲的?

    虽然现在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但前世她二十岁后便一直和兄长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就算后来投到三皇子手下,特殊的身份注定她当不了普通的大家闺秀,这种市井情形她早见惯不惊。

    顾家是江南首富,平时生活极尽奢华,就连这辆普通代步的马车都装饰得极其华丽。正位上铺着厚重的熊皮垫子,后面是流云锦缎为面的大靠垫,车位下面是做成暗格的抽屉,伸手打开,里面放着精致器具装着的食水。帘钩一类的东西全都金镶银绕,不仅华贵,形状更透着几分典雅。

    微娘的手轻轻在熊皮垫上拂过,想着前世的那些日子,竟然已是隔世,不由心下喟叹。

    “外面好看么?”

    溶月一怔,继而反应过来微娘是在问她街上的情形,这么说她并没怪罪自己。溶月又惊又喜,忙道:“好看,街上好热闹,卖什么的都有,好多人在看呢。”说着就开始向微娘绘声绘色地描述。

    这样一路有她唧唧喳喳,倒不觉寂寞。顾三思许是听到车内说得欢,走到半路索性下了马,也挤进马车来。

    微娘笑道:“怎地不骑你那高头大马了?”

    顾三思拂了下头发,道:“外面风大,进来避避风。”

    顾三思与微娘是双胞兄妹,年纪一般大。按大澜国的法律,女子十五岁及笄,男子则是十八岁才可行冠礼。因此微娘虽然及笄,但三思却还是个不能嫁娶的少年,上马车倒没什么不妥。

    清华寺是本地的大寺庙,平日里香火鼎盛。顾府的马车到这里时,寺门前已经停了十数辆马车,亦有装饰精巧的,却都比不上顾府的豪奢,那些马车夫全都向这里望来。

    顾三思挑了车帘下来,又转身将微娘扶下来。微娘虽然戴着白纱帷帽,但身姿窈窕,仍能隐约辨出是个佳人。

    微娘上过香,顾三思送了香火钱,额外还在嘱咐小沙弥在大海灯里多添些香油,以保顾家家宅安宁。

    微娘看着正殿中的佛像,有些怔忡。

    前世里,半师半父的圆空和尚亦这样日日守在佛前。

    只可惜他眼中有佛,心却早给了万丈红尘中的三皇子。

    分神间,她已随着溶月到了清华寺旁庵里供女客休息的院子,迎客的尼姑将两人迎了进去,又送了素斋上来。

    溶月还在想着一路上的热闹,微娘却想歇一会儿,不想拘了她,便放她到房外去。

    房门被她轻轻关上,外面的阳光被房门隔断开,屋里似乎被压了一重厚厚的阴影,微娘向桌上的素果子伸出手,梁上却掉下一滴水,正落到她雪白的手背上。

    雪样的白衬着血样的红。

    红色的水滴?

    微娘讶异地抬起头向上看去。

    梁上有一个年轻男子支在那里,虽然满面灰尘,但长眉凤目,面容清朗冷峻,透着让人发寒的冰意。

    竟是个熟人。

    微娘心中一动,强压下心中的悸动,开口道:“下来吧,房中现在只我一个,你既身上有伤,总支在那里也不是个事儿。”

    男子见被发现,放开手落了下来。他身上的衣服被撕开了几处口子,里面露出伤口,深的地方几可见骨。

    “我身上没有伤药,马车上也没有。不过我家中伤药不少,是我兄长平时练骑射时备下的,你若是不怕的话,可随我回去。等你养好了伤,随你去哪里。我刚刚在佛前许愿要日行一善,想不到今日这善竟着落在你身上。”微娘道。

    男子抬眼看她,见她一身浅藕荷色的衣衫,巴掌大的小脸儿上一双眸子熠熠生辉,竟是极出色的容貌,不由有些怔愣。

    微娘见他没有说出那个“不”字,知道他是同意了,便开门走了出去。

    溶月忙迎过来:“姑娘不再歇会儿么?”

    “叫我兄长来,时辰差不多便回吧。”微娘道。

    溶月心下有些遗憾,好不容易来一次,她甚至连这小小的庵院都没逛全就要离开,不过既然主子发话,她只有听从。

    顾三思很快过来了,微娘将他拉进屋里。

    看到妹妹的房里竟然出现个受伤的男子,他极是意外,微娘几句将话解释清楚,本以为还要多费些口舌才能说服自家兄长,没想到顾三思竟没多问,只叫小厮去马车上拿了一套他打算替换的外衣回来,让男子罩在外面,一行人这才向外走去。

    溶月看到厢房里出来的人多了一个,不由张大嘴巴。但她一向机灵,看了一眼顾三思和微娘的脸色,便识相地跟在后面。

    回到寺前,三思、微娘、溶月坐马车,那男子则骑着顾三思之前的那匹马。

    马车里一片寂静,谁都没先开口说话。

    微娘闭着眼睛,意识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前世。

    她忘不了那当胸一剑,冰冷的刺痛,翠儿的血顺着剑身流下,流到她身上,她的血则流到兄长身上。

    沈杀一向是个冷漠的人。

    其实,他投到三皇子手下还在她之后,两人之间交集不多,她只知道再难办的事情,只要交给他就没什么大问题。

    他是三皇子最忠心的那条狗,忠心到可以用他的命去填三皇子登上皇位的阶梯。

    他话极少,微娘与他共事多年,除了知道他的名字以及功夫极高外,别的一无所知。

    不过,她总有种感觉,沈杀对三皇子忠心,不为私利,只是为了报答他的恩情而已。

    既然这样,如果她对他施恩,会不会得到同样忠心的一条狗?

    如果一切按前世的轨迹来,此时的沈杀还没开始替三皇子办法,她完全有机会在三皇子前面先收了他。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

    就算只是前世的事情,她的灵魂仍记得那一剑的冰寒感觉。

    若能得到沈杀的忠心,她会耐心地布好局,最后的最后,让他和三皇子同归于尽!

    如是,也算是报了她前世的仇罢?

    上天让她在这里遇到沈杀,总不会让她再受他一剑!

    4见沈杀,提秋谚

    清晨,阳光刚刚在天际露出第一条线,顾府已经开始井然有序地运转。

    溶月指挥几个小丫头将热水送进微娘的房中,服侍她洗漱完,吃过饭后,微娘坐在桌边,随手拿着本书看。

    “姑娘,阿沈一大早就去了大爷房里,听说是要答谢大爷的救命之恩呢。”溶月在一边道。

    微娘翻书页的手停了。

    阿沈是府里对沈杀的称呼。

    她怀疑沈杀不是真名,毕竟哪个父母会给自己的孩子以“杀”取字,说不准是三皇子的赐名。那天沈杀只说了姓沈,府里便一直叫他阿沈。

    “阿沈养伤这几天,府里好几个小丫头找了借口去看他呢。”溶月抿嘴笑道。阿沈虽然来历不明,但既然被大爷救下,看上去又身无长物,说不准便会留在府里做工,那样出众的长相,就算和大爷比也不相上下,难怪府里的丫头们会动春心。

    “大爷怎么说?”微娘看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大爷说他伤还没全好,便继续留在府上就是。”溶月道,“大爷就是心善,那天回来居然还让铭寒收拾间屋子给他住哩。”

    微娘唇边带上一丝笑意。

    不是大爷心善,是她事先嘱咐了兄长,要善待阿沈。不止住处,她甚至还叮嘱兄长送些好的伤药过去。

    只不过对于阿沈的来历,就连顾府的下人也不是很清楚,顾三思对外的说辞是回来的路上不小心碰伤了人,带回来将养。

    微娘站起身:“我去兄长那里看看。”

    顾三思虽然是她兄长,平时亦和她一条心,在寺里带回沈杀这件事上不曾当面质疑她半句,但私下里还是问过几句的。她那时随意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兄长虽没再问,但看得出他对沈杀并不是很满意。

    沈杀伤得极重,这几天虽然一直在用好药,但也只是能勉强行走而已,不知道兄长会不会借机难为他。

    进了翠竹院,听得顾三思房内有声音,溶月上前打开帘子,微娘走了进去。

    地下站着的果然是沈杀。

    一身粗布衣裳,长发用普通的木簪斜斜挽住,虽然装束朴素得不能再朴素,但却仍从内而外透出一种月华般的气质。

    沈杀低垂着眼睛,垂手立在那里,没有趁机抬眼多看一下房中进来的主仆二人。

    沈三思笑道:“妹妹怎地过来了?”

    微娘道:“听说阿沈过来兄长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