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四十五 章
第四十五章
傍晚,顾婷婷透过深圳国贸大厦自己办公室的玻璃窗,看着窗外高耸如林的建筑群,心中别有一番滋味。光的流溢,色的笼罩,一派繁华的景象悬挂在疏离之间,幻化成一种浮华而玄艳的视觉,让她感到仿佛在观看人间的视窗。在这亭亭物表的视窗里,藏匿着太多用金钱铸造的诱惑,与人的**和感官享乐融成一体。她看不懂这个视窗,就像她看不懂这个神经紊乱的社会,看不懂高铁军这个男人一样。
几个月来,与高铁军的多次亲密相处,她感到他无时不流露出对她炽热的爱,其温度与迷恋度,不但没有随时间和新鲜感的消耗而减低,反而有增无减。他对她的父母双患重病说法,不仅深度同情,倾囊扶助,甚至心甘情愿地冒着个人风险帮她挣钱,帮她脱离红尘走上成功女人之路……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以前在与之往来过的男人身上,从来没有看到过的。
从初恋到步入滚滚红尘,顾婷婷被男人们伤透了心。跪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男人,不是情种,就是骗子和流氓。可是,这并没有毁灭她对真爱的追求,她依然对一份真实可靠的爱情,充满了强烈渴望。渴望着有一天,能被一个真正爱她的男人所爱,而且去爱他,用那种纯洁的爱。
不过,她内心的这种渴望是矛盾的。她渴望得到一份纯真的爱情,得到一个可以永久停靠感情的港湾。但她同时渴望得到更多的金钱,渴望做一个成功而富有的女人。这两种渴望好像磁铁的两极,在现实面前彼此相斥。而相斥之间产生的磁场,金钱物质对她却明显有着更强烈的吸引力。
顾婷婷从小饱尝了贫穷的苦楚和窘迫,曾发誓要让自己和父母过上好日子。她与那些来到大城市里淘金的女孩们一样,也曾幻想过找份体面的好工作创出个事业来,幻想过能嫁给一个有钱而爱她的男人……但这些代表着现代年轻女孩们的青春梦,在深圳这样现实而复杂的社会环境里,尤其对于她这样一个既没有社会关系背景,又没有学历文凭的女孩来说,谈何容易!现实已清楚地告诉她,金钱和成功对她都没有捷径。凭借她的能力和劳动,要想在这个‘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的经济动物特区,实现她的那些梦想,无疑与改变她的命运一样艰难。
在当今一切关系商业化的环境里,人很容易产生幻觉,幻想金钱能给人带来一切。可是,金钱同时带来了另一个最可悲的真相,那就是它为男女关系的商业化,创造了市场。‘天生丽质难自弃’的顾婷婷,属于漂亮女孩中的极品。但她的漂亮与贪心,却构成了她自我迷惑的诱因,甚至变成了她所有不幸的帮凶。
事实上,顾婷婷最初的许多选择和决定,并不是她自己的,而是外部环境条件提示的,是被一种看不见的影响所操纵,然后在潜移默化中形友上传)在深圳这个高度物化、金钱至上的“超级特区”,女孩们追求虚荣攀比,赋予青春钱币的价值观,以及行乐须及春的普遍社会心理,使顾婷婷和她的同伴相互传染,一步步放弃自我,在男人的追捧和同伴羡慕的目光下,走进了歌舞升平、灯红酒绿之中,最终变成了一个昂贵的玩偶。
这些天顾婷婷想了很多,她发现高铁军与罗伦之类男人,有一个很大的不同之处,那就是他有一张“透明的脸”,让她能够明明白白看到他的想法,他的感情,他的性格,乃至很多比她自己真实得多的东西。此外,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一些东西,与她所熟悉的父亲那真诚而和蔼目光,有相似之处。而且他具有乐观豁达的情怀,这种情怀使他在她的心目中悄然生辉。
‘当时只是平常事,过后思量倍有情。’炎炎烈日下,高铁军抹着额头的汗水,帮着她在工商局填表时的情形……在深圳机场与她拥吻道别时,他那率真得可爱的表情,走进登机大厅回首向她招手时,他那依依不舍的眼神……此刻再次一幕幕浮现在她的眼前,拨动着她的思绪。高铁军走后的这些天里,她每当夜深人静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脑海中,都会浮现出与他在一起的那些温馨片断。她曾几次无语地追问过自己,难道真的是爱上了这个男人?他会是一个像父亲那样,可以依靠和信赖的男人吗?
如今,面对着高铁军真诚炽热的爱,面临着命运的转折机会,她感到自己昏暗的心灵,仿佛开启了一扇窗户。希望的阳光,重新照进了她的心里,唤起了她对爱情与前途新的幻想。但是,这新的幻想,很快就被一种恐惧不断地吞噬着,围剿着。回头审视自己和高铁军的关系,她感到自己真是太可悲、太愚昧了!至此为止,自己所提供给他的一切背景和信息,都是假的。自己名字、家庭住址、父母的患病等等,统统都是假的,自己几乎就从来没有给过他一个真实的自己!像许多夜总会里熟悉的姐妹一样,自己已经谁也不是!
高铁军的真情,再次激活了她对爱情的渴望,可她却无法接受他的这份真情,因为她陷入了圈套中无法自拔。在追求金钱中,命运又一次嘲弄了她。与罗伦合演的这场美女钓鱼的假戏,竟演变成了真情真爱的真戏,而这场戏迟早会以悲情终场!她知道,一切谎言的种子,迟早要破土而出,真假终将相遇。想到这里,她感到似乎有一枚锋利的芒刺嵌入了神经,深深地刺痛着她的情感和心灵。
泪水,从她的痛苦深处泉涌而出。失落、悔恨、屈辱、绝望……此时一个个重新爬上她的心头。她与它们太熟悉了,这些年无数伤心跌宕的经历,使她可以随时叫出这些感觉的名字来。内心的挣扎,无时不在骚扰她。她已深深厌倦了娱乐场中,那些无情无爱的逢场作戏,饱尝了半夜醒来时,常为自己耻辱行为的惶恐不安。她过够了这种风花雪月的生活方式,她的身心与灵魂,都已经疲倦极了!
人在遇到挫折或失败时,总会为自己找到借口。暂时中止痛苦的思维,忘却自已的过失,不再回首顾盼,与其伤心怨悔,不如路转峰回!顾婷婷已经学会了,在经历短时间职业化的伤情之后,让大脑从空白中找回自我,然后去重新面对现实。
她开始重新对高铁军的情感提出了置疑,开始对他那些真诚情意的持久性不信任。她想到了高铁军并没有离婚,他和妻子关系不好,并不代表会分手。与她交往过的男人,都说和老婆关系不好,可就没见一个愿为她和老婆闹离婚的!想到这些,她更觉得这些来夜总会玩乐的男人都是不可信的,高铁军也是一样!谁人肯在“色”前休?
她想起了一个久经风月之情女友说过的话:作为一个女人,一定要把积蓄紧紧搂在怀里。金钱,远比男人的爱可靠!在这个男人当权的社会,只有懂得充分开发利用男人价值的女人,才有机会成功!这些话,她此时越想越觉得有天经地义的道理。在多变无情的现实中,每当经受了情感或身心的痛苦伤害之后,唯有金钱,能使她惊慌而失落的灵魂平静下来。想到这里,她觉得不论高铁军对她的爱是否可信,利用他先挣到钱,才是自己走向成功的硬道理!
看着窗外这个繁华喧闹的世界,那首最近自己在夜总会唱过的歌,不由得在她心里泛起了:
谁会爱上谁,谁让谁憔悴,无所谓;
流过的幸福,是短暂的美,幸福过后,才会来受罪;
错与对,再不说得那么绝对;
是与非,再不说我的后悔;
破碎就破碎,要什么完美,放过了自己,我才能高飞。
这段时间,胡嘉经常从孙放那里听说一些李福生的情况。来到北京这几年来,李福生的人生,可以说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的鸿恩餐厅开业不到半年,便迅速扭亏为盈,业务从此蒸蒸日上,日新月异。第二年,他在孙放的协助下,在前门大街开了第三家店,第三年又在海淀、崇文和丰台开了多家分店,生意越做越红火。
除此之外,李福生不仅学会了开车,每天开着日本进口的皇冠车上下班,还从吉米为他进京时买的单元房,搬进了去年在京顺路上买的别墅。接着,在吉米的不断鼓动下,今年年初他们夫妇又生了一个儿子。
他的大儿子李富贵上了初中后,学习虽不算好,但在吉米为他请的一群辅导老师们的帮助下,也还过得去。李福生夫妇看吉米这么喜欢自己的儿子,本身又没孩子,尤其是对他们恩重如山,前两天在饭桌上主动提出,让李富贵认吉米为干爹。吉米听了惊喜万分,当富贵在父母的指导下,跪在他面前低声叫干爹时,吉米大为动情,当场摘下脖子上戴了十余年的翡翠玉佩,给李富贵戴上了。孙放第二天跟胡嘉说,他从来没有见过吉米如此动情,当时拉着富贵的手,泪水都快掉下来了。
最近孙放告诉胡嘉,爱武中学老三届这几次聚会拍的照片,吉米说他的朋友都仔细看了,里面还是没有一个他朋友要找的人。为此,吉米又敦促孙放和他表姐,以联谊会的名义增加几个报纸广告,并鼓励参加聚会的人帮助召集,争取更多人来参加聚会……
重阳节这天晚上,李福生邀请胡嘉和孙放两家人,一起到鸿恩餐厅吃饭。李福生夫妇精心安排的晚宴极为丰富,得知春妹爱吃辣椒和家乡菜,特地为她准备了几道辣味的云南鸡棕、龙笋和炒果子狸肉。
席间,李福生夫妇对孙放和胡嘉谢不离口,热情地邀请两家人有空时,来鸿恩餐厅免费品尝每月推出的新菜……闲谈之中,李福生对吉米和他那位从未见过面朋友,更是不胜感恩戴德……当春妹问起吉米的朋友当年受到过他家什么帮助时,李福生支支吾吾地说了不少他爸爸帮助别人的事,可最终还是没说清楚。
回家的路上,春妹与胡嘉聊到鸿恩餐厅的菜做得如何好时,提出了一个问题。
“我听说李福生有一家分店开在海淀黄庄,魏红和姗姗就住在黄庄。你说,我们给他一些钱,让他的餐厅每天给她们母女送早饭,合适吗?”
“不合适。”胡嘉曾听春妹说过,她们母女通常都不吃早饭,因为小时工只负责两餐饭。
“为什么?”
“你想想,李福生是吉米的恩人,魏红的父亲是他的仇人,让他的恩人去帮助他的仇人,而不让他知道,合适吗?”
“我觉得吉米这人其实挺不错的,你看他对龚校长多好,你不是还说过,他是个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人吗?还有,你看他为了帮朋友偿还恩情,对李福生一家多真诚啊!”
“他这个人太深了,很难让人看透。有些事情和他的做法,让我和孙放至今也搞不清到底为什么。”
接着,胡嘉向春妹讲述了吉米以替朋友报恩的名义,对李福生一家所做的一切,包括正在不惜代价寻找另外三个恩人的隐密方式……以及目前对迫害过他母亲的仇人马红兵,所采取假合作真报仇的设局……春妹听完,不由惊叹道:
“天哪!我怎么越听越觉得这个人好可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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