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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对荷西那么粗暴,自责得很厉害,闷躺在床上到了十一点多才起来。

    厨房里,英格正奇迹似的在洗碗。

    一步跨进去,她几乎带著一点点惊慌的样子看了我一眼,抢先说∶“早!”

    我也应了她一声,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牛奶来靠在门边慢慢喝,一面看著她面

    前小山也似的脏盘子。

    “昨天你做了很多菜,今天该我洗碗了,你看,都快弄好了。”她勇敢的对我

    笑笑,我不笑,走了。

    原来这只手也会洗碗,早些天哪一次不是饭来张口,吃完盘子一推就走,要不

    是今天清晨破了一次脸,会软下来吗?

    开饭都是荷西路易在弄,这女人过去瞎子,残了?贱!

    “中午你吃什么?”她跟出来问。

    “我过去一向吃的是什么?”反问她。

    她脸红了,不知答什么才好。

    “有德国香肠。”又说。

    “你不扣薪?”瞪了她一眼。

    英格一摔头走了出去,脸上草莓酱似的紫。

    翻翻汉斯的唱片,居然夹著一张巴哈,唱片也有变种,啧啧称奇。

    低低的放著音乐,就那么呆坐在椅子上,想到荷西的两千包水泥,心再也放不

    下去。

    汉斯从外面回来,看见我,脸上决不定什么表情,终于打了个哈哈。

    “我说,你脾气也未免太大了,三毛。”

    “你逼的。”我仰著头,笑也不笑。

    “昨天菜很好,今天大家都在工地传,这么一来,我们公共关系又做了一步。

    ”

    “下次你做关系,请给荷西路易睡觉,前天到现在,他们就睡了那么一个多钟

    头又上工了,这么累,水底出不出事?”

    “咦,客人不走,他们怎么好睡━━”“妓男陪酒,也得有价钱━━”“三毛

    ,你说话太难听了。”

    “是谁先做得难看?是你还是我?”又高声了起来。

    “好啦,和平啦!啧!没看过你这种中国女人。”

    “你当我是十八世纪时运去美国筑铁路的”唐山猪仔”?”

    我瞪著他。

    “好啦!”

    “你这个变种德国人。”我又加了一句,心里痛快极了。

    “哪!拿去玩。”汉斯突然掏出一盒整套的乒乓球来。

    “没有桌子,怎么打?”

    “墙上打嘛,像回力球一样。”

    我拿了拍子,往墙上拍了几下,倒也接得住。

    “你打不打?”

    他马上讨好的站了起来,这人很精明,知道下台,公司缺了荷西,他是损失不

    起的。

    “怎么玩?”大胖子舍命陪君子啦!

    “朝墙上打,看谁接的球多,谁就赢。”

    “荷西说,你台北家里以前有乒乓球桌的,当然你赢。”

    “现在是打墙,不一样。”我说。

    “好,来吧!”他叹了口气。

    “慢著,我们来赌的。”我挡住了他发球。

    “赌什么?汽水?”

    “赌荷西薪水,一次半个月,一千美金。”

    “三毛,你━━”“我不一定赢,嘿嘿━━”“我比你老?”他叫了起来。

    “那叫英格来好罗,她比我小。”

    “你这海盗,不来了。”

    他丢下球拍牙缝里骂出这句话,走了。

    我一个人听著巴哈,一球一球往墙上打,倒有种报复的快感,如果一球是一包

    水泥就好了。

    吃晚饭后,路易一直不出来,跑去叫他,他竟躺在床上呻yi。

    “怎么了?”

    “感冒,头好痛。”

    “有没有一阵冷一阵热?不要是痢疾哦!”吓了一跳。

    “不是。”可怜兮兮的答著。

    “饭搬进来给你吃?”

    “谢谢!”

    我奔出去张罗这些,安置好路易,才上桌吃饭。

    “路易病了。”我担心的说,没有人接腔。

    “挖了几包?”汉斯问荷西。

    “三百八十多包。”低低的答著。

    “那么少!”叫了起来。

    “结成硬硬的一大块,口袋早泡烂了,要用力顶,才分得开,上面拉得又慢。

    ”

    “进度差太多了,怎么搞的,你要我死?”

    “路易没有下水。”荷西轻轻的说。

    “什么?!”

    “他说头痛。”

    我在一旁细看荷西,握杯子的手一直轻微的在抖,冰块叮叮的碰,放下杯子切

    菜,手还是抖,指甲都裂开了,又黑又脏,红红的割伤,小嘴巴似的裂著。

    “妈的,这种时候生病!”汉斯丢下叉子用桌布一擦嘴走了。

    “来,去睡觉。”我稳住荷西用力太过的手,不给他再抖。

    进了房,荷西扑到床上去,才放下帐子,他居然已经睡著了。

    五月十一日

    早晨闹钟响了,荷西没有动静。

    等到八点半,才推醒他,他唬一下跳了起来。

    “那么晚了,怎么不叫我。”懊恼得要哭了出来,低头穿鞋,脸也不洗就要走

    。

    “吃早饭?”

    “吃个鬼!”

    “荷西━━”我按住他∶“公司不是你的,不要卖命。”

    “做人总要负责任,路易呢,快去叫他。”

    我去敲路易的房门,里面细细的嗯了一声。

    “起来吧,荷西等你呢!”

    “我病了,不去。”

    “他不去。”我向荷西摊摊手,荷西咬咬牙,冒著雨走了。

    在刷牙时,就听见路易对汉斯在大叫∶“病了,你怎么样?”

    汉斯没出声,倒是英格,慢吞吞的说了一句∶“休息一天吧,晚上给杜鲁医生

    看看。”

    过了一会汉斯和英格出去了,说是去承包公司领钱,两个人喜气洋洋的。

    临走时丢下一句话给我∶“明天四个重要的客人来吃饭,先告诉你。”

    “汉斯!”我追了出去。

    “下次请客,请你先问我,这种片面的通知,接不接受━━在━━我。”

    “我已经请啦!”他愣了一下。

    “这次算了,下次要问,不要忘了说谢谢!”

    “难道活了那么大,还得你教我怎么说话?”

    “就━━是。”我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跟这种人相处,真是辛苦,怎么老是想跟他吵架。

    汉斯他们一走,路易就跑出来了,大吃冰箱里汉斯的私人食物,音乐也一样放

    得山响,还跑出大门口去,看半裸的黑女人,咪咪笑著。

    “好点没有?”我问他。

    “嘻嘻!装的,老朋友了,还被骗吗?”

    说著大口喝啤酒,狠咬了一块火腿。

    我呆呆的望著他,面无表情。

    “谁去做傻瓜,挖水泥,哼,又不是奴隶。”

    “可是━━路易,你不看在公司面上,也看在荷西多年老友的面上,帮他一把

    ,他一个人━━。”我困难的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啧,他也可以生病嘛,笨!”又仰头喝酒。

    我转身要走,他又大叫∶“喂,嫂子,我的床麻烦你铺一下啊!”

    “我生病,不能做事。”我皮笑肉不笑的回了他一句。

    晚上汉斯问荷西∶“今天几包?”

    “两百八十包。”

    “怎么少了?你这是开我玩笑。”口气总是最坏不过的了。

    “仓很深,要挖起来,举著出船仓,再扎绳子,上面才拉,又下大雨━━。”

    “你在水下面,下雨关你什么事?”

    “上面大雷雨,闪电,浪大得要命,黑人都怕哭了,丢下我,乘个小划子跑掉

    了,放在平底船上的水泥,差点又没翻下海。”

    “汉斯,找机器来挖掉吧,这小钱,再拖下去就亏啦!”我说。

    汉斯低头想了好久,然后才说∶“明天加五个黑人潜水夫一起做,工钱叫杜鲁

    医生去开价。”

    总算没有争执。路易躲在房内咳得惊天动地,也怪辛苦的。

    在收盘子时,杜鲁医生进来了,他一向不敲门。

    “怎么还没弄完?”一进门就问汉斯。

    “问他们吧,一个生病,一个慢吞吞。”汉斯指了指荷西,我停止了脚步,盘

    子预备摔到地下去,又来了!又怪人了!有完没有?

    “路易,出来给杜鲁医生看。”汉斯叫著。

    路易不情不愿的拖著凉鞋踱出来。

    拉拉荷西,跟他眨眨眼,溜回房去了。

    “路易怎么回事?”荷西问。

    “装的。”

    “早猜到了,沙漠时也是那一套。”

    “他聪明。”我说。

    “他不要脸!”荷西不屑的呸了一口。

    “我没有要你学他,我要的是━━”堂堂正正”的来个不干。”

    “算了吧,你弄不过他们的,钱又扣在那里。”

    雨,又下了起来,打在屋顶上,如同丛林的鼓声,这五月的雨,要传给我什么

    不可解的信息?

    五月十二日

    剥了一早上的虾仁,英格故态复萌,躺在床上看书,不进厨房一步。

    我一推她门房,她吓了一跳,坐了起来,堆下一脸的笑。

    “英格,问你一件事情。”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