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太弟

    “殿下顺利登基,新朝新气象，改年号了！”容佑棠眉开眼笑，两托着邸报靠近烛台，读得津津有味。

    “哦？”宋慎窝在躺椅里，晃了晃酒壶，懒洋洋问：“新皇年号是什么？”

    “洪庆。”容佑棠抬眼,眸光明亮,愉快说：“今年是洪庆元年！”

    宋慎莞尔：“庆王威名远扬，用于嵌入皇帝年号正合适，听着就大气。”

    “没错。”容佑棠合不拢嘴，由衷的欣喜,看了j行，又说：“淑妃娘娘被追封为皇太后了。”

    “母凭子贵嘛，不足为奇。”宋慎姿态闲适,喟然唏嘘道：“世事难料啊。当年我游历四方初定居京城时，殿下刚凭战功封王,是先帝膝下第一个亲王，但那时候吧,风言风语议论起来，朝野要么猜二殿下、要么站大殿下，嫡子长子么，一致认为庆王是要镇守西北的。嘿！最后竟然是庆王登上了皇位，那些个下错注的，估计肠子都要悔青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无可厚非。

    “殿下——”容佑棠一顿，感慨万千，严肃道：“不，是陛下！咱们要改口了，帝王尊威非同一般，说错半个字儿，都可能被有心人批判。”

    “啧”宋慎撇撇嘴，慢吞吞坐起，仰脖喝酒，影子被烛光投在屏风上，摇摇晃晃。

    容佑棠垂首，凝神默读p刻，点点头，逐一告知：“先帝驾崩，丧礼正在c办；广平王被害始末已查实、凶落；参与谋逆篡位的乱党人数众多，悉数被抓。其，谋反党首、前朝太傅韩家父子于造反之夜混战身亡，大殿下被j人引诱犯下弥天大错，自悔自愧，自尽于天牢。”

    “自悔自愧？”宋慎挑眉，yu言又止。

    容佑棠叹了口气：“总不能写他至死不悔吧？他作恶多端，原本死不足惜，但无奈姓赵，接二连爆发家丑，皇室的脸面j乎丢尽了。”

    “无妨。历朝历代，皇位更替期间，有j次是太平的？册封太子往往仍不够，直乱到新皇继位，天下才会渐渐安稳。”宋慎直言不讳。

    “那倒是。”容佑棠看完折好邸报，眼角眉梢的笑意缓缓消失，若有所思，惆怅凝视窗外夜空。

    宋慎扭头，低声问：“容大人，遗憾吗？”

    “什么？”

    “你可是庆王铁党，这些年东奔西走的，为他做了许多、说了许多，可大功告成之日，你却不在京城，而在这偏远之处，日夜忙于救治疫民，灰头土脸的。”宋慎晃动酒壶，醉意微熏。

    “我确实有些遗憾，但应该不是你想象的那一种。”

    容佑棠淡笑，把邸报放进chou屉，轻声坦言：“我非常惦记京城。但有时想想，与其辅佐新皇，不如待在此处对付瘟疫。”

    “害怕回京被非议啊？”宋慎一针见血问。

    夜风凉爽，送来不知名的花香，沁人心脾。

    容佑棠怅然若失，肃穆解释：“我寒窗苦读圣贤书，师长们从来只教‘修身齐家、忠诚报国’，从未教佞臣之术；殿下征战十余载，斩获赫赫战功，深受百姓敬ai，更被先帝寄予厚望、托付大成江山，且根基尚不稳，岂能做、做——”

    “昏君？”宋慎直率接腔，骨子里的桀骜不驯永存。

    容佑棠苦笑：“皇帝岂能任意妄为？”

    “你该不会又想奏请外调吧？上回远走河间，这次想去哪儿？西北？南境？”宋慎单刀直入，盘腿坐直了。

    容佑棠一时间竟无法回答，犹豫道：“我……”

    “喂！打住，赶紧打住！”宋慎一个激灵，大义凛然地告诫：“我只是开玩笑的，你可千万别当真，回头请调奏折递上去，新皇不得怪罪迁怒我啊？”

    容佑棠一怔，失笑摇头：“宋掌门未免太小看人了！放心，我把你当朋友，绝对不会陷朋友于不仁不义之地。”

    “这还差不多。”宋慎仰脖喝了口酒，一本正经地畏惧：“从前他还是庆王时，就特别护着你，如今登基为皇，九五至尊只遮天，倘若雷霆震怒，谁扛得住？我可扛不住。”

    “别说笑了。”容佑棠无精打采，后靠椅背，侧身凝视夜空。

    宋慎调侃完了，复又仰躺，隐晦地宽w：“少胡思乱想，今上一贯有担当，无论如何，他会妥善安置你的。”

    妥善安置？

    怎么安置？他是皇帝，肩负万钧重任，怎么可能不娶后妃、不生子nv、不立储？

    思及此，容佑棠x口仿佛堵了一块巨石，沉甸甸，密不透风，令人憋闷焦虑，寝食难安。

    宋慎半晌没等到回应，不由得担忧，一咕噜起身走向书桌，探头关切问：“你没事吧？”

    容佑棠勉强笑笑：“没事。”

    “……咳！我就随便聊聊，你别往心里去，就当我喝醉了胡说八道吧。”宋慎懊恼一拍额头，想了想，绞尽脑汁地安w：“新皇刚登基，里里外外一大堆事儿，肯定忙得不可开j，至少等先帝入皇陵了，他才有空考虑其它，是吧？”

    “嗯。”容佑棠微笑，面se平静。

    “瘟疫已大概止住了，后续再忙个把月就能回京，我收到了好些急信，跟c命似的。”宋慎没话找话。

    容佑棠不愿表露惶恐脆弱，遂配合地问：“莫非瑞王殿下身t又不好了？”

    “不是！如果他c，我是必须回去的。哼，他非但不c，反而叫我安分踏实帮你到最后呢。”宋慎气哼哼，却无可奈何，伸伸懒腰，如实告知：“是京城的权贵们来信c归。他们措辞遮遮掩掩的，估计多少与乱党b宫有关，有些是老人受惊旧疾复发，有些是儿孙刀剑伤。殿下也来信了，写得十万火急，但没说救谁，难道他自个儿伤哪儿了？”

    “哦！”

    容佑棠恍然大悟，忙解释：“我知道，他估计一写两封，所以我也收到了。殿下本人无碍，是恺哥受伤，据说险些不治，幸亏抢救后保住了x命，但重伤一时半刻好不了，须得耐心休养，殿下着急，特来信请y方。”

    “简直胡闹！”

    宋慎相当没好气，叹道：“我见不到病人，怎么望闻问切？凭空胡诌y方吗？一切等我回京再说。”

    容佑棠起身，诚挚夸赞：“宋掌门顺利治愈伤寒，精湛医术广为流传，任谁都钦佩。待疫情消除后，你先回京，一是治病救人，二则张罗贵派医馆，把南玄武的医术传下去，造福千秋万代。”

    “医馆啊？还在考虑。不过，既然掌门印传给了我，肯定要给师父一个j代，我年轻时贪财ai热闹，只顾经营紫藤阁，是时候该收心了，省得他老念叨我l荡风流、不务正业。”宋慎嘀嘀咕咕，末了忽然问：“我先回京？那你呢？”

    容佑棠神se不改，认真道：“我是钦差，需监督地方官府处理疫情后续，尽快让灾民安居乐业，估计还得待一阵子。”

    “……哦。”

    宋慎挠挠头，暗很同情对方，可惜ai莫能助，他张了张嘴，最终说：“到时再看吧。”

    转眼，已是五月，天气渐渐炎热。

    遵从遗诏，礼部兢兢业业督办国丧，经j十道繁复礼节后，洪庆帝哀恸把父亲棺椁送进了帝陵。

    如今的乾明宫，太监宫nv改为侍奉新皇。原内廷总管李德英年迈t弱，且被乱党殴打成重伤，恳求殉主，被劝阻后悄悄自尽，洪庆帝大受震撼，厚葬其于父亲浩大的帝陵内。

    这日早朝后，洪庆帝召见了心腹亲信们。

    “朕考虑良久，昨夜拟写的，你们先瞧瞧。”赵泽雍心平气静，身穿明h常f，举投足间尊贵不凡。

    新任内廷总管毕恭毕敬，捧着尚未盖玺的圣旨，不消吩咐，率先呈给朝元老。

    首辅鲁子兴年近九十，他当仁不让地接过，眯着眼睛疑h细看。岂料，粗略扫一遍他就震惊了，立即扭头，定定望向九皇子！他呆了呆，凝重把圣旨递给同僚；元老重臣阅毕，又传给对面的皇子们。

    谁也没吭声，各自沉思。

    排班按序，皇子倒数第二，他好奇极了，迫不及待观看圣旨，看毕，倒吸一口凉气，倏然扭头：

    赵泽安坐末席，十来岁的少年正长身t，骑马跑一阵便饥肠辘辘，他耐心等候，大方拿茶j上攒盒里的糕点果腹，吃相雅，并未发出任何异响。

    “这、这——”

    赵泽武眉头紧皱，把圣旨递给y弟，紧张c促：“小九，你赶紧瞧瞧！”

    “哦，好的。”赵泽安早已拿帕子擦了，闻言接过，认认真真默读，只一遍，即“噌”地站起来，无措望向胞兄，震惊问：“皇、皇太弟？”

    赵泽雍目光炯炯有神，明确颔首。

    “可、可是您为什么要立我为皇太弟？”赵泽安万分诧异。

    赵泽雍不疾不徐答：“因为朕没有子嗣。”

    首辅实在忍不住了，起身拱，颤巍巍地劝：“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之际，虽然尚在先帝孝，但为了延续皇室香火，您完全可以及早娶后纳妃，普天下人都能理解的。”

    “正是。陛下，您刚登基，又如此年轻，何必、何必……呢？”

    “立储非同小可，请您思呀！”

    元老重臣稳立两朝饱经风雨，极为忠诚，均敢于直言进谏，洪庆帝的足却没表态。

    赵泽安十分尴尬，脸红耳赤地把圣旨双呈给胞兄，正se道：“皇兄，收回成命吧，老大人们说得对，您正年轻，子嗣两年就有了，无需立太弟。”

    赵泽雍拍了拍胞弟的背，示意对方冷静，他起身，负踱步，并摆阻止yu跟随起立的亲信们，沉声表明：“蒙先帝厚ai信任，朕继位为皇，本应尽速娶q纳妃、诞育儿nv。然而，大成近年连遭灾难，战乱、匪患、天灾、瘟疫等横行，令黎民百姓受苦，朕身为天子，理应自省，经奉天监严密观星象后得知：朕早年在西北征战时，难免造下杀孽，有损国运福泽，若今后励精图治、仁政ai民，并时常虔心向天祷祝，定能为大成增添福泽，以保国泰民安！”

    众人侧耳倾听，茫然暗忖：您说的这些，与绵延子嗣有何g系？

    赵泽雍早已铁了心，阐明正当理由后，又严肃分析：“关于立储，朕深思熟虑后，认为小九合适，无论年龄还是品x，虽说能力尚缺，但只要多加磨练，想必会精进的。”

    “扑通”一声，赵泽安下跪，满脸焦急。

    瑞王等人心知肚明，齐齐暗叹息，却无法劝阻生x刚毅固执的兄长，尤其对方还登基做了皇帝。

    赵泽雍搀起胞弟，沉稳坚决道：“依朕看，早立储君有利于社稷稳定，在座诸位俱是国之栋梁，待昭告天下立储后，尔等皆是太弟师长，切莫推辞教导重任。”

    话已至此，众人面面相觑，心里琢磨：陛下年长九皇子十五岁，算起来，真真可谓“兄长如父”；而且，九皇子聪敏勤恳、品x端方，t格也健康结实……慎重审视，并无大不妥。

    ——皇帝本人提议的，臣下除了啧啧称奇，简直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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