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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国。以一人之力禁一国者,少能胜之。明能照远奸而见隐微,必行之令,虽远於海内必无变。然则去国之海而不劫杀,非其难者也。楚成王置商臣以为太子,又欲置公子职,商臣作难,遂弑成王。公子宰,周太子也,公子根有宠,遂以东州反,分而为两国。此皆非晚置太子之患也。夫分势不二,庶孽卑,宠无藉,虽处耄老,晚置太子可也。然则晚置太子,庶孽不乱,又非其难也。物之所谓难者,必借人成势,而勿使侵害己,可谓一难也。贵妾不使二后,二难也。爱孽不使危正適,专听一臣而不敢隅君,此则可谓三难也。

    叶公子高问政於仲尼,仲尼曰“政在悦近而来远。”哀公问政於仲尼,仲尼曰“政在选贤。”齐景公问政於仲尼,仲尼曰“政在节财。”三公出,子贡问曰“三公问夫子政一也,夫子对之不同,何也”仲尼曰“叶都大而国小,民有背心,故曰政在悦近而来远。鲁哀公有大臣三人,外障距诸侯四邻之士,内比周而以愚其君,使宗庙不扫除,社稷不血食者,必是三臣也,故曰政在选贤。齐景公筑雍门,为路寝,一朝而以三百乘之家赐者三,故曰政在节财。”

    或曰仲尼之对,亡国之言也。叶民有倍心,而说之“悦近而来远”,则是教民怀惠。惠之为政,无功者受赏,则有罪者免,此法之所以败也。法败而政乱,以乱政治败民,未见其可也。且民有倍心者,君上之明有所不及也。不绍叶公之明,而使之悦近而来远,是舍吾势之所能禁而使与不行惠以争民,非能持势者也。夫尧之贤,六王之冠也,舜一从而咸包,而尧无天下矣。有人无术以禁下,恃为舜而不失其民,不亦无术乎明君见小奸於微,故民无大谋;行小诛於细,故民无大乱。此谓“图难於其所易”也,“为大者於其所细”也。今有功者必赏,赏者不得君,力之所致也;有罪者必诛,诛者不怨上,罪之所生也。民知诛罚之皆起於身也,故疾功利於业,而不受赐於君。“太上,下智有之。”此言太上之下民无说也,安取怀惠之民上君之民无利害,说以“悦近来远”,亦可舍己哀公有臣外障距内比周以愚其君,而说之以“选贤”,此非功伐之论也,选其心之所谓贤者也。使哀公知三子外障距内比周也,则三子不一日立矣。哀公不知选贤,选其心之所谓贤,故三子得任事。燕子哙贤子之而非孙卿,故身死为僇。

    夫差智太宰嚭而愚子胥,故灭於越。鲁君不必知贤,而说以“选贤”,是使哀公有夫差、燕哙之患也。明君不自举臣,臣相进也;不自贤,功自徇也。论之於任,试之於事,课之於功。故群臣公正而无私,不隐贤,不进不肖。然则人主奚劳於选贤景公以百乘之家赐,而说以“节财”,是使景公无术以享厚乐,而独俭於上,未免於贫也。有君以千里养其口腹,则虽桀、纣不侈焉。齐国方三千里,而桓公以其半自养,是侈於桀、纣也;然而能为五霸冠者,知侈俭之地也。为君不能禁下而自禁者,谓之劫;不能饰下而自饰者,谓之乱;不节下而自节者,谓之贫。明君使人无私,以诈而食者禁;力尽於事,归利於上者必闻,闻者必赏;汙秽为私者必知,知者必诛。然故忠臣尽忠於公,民士竭力於家,百官精剋於上,侈倍景公,非国之患也。然则说之以“节财”,非其急者也。夫对三公一言而三公可以无患,知下之谓也。知下明则禁於微,禁於微则奸无积,奸无积则无比周,无比周则公私分,公私分则朋党散,朋党散则无外障距内比周之患。知下明则见精沐,见精沐则诛赏明,诛赏明则国不贫。故曰“一对而三公无患,知下之谓也。”

    郑子产晨出,过东匠之闾,闻妇人之哭,抚其御之手而听之。有閒,遣吏执而问之,则手绞其夫者也。异日,其御问曰“夫子何以知之”子产曰“其声惧。凡人於其亲爱也,始病而忧,临死而惧,已死而哀。今哭已死,不哀而惧,是以知其有奸也。”

    或曰子产之治,不亦多事乎奸必待耳目之所及而后知之,则郑国之得奸者寡矣。不任典成之吏,不察参伍之政,不明度量,恃尽聪明劳智虑,而以知奸,不亦无术乎且夫物众而智寡,寡不胜众,智不足以遍知物,故因物以治物。下众而上寡,寡不胜众者,言君不足以遍知臣也,故因人以知人。是以形体不劳而事治,智虑不用而奸得。故宋人语曰“一雀过羿,羿必得之,则羿诬矣。以天下为之罗,则雀不失矣。”夫知奸亦有大罗,不失其一而已矣。不修其理,而以己之胸察为之弓矢,则子产诬矣。老子曰“以智治国,国之贼也。”其子产之谓矣。

    秦昭王问於左右曰“今时韩、魏孰与始强”左右对曰“弱於始也。”“今之如耳、魏齐孰与曩之孟常、芒卯”对曰“不及也。”王曰“孟常、芒卯率强韩、魏犹无奈寡人何也”左右对曰“甚然。”中期伏琴而对曰“王之料天下过矣。夫六晋之时,知氏最强,灭范、中行,又率韩、魏之兵以伐赵,灌以晋水,城之未沈者三板。知伯出,魏宣子御,韩康子为骖乘,知伯曰“始吾不知水可以灭人之国,吾乃今知之。汾水可以灌安邑,绛水可以灌平阳。”魏宣子肘韩康子,康子践宣子之足,肘足接乎车上而知氏分於晋阳之下。今足下虽强,未若知氏,韩、魏虽弱,未至如其晋阳之下也。此天下方用肘足之时,愿王勿易之也。”

    或曰昭王之问也有失,左右、中期之对也有过。凡明主之治国也,任其势。势不可害,则虽强天下无奈何也,而况孟常、芒卯、韩、魏能奈我何其势可害也,则不肖如如耳、魏齐及韩、魏犹能害之。然则害与不侵,在自恃而已矣,奚问乎自恃其不可侵,则强与弱奚其择焉夫不能自恃而问其奈何也,其不侵也幸矣申子曰“失之数而求之信,则疑矣。”其昭王之谓也。知伯无度,从韩康、魏宣而图以水灌灭其国,此知伯之所以国亡而身死,头为饮杯之故也。今昭王乃问孰与始强,其未有水人之患也;虽有左右,非韩、魏之二子也,安有肘足之事而中期曰“勿易”,此虚言也。且中期之所官,琴瑟也。弦不调,弄不明,中期之任也,此中期所以事昭王者也。中期善承其任,未慊昭王也,而为所不知,岂不妄哉左右对之曰“弱於始”与“不及”则可矣,其曰“甚然”则谀也。申子曰“治不逾官,虽知不言。”今中期不知而尚言之,故曰“昭王之问有失,左右、中期之对皆有过也。”

    管子曰“见其可,说之有证;见其不可,恶之有形。赏罚信於所见,虽所不见,其敢为之乎见其可,说之无证;见其不可,恶之无形。赏罚不信於所见,而求所不见之外,不可得也。”

    或曰广廷严居,众人之所肃也;晏室独处,曾、史之所僈也。观人之所肃,非行情也。且君上者,臣下之所为饰也。好恶在所见,臣下之饰奸物以愚其君必也。明不能烛远奸、见隐微,而待之以观饰行、定赏罚,不亦弊乎

    管子曰“言於室满於室,言於堂满於堂,是谓天下王。”

    或曰管仲之所谓言室满室、言堂满堂者,非特谓游戏饮食之言也,必谓大物也。人主之大物,非法则术也。法者,编著之图籍,设之於官府,而布之於百姓者也。术者,藏之於胸中,以偶众端,而潜御群臣者也。故法莫如显,而术不欲见。是以明主言法,则境内卑贱莫不闻知也,不独满於堂;用术,则亲爱近习莫之得闻也,不得满室。而管子犹曰“言於室满室,言於堂满堂”,非法术之言也。

    难四第三十九

    作者韩非

    卫孙文子聘於鲁,公登亦登。叔孙穆子趋进曰“诸侯之会,寡君未尝后卫君也。今子不后寡君一等,寡君未知所过也。子其少安。”孙子无辞,亦无悛容。穆子退而告人曰“孙子必亡。亡臣而不后君,过而不悛,亡之本也。”

    或曰天子失道,诸侯伐之,故有汤、武。诸侯失道,大夫伐之,故有齐、晋。臣而伐君者必亡,则是汤、武不王,晋、齐不立也。孙子君於卫,而后不臣於鲁,臣之君也。君有失也,故臣有得也。不命亡於有失之君,而命亡於有得之臣,不察。鲁不得诛卫大夫,而卫君之明不知不悛之臣,孙子虽有是二也,臣以亡其所以亡,其失所以得君也。

    或曰臣主之施,分也。臣能夺君者,以得相踦也。故非其分而取者,众之所夺也;辞其分而取者,民之所予也。是以桀索山昬山之女,纣求比干之心,而天下离;汤身易名,武身受詈,而海内服;赵咺走山,田外仆,而齐、晋从。则汤、武之所以王,齐、晋之所以立,非必以其君也,彼得之而后以君处之也。今未有其所以得,而行其所以处,是倒义而逆德也。倒义,则事之所以败也;逆德,则怨之所以聚也。败亡之不察,何也

    鲁阳虎欲攻三桓,不剋而奔齐,景公礼之。鲍文子谏曰“不可。阳虎有宠於季氏而欲伐於季孙,贪其富也。今君富於季孙,而齐大於鲁,阳虎所以尽诈也。”景公乃囚阳虎。

    或曰千金之家,其子不仁,人之急利甚也。桓公,五伯之上也,争国而杀其兄,其利大也。臣主之间,非兄弟之亲也,劫杀之功,制万乘而享大利,则群臣孰非阳虎也。事以微巧成,以疏拙败。群臣之未起难也,其备未具也。群臣皆有阳虎之心,而君上不知,是微而巧也。阳虎贪於天下以欲攻上,是疏而拙也。不使景公加诛於拙虎,是鲍文子之说反也。臣之忠诈,在君所行也。君明而严则群臣忠,君懦而闇则群臣诈。知微之谓明,无赦之谓严。不知齐之巧臣,而诛鲁之成乱,不亦妄乎

    或曰仁贪不同心。故公子目夷辞宋,而楚商臣弑父;郑去疾予弟,而鲁桓弑兄。五伯兼并,而以桓律人,则是皆无贞廉也。且君明而严,则群臣忠。阳虎为乱於鲁,不成而走,入齐而不诛,是承为乱也。君明则诛,知阳虎之可以济乱也,此见微之情也。语曰“诸侯以国为亲。”君严则阳虎之罪不可失,此无赦之实也。则诛阳虎,所以使群臣忠也。未知齐之巧臣而废明乱之罚,责於未然而不诛昭昭之罪,此则妄矣。今诛鲁之罪乱,以威群臣之有奸心者,而可以得季、孟、叔孙之亲,鲍文之说,何以为反

    郑伯将以高渠弥为卿,昭公恶之,固谏不听。及昭公即位,惧其杀己也,辛卯,弑昭公而立子亶也。君子曰“昭公知所恶矣。”公子圉曰“高伯其为戮乎,报恶已甚矣”

    或曰公子圉之言也,不亦反乎昭公之及於难者,报恶晚也。然则高伯之晚於死者,报恶甚也。明君不悬怒,悬怒则臣罪,轻举以行计,则人主危。故灵台之饮,卫侯怒而不诛,故褚师作难。食鼋之羹,郑君怒而不诛,故子公杀君。君子之举“知所恶”,非甚之也,曰知之若是其明也,而不行诛焉,以及於死,故曰“知所恶”,以见其无权也。人君非独不足於见难而已,或不足於断制。今昭公见恶稽罪而不诛,使渠弥含憎惧死以徼幸,故不免於杀,是昭公之报恶不甚也。

    或曰报恶甚者,大诛报小罪。大诛报小罪也者,狱之至也。狱之患,故非在所以诛也,以雠之众也。是以晋厉公灭三卻而栾、中行作难,郑子都杀伯咺而食鼎起祸,吴王诛子胥而越句践成霸。则卫侯之逐,郑灵之弑,不以褚师之不死而子公之不诛也,以未可以怒而有怒之色,未可诛而有诛之心。怒之当罪,而诛不逆人心,虽悬奚害夫未立有罪,即位之后,宿罪而诛,齐胡之所以灭也。君行之臣,犹有后患,况为臣而行之君乎诛既不当,而以尽为心,是与天下为雠也,则虽为戮,不亦可乎

    卫灵公之时,弥子瑕有宠於卫国,侏儒有见公者曰“臣之梦践矣。”公曰“奚梦”“梦见灶者,为见公也。”公怒曰“吾闻见人主者梦见日,奚为见寡人而梦见灶乎”侏儒曰“夫日兼照天下,一物不能当也;人君兼照一国,一人不能壅也。故将见人主而梦日也。夫灶,一人炀焉,则后人无从见矣。或者一人炀君邪则臣虽梦灶不亦可乎”公曰“善。”遂去雍鉏,退弥子瑕,而用司空狗。

    或曰侏儒善假於梦以见主道矣,然灵公不知侏儒之言也。“去雍鉏,退弥子瑕,而用司空狗”者,是去所爱而用所贤也。郑子都贤庆建而壅焉,燕子哙贤子之而壅焉。夫去所爱而用所贤,未免使一人炀己也。不肖者炀主,不足以害明,今不加知而使贤者炀己,则必危矣。

    或曰屈到嗜芰,文王嗜菖蒲菹,非正味也,而二贤尚之,所味不必美。晋灵侯说参无恤,燕哙贤子之,非正士也,而二君尊之,所贤不必贤也。非贤而贤用之,与爱而用之同;贤诚贤而举之,与用所爱异状。故楚庄举叔孙而霸。商辛用费仲而灭,此皆用所贤而事相反也。燕哙虽举所贤,而同於用所爱,卫奚距然哉则侏儒之未见也,君壅而不知其壅也。已见之后而知其壅也,故退壅臣,是加知之也。日“不加知而使贤者炀己,则必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