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_7
他眼睛对着白纸沉思了一下梅兰芳所绘扇面,就从笔海内挑出两支画笔,在笔洗里轻轻一涮,蘸上墨,就开始画草虫。他的小虫画得那样细致生动,仿佛蠕蠕地要爬出纸外的样子。但是,他下笔准确的程度是惊人的,速度也是惊人的。他作画还有一点特殊的是惜墨如金,不肯浪费笔墨。那天画了半日,笔洗里的水,始终是清的。我记得另一次看他画一张重彩的花卉,大红大绿布满了纸上,但画完了,洗子的水还是不混浊的。
那一天齐老师给我画了几开册页,草虫鱼虾都有,在落笔的时候,还把一些心得和窍门讲给我听,我得到很多益处。等到琴师来了,我就唱了一段刺汤,齐老师听完了点点头说“你把雪艳娘满腔怨愤的心情唱出来了。”
第二天,白石先生寄来两首诗送给我,是用画纸亲笔写的,诗是纪事的性质,令人感动
飞尘十丈暗燕京,缀玉轩中气独清。难得善才看作画,殷勤磨就墨三升。
西风飕飕袅荒烟,正是京华秋暮天,今日相逢闻此曲,他年君是李龟年。
又一天,在一处堂会上看见白石先生走进来,没人招待他,我迎上去把他搀到前排坐下。大家看见我招呼一位老头子,衣服又穿得那么朴素,不知是什么来头,都注意着我们。有人问“这是谁”我故意把嗓子提高一点说“这是名画家齐白石先生,是我的老师。”老先生为这件事又做了一首绝句,题在画上。有朋友抄下来给我看。事隔三十多年,这首诗的句子已经记不清楚了。1957年秋,我到兰州演出,邓宝珊先生备了精致的园蔬和特产的瓜果欢迎我们。席间谈起这件事,邓老把这首诗朗诵了一遍,引起我的回忆,更使我难忘和白石先生的友谊
曾见先朝享太平,布衣蔬食动公卿。而今沦落长安市,幸有梅郎识姓名。
白石先生善于对花写生,在我家里见了一些牵牛花名种才开始画的,所以他的题画诗有“百本牵牛花椀大,三年无梦到梅家”。
我们从绘画中可以学到不少东西,但是不可以依样画葫芦地生搬硬套,因为画家能表现的,有许多是演员在舞台上演不出来的。我们能演出来的,有的也是画家画不出来的。我们只能略师其意,不能舍己之长。我演生死恨韩玉娘夜诉一场,只用了几件简单的道具,一架纺车、两把椅、一张桌子椅帔、桌围用深蓝色素缎、一盏油灯。凄清的电光打到韩玉娘身上,“富贵衣”富贵衣是剧中贫苦人所穿的褴褛衣服。它是用各色零碎绸子,贴在青褶子上做成的,当初只有穷生用它,旦角向来是不用的,显出她身世凄凉的环境。这堂景是我从一张旧画寒灯课子图的意境中琢磨出来的。又如天女散花里有许多亮相,是我从画中和塑像中摹拟出来的。但画中的飞天有很多是双足向上,身体斜飞着,试问这个身段能直接摹仿吗我们只能从飞天的舞姿上吸取她飞翔凌空的神态,而无法直接照摹。因为当作亮相的架子,一定要选择能够静止的或暂时停放的姿态,才能站得住。画的特点是能够把进行着的动作停留在纸面上,使你看着很生动。戏曲的特点,是从开幕到闭幕,只见川流不息的人物活动,所以必须要有优美的亮相来调节观众的视觉。有些火炽热闹的场子,最后的亮相是非常重要的,往往在一刹那的静止状态中来结束这一场的高潮。
电子书分享平台
业余爱好4
凡是一个艺术工作者,都有提高自己的愿望,这就要去接触那些最好的艺术品。当我年轻的时候,要通过许多朋友关系,才看到一些私人收藏的珍贵藏品,今天人民掌握了政权,有了组织完备的国家博物馆和出版社,我们能很方便地看到许多著名的艺术作品的复制品。由于交通便利,我们还能亲自到云冈、龙门、敦煌去观摩千年以上的绘画雕刻。1958年5月,我在太原演出,游览了晋祠。晋祠一向被称作山西的小江南。著名的古代桥梁“鱼沼飞梁”和圣母殿都是宋代建筑的典型。难老泉明代书法家傅青祖题字、齐年柏周代古木和宋塑宫女群像称为晋祠三绝。那一群宋代塑像,生动地、准确地表现了古代宫廷妇女的日常生活和内心感情,这些立体的雕塑可以看四面,比平面的绘画对我们更有启发,甚至可以把她们的塑形直接运用到身段舞姿中去。
戏曲行头的图案色彩是戏衣庄在制作时,根据传统的规格搭配绣制。当年我感到图案的变化不多,因此在和画家们交往后,就常出些题目,请他们把花鸟草虫画成图案,有时我自己也琢磨出一些花样,预备绣在行头上。于是,大家经常根据新设计的图案研究什么戏哪个角色的服装应该用哪种图案什么花或什么鸟颜色应当怎样搭配什么身份用浓艳,什么身份要淡雅远看怎样,近看如何从这里又想到用什么颜色的台帐才能把服装烘托出来。经过这样的研究,做出来的服装比行头铺里的花样自然是美得多了。传统戏里的人物,什么身份,穿什么服装,用哪种颜色,都要安排得很调和,像白蛇传的断桥中的白蛇穿白,青蛇穿蓝,许仙穿紫,而且都是素的。二进宫里面,李艳妃穿黄帔,徐延昭穿紫蟒,杨波穿白蟒,都是平金的李艳妃是绣凤的,配得很好。所以我们虽然在图案和颜色上有所变更,但是还是根据这种基本原则来发展的。违反了这种原则,脱离了传统的规范,就显得不谐和,就会产生风格不统一的现象。
学习绘画对于我的化装术的进步,也有关系,因为化装时,首先要注意敷色深浅浓淡,眉样、眼角是否传神。久而久之,就提高了美的欣赏观念。一直到现在,我在化装上还在不断改进,就是从这些方面得到启发的。
我绘画的兴趣越来越浓,兴之所至,看见什么都想动笔。那时,我正养了许多鸽子,拣好的名种,我把它们都写照下来。我开始画了两三幅的时候,有一位老朋友对我提出警告说“你学画的目的,不过是想从绘画里给演剧找些帮助,是你演剧事业之外的一种业余课程,应当有一个限度才对,像你这样终日伏案调弄朱粉,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上面,是会影响你演戏的进步的。”我听了他说的这一番话,不觉悚然有悟。从此,对于绘画,只拿来作为研究戏剧上的一种帮助,或是调剂精神作为消遣,不像以前那样废寝忘食地着迷了。
不过,在抗日战争时期,我息影舞台,倒曾经在上海以卖画为生。
风险遭遇1
受困天津
民国四年十一月中旬,有一位久居天津的同行薛凤池,是唱武生的,武把子相当勇猛,曾拜尚和玉为师。他来约我跟凤二爷去天津下天仙是天津很老的戏馆子,地点在三不管附近唱几天戏,说明是帮帮他的忙。我们答应了下来,到了天津,我是住在乐利旅馆,姜六爷妙香是住在德义楼。这两处离戏院都不很远,连戏馆带旅馆全在当年日本租界范围以内。
三天打炮戏唱完,生意很好,大家都很高兴。我接受馆子的要求,跟着就贴牢狱鸳鸯。这出戏我在天津还是初演,观众都来赶这个新鲜,台下挤得满满的,只差不能加座了。检票员发现几个没有买票的观众硬要听戏。前台经理孙三说“我们今儿正上座,位子还嫌不够,哪能让人听蹭不花钱看戏,北方叫做听蹭”三言两语地冲突起来。那班听蹭的朋友,临走时对孙三说“好,咱们走着瞧”孙三仗着他在天津地面上人熟,听了也不理会他们。
演完牢狱鸳鸯的第二天,我唱大轴,贴的是玉堂春。凤二爷因为要赶扮玉堂春的蓝袍,只能把他的戏码战樊城排在倒第三,中间隔着一出小武戏,好让他从容改装。
我们都在乐利旅馆吃完晚饭,凤二爷的戏码在前,先走了。我休息了好一会儿,才上馆子。由聋子即跟包宋顺跟着我走出旅馆,坐上戏馆给我预备的马车,才走了几家门面,有一个巡捕过来拦住我的车子,硬说赶车的违犯了警章。车夫不服向他分辩了几句,他不由分说先给了车夫一个嘴巴。我看见他们起了冲突,打完车夫还不肯放走,我也不明白为了什么事情,只能开了车门,对巡捕很客气地声明“我是梅兰芳,在下天仙有戏,误了场子,台下要起哄的,请您通融一下,等我们到了馆子,就让他到局子里来。”他听完了,对我瞪了一眼,说“不行,我们公事公办。”说完就把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车子跟着他走,转一个弯,不多几步路就到了一所洋房的门前停住。里边又走出一个巡捕,替我开车门,监视着我们下了马车。聋子背着行头包裹,跟在我的后面。我对门外挂的一块牌子看了一眼,上写“大日本帝国警察署”八个大字。这块长方形黄底黑字的牌子,深深地印入了我的脑海,到今天我还是可以照样把它画出来的。这个巡捕一直带我们走到一间屋子的门口,他一只手开门,一只手推我们进去。我抢着问他“凭什么要把我们坐车的关起来呢”他一句话也不说,仿佛没有听见似的,只顾顺手把门关上。我很清晰地听到他在外面加上了锁。聋子过去使劲转门上的把手,我对他摇摇手,又做了一个手势,叫他坐在我的旁边。我知道不是转开了这扇门,就能让你走出大门的。可是我也没有方法告诉他,因为跟他说话要提高了调门,外面的人不全都听见了吗
这屋里的陈设,真够简单的了。靠墙摆的是两张长板凳,有一个犄角上放着一张黑的小长方桌子,桌上搁着一把茶壶,一个茶杯,中间有一盏光头很小的电灯,高高地挂在这么一间空空洞洞的屋子里面,更显出惨淡阴森的气象了。
我对这一个意外的遭遇,一点都不觉得可怕。刚才的巡捕硬说车夫犯规,即使真的违背警章,也没有听说坐在车里的人要被扣押的。他们今天的举动,不用说,准是事前有计划的。这块租界地里边的黑暗,我也早有所闻。不过我们打北京来表演,短短几天,不会跟他们发生什么误会的。大概是当地馆子跟警察署有了摩擦,把我扣住的用意,无非是不让我出台,馆子就有了麻烦。我大不了今天晚上在这间屋子里枯坐一宵,明天准能出去。也说不定等馆子散了戏,他们就会把我放走的。可是我心里老放不下的是这满园子的观众,都得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他们决不会想到我是被警察署扣住不放的,以为我无故告假,对业务上太不负责,这倒的确是我当时在屋里又着急又难受的一个主要原因。我不断地看着我手上的表,五分钟五分钟地走过去,计算凤二爷的战樊城是早该唱完了。接着那出小武戏,时间也不能拖得太长久的,底下就该轮到我的玉堂春了。馆子方面是垫戏呢还是请凤二爷另唱一出呢改了戏台下又是什么情绪呢我更想到既然巡捕成心跟馆子为难,说不定借着我不出台的理由,就在台下一起哄,把馆子砸了,这一来秩序必定一阵大乱,观众里边就许有遭殃的。他们为看我的戏来的,受了伤回去,这还像话吗我多少也应该负点责任。这许多问题在我的脑子里转来转去,啊呀,我实在不敢再往下想了。
想看书来
风险遭遇2
我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打对面传过来有人在喊“冤枉”的声音。离我这儿并不太近,喊的嗓门很尖锐,我听着耳熟,有点像姜六爷的嗓音。我马上走近窗口,侧着耳朵,再留神往外听。果然接着第二声“冤枉”,又从那个方向送过来了。这次的调门更高,我已经百分之百地敢断定是姜六爷喊的。他也被巡捕拉了进来,这更可以证明我刚才揣测他们的把戏,大概是不离十的了。
约摸又过了半点钟,房门开了,第一个走进来的就是薛凤池,见面先拉着我的手说“真对不住您,让您受委屈。我们正着急您怎么不上馆子,栈房又说您出来了,万想不到您会在这儿。”我忙着问他“场上现在怎么样了”他说“正垫着戏呢。”我们边说边走出来。薛凤池又给我介绍他旁边的一位小矮个子说“幸亏这位王先生通知我。他虽然是在这儿办事,先也不知道这件事,听见姜六爷喊冤的声音,才晓得您二位全在这儿,就打电话叫我来办好手续,领您二位出去。”说着走到大门口,姜六爷也来了。我们在等套车的工夫,还听见那两个巡捕冲着我们说“好,算你们有路子”大家尽惦记场上的脱节要紧,谁也没理他们,跳上马车飞也似地到了馆子。
我们走进台后,看见一位当地班底的小生已经扮好王金龙了。我们也没有工夫说话,坐下就赶着扮戏。一会儿后台经理赵广顺进来跟我们商量,说“场上的瞎子逛灯,垫的时间太久,台下不答应了。我看先让我们班底小生扮好的王金龙出去,对付着唱头场。等您二位扮得了,王金龙升堂进场,再换姜六爷上去。您二位看这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