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_读_23

字数:6158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又对佛前拜谢。大家哭定了,翠翘方立起身来,拜见父母,又拜谢金重。拜定金重,又是翠云同王观并终氏拜见翠翘。

    大家拜毕,方坐下细说情。说到苦处,大家又悲痛一回;说到伤心处,大家又痛恨一回;说到报冤处,大家又快畅一回。王员外道“这都晓得了,只是闻你投在钱塘江中死了,那江中风涛汹涌,却是谁有些慈悲心,却来救你”翠翘道“儿投江时,自分必死。难得觉缘道兄菩萨心肠,买了渔舟又将素丝结成细网,日夜在江中守候,方救了孩儿一命。”王员外听了道“这等说起来,你虽是我的女儿,却为我死了。今日重生,则觉缘师父是你的父母了。”因望着觉缘倒身下拜。王夫人与金重、王观、翠云,见王员外下拜,也都拜倒。觉缘慌忙答拜道“这皆是令爱忠孝的功行修成,故情缘辐辏,与贫尼何干。”大家拜完起立,觉缘因低声说道“此事行除为之。今侥幸成功,然须秘密。若督府闻之,便有许多不妙。”金重道“老师父诚金玉之论。此地不可久居,须速移入城,渐渐避开,方不被人看破。”王员外道“有理有理。”就要叫轿将翠翘抬去。王夫人道“且慢,他一身道装,惹人猜疑。”因叫翠云将带来的衣服替他换了。翠翘推辞道“女儿蒙觉缘道兄死里得生,今得见亲人一面,可谓万幸。但女儿流离颠沛,虽得苟全,却已是世外之人,只好伴师兄在此修行足矣,那有颜面复归闺阃。”觉缘道“贤妹,你这话就说差了。你之扮道,不过从权,非我之比,怎伴得我了。况你情缘才续,洪福正长,快快不要违天。”王夫人道“儿不须多说,你便立地成佛,我也不放你了。”翠翘道“女儿随父母回去,岂不是好,但觉缘师兄恩义深重,如何舍得他去。”金重与王观一齐说道“这个不难,只消连觉缘师父同接回去,另造庵供养,有何不可”翠翘道“如此方好。”就要邀觉缘同去。觉缘道“多谢金爷、王爷美意,但今日同去不得,恐惹是非,贫化明日到尊寓来就是了。”翠翘讲明了,方欢欢喜喜换了衣服,随着父母弟妹一同进城。正是

    骨在西兮肉在东,谁知一旦忽相逢。

    今宵胜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大家同到了寓所,金重与王观就分咐家人整治酒筵,为一家贺喜。酒完,就在内堂团坐而饮。饮够多时,翠云因对父母说道“女儿有一事禀上父母。”王员外道“你有何事,只管说来。”翠云道“女儿想此处乃半路之间,与在家不同。况金郎与兄弟又各有官守父凭在身,不敢久留。又各有地方,东西异地,不能同往。有事须要早早料理,迟不得了。”

    王夫人道“我儿你要料理何事”翠云道“女儿之配金郎,原为姐姐卖身行孝,不能践盟,故叫女儿续此姻缘。今幸姐姐死里逃生,则前盟固在,今不早践,更待何时”王员外与王夫人一齐大喜,说道“我儿此论甚有理,今即择吉成亲。”王观道“途路之中,也不必选择。今日相逢,今夕便是良辰,就以此酒为姐夫、姐姐合卺,岂不美哉”王员外道“有理有理。”

    金重听了,满心欢喜。因致谢道“蒙岳父母大恩,贤妻、大舅高义,才幸相逢,便殷殷及此,使小婿十三年之怨粉愁香,一旦尽消,真人生之大快也。”翠翘听了忙说道“旧盟虽有,但时移事迁,今非昔比,此话只好付之流水,再休题矣。”金重听了着急道“贤妻此言大谬。所谓盟者,死生以之。今时事虽迁移,而此心如日月。今昔虽有异,此情无变更。今幸盘根利器,苦尽甘来,正天地鬼神之不负贤妻也。贤妻转视为流水,此何意也”

    翠翘道“非此之谓也。夫妻恩爱,谁不望受但女子从人,必须贞节。回思妾之素志,若不愿侍箕帚于良人,安肯踰越相从,以自失此身哉然而失身者,择婿也,虽失身而必不失节。苟合者,盖欲保全贞节。方之月满轮也,较之香正薰也,比之花含苞也,譬之玉无瑕也。始不为合卺之差,为郎所践也。今不幸遭此百折千磨,花残矣,月缺矣,玉碎矣,香销矣,尚缅颜欲撩残鬓,而为新人以配君子,君虽垂怜,不以好丑弃捐,妄独不愧于心乎为今日计,惟有长斋绣佛,慰父母之伤心耳。君于若不忘情,作世外交可也。倘有他言,实难从命。”金重道“贤夫人此言愈大谬矣。大凡女子之贞节,有以不失身为贞节者,亦有以辱身为贞节者,盖有常有变也。夫人之辱身,是遭变而行孝也。虽屈于污泥而不染。今日之逢,可谓花残而又发矣,月缺而又圆矣,玉遭玷而不瑕,香愈焚而愈烈矣。较之古今贞女,不敢多让。即以往事征之,徐德言之破镜未尝不合,范少伯之西子久矣载归。夫人今日又何嫌何疑,而忍视萧郎如陌路耶”

    王员外、王夫人俱道“贤婿之言有理,翘儿推辞不得。”王观、翠云又皆苦劝,翠翘听了,沉吟半晌,方说道“既金郎一片至诚,父母弟妹又万分撮合,妾若苦苦推辞,则是昔日贞松且愿牵萝菟,今朝败柳仅不许牵攀。不独旁人笑其矫情,即贱妾亦自晒其舛错矣。因细细思之,花烛之事,不敢有违,枕衾之荐,一一从命,以此完夫妻之宿愿可也。至于巫山云雨,妾已狼藉东西,若必作海棠新试,则是差妾也,辱妾也,妾则谢以一死,决不从也。”金重大喜道“既谐花烛,得其枕衾,予愿足矣。此外何敢多求”

    王员外与夫人听了,只认做女儿的门面话。因说道“你二人只结了花烛,我老夫妻心事便完了。其余闺阃之私,听你们自去调停,我都不管。”因分咐设立天地,重排花烛,铺下红毡,立逼他二人同拜。金重看见,早立起身来站在红毡之上。翠云就搀扶翠翘。翠翘便不推调,也立起身来,将眼一揉道“不信我王翠翘历尽艰辛,也不今日,莫非还是梦耶”因与金重同拜天地。拜毕,大家拥入洞房,看他二人饮人合卺之后,方才退出。翠翘犹扣住翠云不放。翠云道“妹子已久沾雨露,姐姐今才合欢,又扯住妹子不放,岂以妹为妒妇耶”翠翘方笑一笑,放了翠云出来。

    金重叱退侍妾,重剔银灯,再将翠翘细视,只见星眼朦胧,红蕖映脸,不啻烟笼芍药,雨润桃花,宛然如昔。因为轻松绣带,悄解罗襦,相偎相倚,携入鸳帏。还指望抚摩到情浓之际,渐作贪想。谁知翠翘思则如胶,爱则如漆,情则如冰。只言及交欢,便正色拒绝道“委此身残败,应死久矣。以郎爱我出妾格外,故含羞忍辱以相从。若不及于亵狎,使妾忘情,尚可略施颜面以对君子;若必以妾受辱者辱妾,以妾蒙羞者羞妾,则是出妾之丑也,则妾惟有骨化形消,委精诚于草露,再不敢复调脂腻粉,以待巾栉矣。妾言尽于此,乞郎怜而保全之,则妾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也。”

    金重道“夫人励名节,诚足起敬。但思至私者,莫如夫妻。闺阁之私,犹有甚于此者何夫人偏于至私者,而转立至公之论”翠翘道“至私者虽妻夫,而你知我知,则至公者,又夫妻也,妾公而不欲私者,非为他人,即为郎也,即为妾之心也。使妾有私而郎隐之,不独妾愧郎,而郎亦愧妾矣。倘邀郎爱,便妾既私而尚有不私者在,则白璧虽碎而犹可瓦全也。且妾受辱之贞,惟此一线。倘郎必并此一线而污灭之,是郎非爱妾也,是仇妾也,妾又何感于郎哉倘曰欢无所寄,嗣无可求,自有妾妹相承,何必以再生之薄命妾为有无哉”金重听了,不胜惊讶道“原来夫人非女子也,竟是圣贤豪杰中人。我金重一双明眼,自以为知夫人矣。今日方知知夫人不尽矣,夫人既以千古烈妇自得,我金重再以眼前儿女相犯,狗彘不如矣。”翠翘听了,忙坐起身来,重衣上衣服,向金重深深下拜道“谢知已矣。”金重急披衣跳下床来,抱住道“夫人何郑重如此”二人讲得投机,又唤侍儿再烧银烛,重倒金樽,相偎而饮。正是

    并头便道合欢枝,不道花心色更奇。

    不是两人亲析证,谁知恩爱有如斯。

    二人欢饮入情,金重因说道“记与夫人相见时胡琴一曲,至今余音在耳。后与夫人相失,唯什袭胡琴为言,念夫人之证。今夫人重会,此琴亦故人也。”因叫侍儿取出,奉与翠翘。翠翘看了,因叹息道“昔刘崐、祖逖闻鸡起舞,曰此非恶声也。妾平生耽此,不知为此所误。今日明烛之下,再见君子,始知此琴非美声也。然海已迟。但今日相逢,自是故人,当为君一弹而罢。”因轻移玉轸,微拨冰弦,信手成音,随心作曲。初嘈嘈,渐踏踏。转一调,忽尔溶溶,细袅袅,软纤纤。蹙半弦,愈惊历历。和如春暖,香似花开,清若月明,娇如燕舞。听一听耳聪,思一思心醉,想一想魂消,闻一闻神荡。金重听到快心处,不觉大声赞美道“昔闻之凄凄,今闻之洋洋,夫人殆苦尽甘来矣。”

    翠翘弹罢,因敛衽而言曰“君有官守,妾有闺箴,从此以后不可复问矣。”金重道“技妙至此,何能忘情”翠翘道“郎不忘情,郎之情眤于此也。妾请再展别技,以移君情,不识可乎”金重大喜道“尤所愿也。”翠翘因掷去胡琴,命侍儿取出花砚花笺,信笔题诗十首道

    其一

    忆昔见君子,不复知有生。

    始知儿女性,即是儿女情。

    其二

    见郎百事肯,只不共郎衾。

    恐将容悦意,荡荡入于淫。

    其三

    一身既许君,如何又改调

    奈何生不辰,仓皇夺于孝。

    其四

    卖身为救亲,亲救身自弃。

    若更死此身,知节不知义。

    其五

    时时颠沛亡,处处流离碎。

    死得没声名,死又何足贵

    其六

    风尘闯入多,胡以悦弓虽暴

    若不暂相从,深仇何以报

    其七

    劝降者正道,杀降者不仁。

    妾自行正道,何心知误人

    其八

    杀之非妾心,其死实由妾。

    所以钱塘江,一死尽于节。

    其九

    自甘薄命人,填还断肠债。

    多愁佛慈悲,又留此身在。

    其十

    今日重见郎,不复知有死。

    愿君早定情,慎终如慎始。

    翠翘题完,送与金重道“此妾情也,愿移君情以就我如何”金重细细览完,不胜欣羡道“夫人此情,真情也,至情也,贞烈之情也。我金重得能消受,已极人生之福矣。至于亵狎之情,不敢又自堕落,以累夫人。夫人但请忘情可也。”翠翘大喜道“得郎相念,妾终身有乇矣。”因复拥绣帏,这一夜千般恩爱,百种欢娱,只不言云雨之事。正是

    君子夫妻了宿缘,不将云雨污高天。

    枕衾虽抱两无愧,如此风流始可传。

    金重与翠翘讲明以心事,彼此欢然。次日起来,同拜同父母。金重就与翠云说知此事。翠云又对父母说了。大家惊讶赞羡,欢喜不尽。翠翘因记挂着觉缘,与金重说了,即叫差人用轿子去接。差人去了来回复道“庵门大开,庵中一空,觉缘师父影也不见。惟佛前香炉下压着个有字的柬帖儿,只得取了来回复老爷。”金重忙接了与众人同看,只见上写着

    鸳鸯自古当成对,野鹤从来不可群。

    若问天高何处去,庐山顶上伴孤云。

    大家看了。不胜叹息道“愿来觉缘是个高人,只恨昨日匆忙中不曾酬谢得他。”怅怏不已。

    自此以后,一家骨肉欢聚,又在西湖游赏半月。金重与王观因凭限紧急,不敢久留,遂告知父母,商量上任。金重与翠翘、翠云往福建南平上任,王观同终氏回扬州上任。王员外与王夫人因才见翠翘,舍不得又远远分离,两个老人家直送到福建任上。住了一年有余,方回到扬州任上,与儿子同住。

    过了三年,因金重与王观二人俱做官清正,金重行取进京,升了御史。王观转了部属,又升湖广副使。王观因亲年老,不忍远离,遂告了致任,在家供养父母。王员外与王夫人,直享福将近八十,方才谢世。后来翠云、终氏俱各生一子,足继书香。金重一夫二妻,如英、皇一般,只论姐妹,不分大小,鼓钟琴瑟。由尽室家,鼓乐以谐老。故流风余韵,直传至今不朽。书包 网 8 想看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