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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联诗,指天矢日矣。”正是梦破檐铃惊铁马,方知身是幻中人。遂指灯题惊梦觉九咏云

    其一

    惊梦觉,鼯鼠频窥烛。烛光明灭似含愁,何曾照见残妆束

    其二

    惊梦觉,檐前铁马摇。水火不知何处也,已烧妖庙倒蓝桥。

    其三

    惊梦觉,角鼓悲声壮,可怜红粉去何之,一度思量一怅怏。

    其四

    惊梦觉,参横斗斜倒。今夜凄凉只四生,来朝分手天涯杳。

    其五

    惊梦觉,竹稍风摆错。冉冉依依似阿侬,飘飘荡荡无着落。

    其六

    惊梦觉,子规啼夜半。血泪征人催出门,不如归去何须唤。

    其七

    惊梦觉,鸟啼残月落。天昏地暗秋泬渗,露冷风凄人寂寞。

    其八

    惊梦觉,松声低作涛。耳边似诉相思杂,心上疑闻怨恨高。

    其九

    惊梦觉,花影疏棂罩。悄悄冥冥疑会来,杜鹃移到窗前叫。

    翠翘题罢,心绪如麻,不复就枕,惟有低徊肠断而已。

    正是

    已极梦中苦,复作苦中梦。

    若梦不复离,惊觉亦何用

    翠翘不知更作何状,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甘心受百忙里猛弃生死 舍不得一家人哭断肝肠

    词曰

    谁肯死,咸愿生。祸到临头生死轻。悲流尽是鹃啼血,痛杀无非猿断声。

    右调捣练子

    话说翠翘徘徊既久,天色渐明,因呼翠云道“妹妹,且明矣。怕有人来,可起来打点茶汤,等候爹妈们回来。”翠云惊起,道“姐姐,几时醒的”翠翘道“我半夜间作一恶梦,大约今日必行。我身流落,命已定矣,我亦无怨。但有惊梦觉九咏,金郎回时,你可付与他,为道姐姐去时笔也。”翠云道“姐姐做甚恶梦”翠翘道“梦境之恶,言之更增悲苦,则索吞声忍气了。只要吾妹善保此身,好与金郎偕老,吾生平志愿尽托于汝矣。”

    翠云接诗,正欲细看,俄闻叩户。翠云开门,其母已至。看着翠翘说道“我儿,你爹爹说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则索听乎数吧。倘必不能免,拼得大家同死,到转干净。怎忍将你一人飘泊天涯,合家却受全生之福”翠翘含泪道“爹爹所说,自是慈父之言。但为女孩的,目击双亲罹此惨祸,若杀此身可以免祸,亦所不惜。况卖未必至于死乎且女外向,一落娘胎便属别人。孩儿常恐嫁出不能报酬父母之恩,今遇颠沛流离之日,正人子死孝之时。虽云患难,倒也了却做女儿报亲的一段心肠。况儿薄命,又负才华,为造化所总。若不遇蹇折,定有天死之惨。与其泯泯无闻,死于床第,与草木同其腐朽,无宁为父母做得一桩大事,烈烈轰轰,死于烈火场中,可以名传不朽。儿心已定,儿志已坚,情愿舍身以保全家之难,虽刀砧鼎千,粉骨碎身,亦所甘心也。我若不舍此身,以致父死囹圄,弟丧牢狱,那时寡母弱女,报冤无地,度日无粮,怕不流落作人之婢妾与其家破人亡,后为婢妾,何如为全家保嗣的女子。天不负吾,此去自落好处安身。若命该挫折,也去消了这段苦楚公案。安见远父母兄弟而受磨折者,傍父母兄弟而遂能免零落乎又安知儿此去不胜如在膝下也其权在命,其定在数,固不由人也。且此人既以四五百金讨一女子,非千金之家不为。此去小心勤谨,以事姑嫜,以敬夫子。万一得其欢心,求其周旋,父母兄弟他日相逢,俱未可知也。女筹之熟矣,父母无为我虑。”其母大哭道“儿呵,你是怎样生的,怎样养的,怎舍得你卖把人家做小。你不晓得那做小的苦楚哩。如今他爱好娶了你,到家见了正妻,吵吵闹闹,丈夫就有十二分爱你心肠,被众人一挑一说,也放落了分。况你人生面不熟,那个肯来怜你。你到其间生死由他。我的儿,只怕你受不得那般狼藉哩。况大娘子最易吃醋,且莫说那丈夫畏惧的如狼如虎之毒,就是畏惧丈夫的,不敢加害于你,那些假贤假惠亦是屠肆菩心,饥狸悲鼠,有甚真心见呵。那样冷面冷孔,怕你不能假逢迎作鹘突去伏事他。况你自小娇痴,身喜华丽,到人家做小要睡迟起早,妆扮老成。思及于此,可不痛杀你娘也”言罢,哭死于地。翠翘慌忙一把抱住道“娘快些苏醒,你女孩儿无过是卖身,又不至死,怎倒先痛杀老娘,叫爹靠何人,妹靠何人,兄弟靠何人娘不是爱惜女儿,倒是加添女儿之罪了。娘,你须支撑,保全这命,看我爹,看我妹,看我弟。你们若能完完全全,做女儿的就死在他乡,飘流异国,也是甘心的了。娘若有差池,莫说是生,就是死在阴司,儿也不能瞑目。”

    翠云忙拿了一盏滚汤来灌,灌了两口,王妈妈方渐渐还生,道“儿,我想你不去,父不能全生;父得生,你不能不去。死别生离,都是一样。你娘想到你爹爹受祸,又伤心;言到你卖身,又肠断,实实不忍目击这光景,倒不如我一命归泉,眼不见,随父们罢了。”言毕,以头触柱。翠翘、翠云双双抱住道“娘,你若一死,这事一发急急。”言到伤情,都说不出。母子三人相抱而哭,好伤感也。

    正是

    死别已吞声,生离常恻恻。

    何况死与生,别离在倾刻。

    任是铁石人,难免不呜咽。

    何况骨肉亲,自应泪流血。

    三人正哭得无解无休,忽听得门外人声如沸,翠翘道“娘且勿哭,爹行来矣。”大家一齐住声,开门,果是父亲、兄弟,同终公差、咸媒婆、马客人一齐来至。王员外见了翠翘,便扯住放声痛哭。翠翘道“爹爹哭且少住,讲了正经事,再哭未迟。”那王员外哪里忍得住,大家万般宽慰,方才稍歇。翠翘心如刀割,硬了肚肠,对终公差道“终老爹,如今我有银子了,且请教老爹,怎生出脱我父亲与兄弟个干净把个凭据执照与我,我好兑银子交与老爹,我便随马爷起身了。若是不能干净,银子用了,官司依然不结,何苦将我身又去出丑拼得一个同死,便击了登闻鼓,也须明白这场冤屈。只〔图〕皮不破,血不出,安耽无事,所以舍了此身,以全一家。终老爹须要做得老成方妙。”

    终公差道“我老终身子关在衙门中,却吃一口长素,做得的做,做不得的决不去沾染。所以官府晓得我忠厚,抑且肯相信。朋友晓得我直率,也肯付托。我说了一句就是一句,再要我改第二句口,就砍了头我也改不来。姑娘你为令尊卖身,是甚么样钱财,敢花费了姑娘的我将三百银子都放在宅上,先同令尊令弟见了本官,当面讨个执照,与你家无干,然后将银子送将进去;就见响马贼,替他说明,不许攀扯你家,把他多少银子;我们这伙里有十个头目,纳笼来吃一席公会酒,道王家事是我终事管的,凡各衙门有甚风声,都求列位遮盖。把你们乡里的名色,做上一张公举呈子,到该管衙门,讨了印信,与你家无干。我老终外写一张包〔管〕书,把你父亲保全始终无事,你还怕甚的”

    翠翘点头道“这等做得老靠停当,我无虑矣。”终公差又对那客人道“马老爹,兑起银子来,成了文书。待我替他完了公务,就打发姑娘随老爹起身。姑娘原为他父亲卖身,他若不见官司完结,怎肯放心而去。”那姓马的有难状,终公差道“马老爹,不妨的。人有几等,他是有行止忠厚人家,我终事包得起。若有甚话说,都在我身上。我写个领票把你就是。”马客人道“既是终老爹肯招当,成交兑银子便是。”终事取笔砚,写承管文书一纸

    立承管文约终事,今因孝女王翠翘为父卖身与马客人为妾,当得财礼银四百五十两,期三日内官司结局过门,随行出境不误。恐人心不测,立此承管文书存照。某年某月某日。立承管文约人终事,中人咸老娘、晏九如。

    终事写完,边与马客人。客人看了收下道“既老爹担当,没有不肯之理。写起婚书,兑银便是。”终公差对翠翘道“姑娘,事不宜迟,快些立了文书,兑了银子,好去干正经事。”翠翘对父道“事急矣,除了此着,别无生路。爹爹放硬了肚肠,只当不曾生女孩一般,快些写起文书来,不要耽阁时光”。

    王员外听了,放声大哭,气都不能转声。娘同兄弟、妹子也哭做一团。翠翘看了这个光景,料来父亲不肯起笔的,咬定牙根,忍住眼泪道“终老爹,我爹爹怎忍写卖我的文书,罢罢罢,此念原是我自家起的,我自己立张婚书便了。”终公差道“姑娘言之有理,看来令尊是不忍落笔的。姑娘自写一张,倒洒脱些。”翠翘含泪研墨,舒兰挥毫,将欲举笔,想起金生,默叹道“金生,你好无缘也,翠翘好薄命也,造化好刻毒也前夜订盟,昨日分离,今日便写卖身文契。分离险阻之苦,无人不可,何独使王翠翘尽尝其毒也”思及于此,泪如涌泉。恐怕愈增父母之患,只得强忍眼泪,破涕写成婚书

    立婚书女王翠翘,系北京大名府氏籍,因父屈陷缧绁无救,情愿央媒嫁与马门为妾。当得财礼银四百五十两,当日一并收足。过门之后,或住或行,或妻或妾,听从自便。恐后无凭,立此婚书存照。嘉靖某年四月望日。立婚书女王翠翘,中人终子真、晏九如,媒人咸老娘,父王章,母何氏,弟王观。

    翠翘写完,自家签了一个花押,递与咸媒婆。咸媒婆也画了个字,递与终公差。终公差画了花押,叫王员外道“王老爹,你也填了个花押,好兑银子。”那王员外哭道“终老爹,我为父的不能荫庇女儿,为他择配名门,今日却叫他一人卖身,救我一家之难,于心何忍于情何安终老爹,我肝肠寸断,心胆俱摇,教我怎么忍得签这个字”翠翘道“爹爹签了吧,只当不曾生女孩儿,不要只管迟捱,恐误了正经事体。”王员外听了这句话儿,就象热油灌顶,钢刀刺心一般,赶上前一把抱住了翠翘道“苦命的儿呵,你在哪里生来哪里养,却嫁在哪里去了我做爹的打点怎样风光嫁你,到如今风光在那里不想风光也罢了,天那,还要卖你身子救我性命,我要这苦命怎的”言罢,照墙一头触去。早已亏得终公差挡住,还不至十分重伤。翠翘忙赶上前抱住道“爹,一家人眼睁睁要你做主,你怎么想这样短见。兄弟又小,妹子未嫁,官司未了,爹若一死,母亲靠着何人,兄弟靠着何人,妹子靠着何人莫说女孩儿一身流落他乡,就是他三口儿也要做飘零之辈了。爹你怎不想想孰轻孰重,孰急孰缓我去一家安然,爹死全家散败。爹的身子关系甚大,怎忍自经沟渎。今虽好人多磨难,然留得青山在,自有砍柴时。你捱过此难,自有回天日子。兄弟读书,岂无长进时候。那时节家门昌盛,富贵骈臻,男婚女嫁,果若不忘了女孩儿,差一苍头寻见女儿,同兄弟来看我一面,便是爹爹不忘女儿再生之恩,女孩儿感德无量矣。你今日死了,有甚好处,有甚风光”王员外道“儿,你言虽是,却叫你爹怎么舍得”翠翘道“爹,事到其间,再无别着可以解危。爹乃纲常男子,果断丈夫,当割不忍之爱,斩不断之恩,以成大事。怎效儿女柔肠,啾啾啧啧,毫没有英雄之气。爹,你女儿倒做得杀身成仁的女子,爹怎不做那明哲保身的丈夫。且死有轻有重,但要死得其所。有死重于泰山者,惟恐不得其死,有死轻于鸿毛者,惟恐轻身受死。所以曹娥,缇萦以身殉亲,以死之所系者重也;窦娥、西施身辱焉而不死,以死之无关于身世也。今当家难流离之日,正是女孩儿舍身报亲之际。古人说得好,养儿防老。又道家贫见孝子。你女孩儿正在这急水滩头,要立定脚跟,做一个不朽公案,留与后人作话柄相传。虽说不幸,实有大幸存焉。况儿赋命原薄,不贱必夭。假如你女儿偶得病身亡,虽有孝心,何人怜念。今不幸遇此父难家殃,反成了一个孝女义妇。返之于心,无愧无作,此虽极惨切事,亦是极快志事。还有一说,假如你女孩儿赋情不肖,败坏家门,行那文君、莺红勾当,弄出恶名丑行,父母国人方欲手刃之为快,哪个来怜惜一声。这样比起来,女孩儿今日之事,岂不是绝美绝佳的。你看,父母为我悲伤,旁人为我涕泗,女岂非天上人乎。生女而今之闻者赞扬,见者怜惜,其所贻不既多乎何必首饰之盛,衣服之饶,乃为陪送也。儿闻仁者赠之以言,今父赠之以孝义,生可与缇萦、李寄争芳,死可与曹娥媲美,极不朽之盛事矣。儿既甘心从事,父亦可以少减愁烦。时光不待,签了花押,等马老爹好兑银子。”

    大家一齐道“姑娘说得有理,女生外向,原是要嫁的。况此处离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