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_22

字数:5990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不行不行坦白得不够具体

    是谁跟你有暧昧关系快坦白出来

    马上把名字宣布出来

    本来他们对戈珊一开始攻击,刘荃已经紧张了起来,现在索性一步步地逼到他身上来了。他知道戈珊的爱人不止他一个。但是她恨他。而且把她的爱人名字坦白了出来,以后就绝对不可能继续来往了,而他是已经和她断绝来往了的,正好拿他来挡一阵。

    偏偏他刚才已经上去坦白过了,而并没有提起这件事,现在再被检举,更是罪上加罪。但是刘荃竭力叫自己镇静些。究竟干部搞男女关系并不是什么滔天罪行,他对自己说。可是一被揭发,黄绢不久就会听到这回事,她不知道作何感想如果是他自动地告诉她,或者还有希望得到她的谅解,然而他一直没有说,现在已经失去了这机会。

    快坦白快宣布出来喊声一阵高似一阵,像暴风雨的呼啸。大会已经连开了三个钟头,这些疲倦的人们在这黄色案件得到了片刻的兴奋与满足。

    戈珊站在台上,虽然仍旧微笑着,似乎也有些眼光不定,流露出一丝慌乱的神情。刘荃根据自己刚才的经验,知道从台上看台下,只看见黑压压的无数人头钻动,但是她也许是由于心理作用,就像是她的眼光不住地向他脸上射过来。

    快把名字坦白出来群众继续鼓噪着。

    好,我坦白,戈珊终于大声说。她脸上有点红,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是张励,她说。

    许多人对于这名字都不大熟悉。台下依旧哄声四起。

    抗援总会的张励,戈珊又大声说了一遍。

    刘荃诧异到极点。他回过头去望着后排。他被抽调去学习三反的期间,是张励代替他在解放日报做联络员,所以今天张励也在座。

    张励竟站了起来,用沉重的声调说同志们,我承认我犯了错误。

    叫他上去坦白许多人嚷着。从头至尾彻底交代清楚

    张励的自我检讨比较戏剧化,说得酣畅淋漓,声泪俱下,像复兴会教徒的公开忏悔,尽情描绘他未悔改前的犯罪情形,加油加醋耸人听闻,反衬他现在得救后的高尚纯洁。他说他和戈珊是今年八月中旬认识的,在一个晚会里初次见面,散会后送了她回去,当场就发生了关系。刘荃算了一算那时候,正是张励忠告他不要和戈珊接近的时候。他觉得实在有点滑稽。

    在张励进行坦白的时候,戈珊乘机就走下台去。但是他坦白完了,又有人指名质问她还有没有别的爱人。戈珊坚持着说没有。大会主席叫她回去再仔细想想,写一份详细的坦白书来。她也就算混过了。同时刘荃也干了一身汗。

    张励的事却还没有了。报馆方面把他坦白经过的记录送交党支部,当天晚上党小组就根据他的坦白资料,彻查他其它方面生活腐化的情形,开会检讨,一直检讨到夜深。第二天又继续检讨,后来索性把他扣了起来,进行隔离反省。刘荃看了,自己觉得实在侥幸。

    实在应当去看戈珊一次,向她表示感谢,他想。

    在三反期间,无形中像是下了戒严令,大家对于一切同事都避之若浼,惟恐别人出了事,自己也被牵累。就连在办公时间内见了面,除非绝对必须,也一句话都不说,下了班当然更不会到同事家里去,打一个电话都怕那条线有人偷听。刘荃走到戈珊门口,也不由得有点惴惴不安起来,像穿过封锁线似的。

    你来干什么让人知道了又得给我惹上些麻烦,她一开门看见是他,就板着脸说。

    我马上就走的。

    马上就走也没有用,照样可以让人看见。

    她咳着嗽。房间里没有火,她在棉制服上围着米色蓝方格围巾,穿著藏青麂皮半长统靴子,靴口露出一圈半旧的白羊皮。

    昨天的事,我实觉得感激,刘荃说。

    戈珊冷冷地抬了抬眉毛,代替耸肩。

    那是多余的。完全用不着。她坐到窗台上去,晒着太阳织绒线。

    刘荃沉默了一会。张励现在在进行隔离反省,他告诉她看情形好象相当严重。党小组接连几天开会检讨他,天天检讨到晚上十二点以后。

    妳不用替他担忧,戈珊微笑着说做了个共产党员,要是怕检讨还行就是受处分也不算一回事。连咱们毛主席都还留党察看过六次呢,就差没开除党籍。

    刘荃没有作声。过了一会,他又说他知道我们的事吗

    当然有点知道,人家不像你那么傻。而且他不是那种爱吃醋的人,也没有瞒他的必要。

    昨天他倒没有说出我来。

    那又何必呢徒然结下个冤仇,也并不能减轻他自己的罪名。她一球绒线打完了,拿过一支新绒线来。拆了开来。他应付这一类的事是很有经验的,我知道他不要紧。换了你就不行。

    刘荃惭愧地笑了。总之,我非常感谢。

    那也可以不必了,她冷冷地说。当然他一定以为她至今还在偏向他。这使她觉得非常恼怒。对不起,我要这张椅子。

    刘荃站了起来,她一伸手把那张椅子拖过来,把那一支大红绒线绷在椅背上,然后抽出来绕成一只球。

    这当然也是一个逐客令。我走了,刘荃微笑着说。

    戈珊也没有说再会。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绕绒线,忽然抬起手擦眼泪。她继续用两只红色的手绕着那褪色的红绒线。

    本书来自大学生d ,本网站免费小说,欢迎下载。本站去除糟粕,留取精华,我们给您的小说不求最多,但求最经典最完整。

    赤地之恋9

    作者张爱玲

    9

    这两天解放日报内部很混乱,人心惶惶。报社社长兰益群被检举贪污,扣押起来了。报上也已经正式宣布他与地主阶级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挪用公款两亿两千万元,与商人合伙作投机买卖,并曾接受部下礼物价值一千万元以上。

    三反运动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告密信堆积如山。增产节约委员会──也就是三反司令部──从各机关抽调了一批干部去作材料审查工作。刘荃是曾经参加三反学习的,也被调了去。组织上尽量地利用像他这样的青年干部担任三反第一线工作,名义上就是说他们政治清白,品质良好,而思想上常起波动,立场不够坚定,正可以在三反的火线上给以考验和锻炼。实际上也是因为他们是新进,和各方面的关系都不深,比较不会徇情。他们所检阅的告密信,都是检举处长以上的干部的罪行的。

    有一天刘荃拆开了一封信,是检举陈毅市长的,署名一个忠实党员。信里说一九四六年陈毅率领新四军改编的华东野战军,被困在鲁中南一带的山区。延安派了人送来大批的假法币,供给他们在国民党统治区域采购必需品。陈毅就派干部化装商人混入济南青岛,替伤员购买医药。但是这笔款子只用半数买了医药器材与药品,其余都买了皮大衣、鸭绒被、皮靴、皮手套。此外还买了许多罐头食品给伤兵吃营养餐。但是忠实党员说我那时候正负了重伤,睡在篷帐里,连一条被子都没得盖。我听见说有这些食品,但是并没有看见过。后来我发现全堆在陈司令的总部里,我们退出鲁中南的时候,已经完全不见了。

    他又控诉陈毅历次贻误军机,不听忠谏,损失士兵,放走敌人。一九四九年盲目攻击金门岛,又是一个惨重的失败。措词非常严重,刘荃看了,不知道应当怎样处理,只有马上拿了去请示上级。

    他们这一组的组长不是外人,正是抗援总会华东分会的崔平同志。刘荃过去和崔平很少接触,只知道这人架子很大。现在高级干部穿西装的很多,他论地位还够不上穿西装,因此总是穿著一套剪裁合体熨烫精的黑呢人民装,更加衬出他那一张白净平整的长长的脸,大大的嘴。只是他脸上永远带着一种不愉快的疙瘩神气。也有人背后议论,说他不愉快也许是因为有赖秀英这样一个爱人,但是他这样一个疙瘩人,怎么会爱上她的,始终是一个谜。

    刘荃把这封信送到他办公室里,他正拿着一枚鸡血石图章,细心地用一根牙签剔着印纹里的红泥。刘荃记得他去年刚来那时候,赵楚崔平这干人都还是因陋就简,用着木头戳子,现在却是每人都有好多只精美的玉石象牙图章,都是人家送的。他们虽然不经管财务,不免也接触到一些商人,也希望人家对他们有点表示。照例送干部较轻的礼,总是美国货的自来水笔与手表,但是后来就有人挖空心思,改送好石头雕刻的图章,既高雅,又大方,又不落行贿的痕迹。所以竟成为一时风尚,干部们都讲究起此道来。

    崔同志,刘荃说这一封信我想请崔同志看一看,不知道是不是应当归档。

    崔平皱着眉接过那一叠信笺来。然而才看了两行,他那不耐烦的神气立刻消失了,急忙揭到最后一页去,看是什么人具名。然后又很快地掩上那一页,彷佛怕人看见似的。这材料让我来处理吧,他抬起头来向刘荃说。

    刘荃正要去,崔平突然又叫了声刘同志。他向刘荃微笑,在这三反战役里,我们尤其要强调组织性。你经手的这些资料,除了对我公开之外,要绝对保密的。

    我知道,刘荃说。

    崔平略略向他点了点头,表示他可以走了。

    刘荃走了出来,不免有种种的猜测。看那封告密信的口吻,对于军中的内幕知道得这样详细,执笔的人至少是个营级以上的干部。他曾经听见说崔平赵楚从前都是陈毅的部下。再看崔平刚才那副紧张的神气,不见得仅只是因为这封信胆子太大,反到了陈毅头上。他似乎是为写信的人害怕。──难道是赵楚写的么那笔迹歪歪斜斜,似乎是经过矫饰的,但是说穿了也确是有点像赵楚的笔迹。

    陈毅的地位决不会因此起动摇的,刘荃想,除非这封信刚巧被他的政敌抓到手里,聪明地加以利用。但是就最近的趋势看来,这三反运动表面上虽然雷厉风行,一般高级干部还是很少受到影响。主持三反的华东军政委员会主席饶漱石与人民监察委员会主任刘晓,已经因为搞得太过火了而获罪。他们求功心切,大批开革了党内的一批高级领导干部,削弱了党的战斗力量。这次召开三反工作干部大会,主席台上不看见他们俩,而另换了两张陌生的脸。此后也没有在别处露面过,从此就失踪了。大家暗地里都觉得奇怪,后来渐渐听见说,饶漱石是被调到北京马列学院去学习了,刘晓也被革去了上海市增产节约委员会副主任的兼职,不再领导三反了。

    这告密的人以卵击石,倒实在是有点危险。总算是这封信落到了崔平手里。刚才崔平那样特地提出来叮嘱他保守秘密,也许是想销毁那封信。

    这一天晚上刘荃回到宿舍里来,却有一件意外的事在等着他。张励已经被释放了。这也是政府对于自己人的宽大政策的又一证据。在这一点上,共产党似乎还保存着旧式的帮会作风。对于党员,总是反的时候特别大吹大擂,事后却是从轻发落。前一向把张励关了起来当作老虎打,一连十二夜,党小组夜夜开检讨会。起初他也叫冤,但是后来终于痛哭流涕地供认出来,到了上海以后,思想上起了质变,除了和戈珊发生暧昧关系,有一个时期还常到舞场去批判资产阶级的糜烂生活,终于被一个舞女所诱惑。他的经济来源是向印刷所与纸商拿回扣,但是不常有这样的机会,所以贪污的数目也不大。党支部把他的坦白书公开了,下了断语在共产党的教育下,终于拯救了他。同时因为他坦白彻底,还把他升了一级,说我们要在工作锻炼中考验他。

    张励因祸得福,这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