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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她拖翻在地上,就用檐下那根绳子把她的右臂右腿绑扎在一起,把绳子往上一扯,身体就忽悠悠的离开了地面,高高吊在空中。再把那悬空挂下来的左臂和左腿绑在一起。再在那条腿上栓上两只沉重的木桶。

    那女人一声声地发出微弱的呻吟,有时候彷佛也在喃喃地哀告求饶,只是因为前面的牙齿都被打落了,发音不清楚,声音又低,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话。檐下有一道阳光斜斜地射进来,照亮了她的上半身。一只苍蝇在阳光中飞过,通身成为金色,苍蝇绕了个圈子,歇在她鼻子上,那鼻子只是一胞脓血。

    旁边预备了一大桶水,两个佃户抬起水桶来,一点点地往她身上栓着的两只桶里加水。

    嗳哟嗳哟她的呻吟声渐渐高了。痛苦使她脸上渐渐有了生气。那只苍蝇也飞开了,在阳光中通身金色。

    快坦白还有钱呢首饰呢收在什么地方一个积极分子大声问。

    嗳哟嗳哟只是一声声地呻吟着,变换着各种音调,翻来覆去掉换着,似乎想在各种不同的声调里寻找片刻的安慰,能够减轻一丝一毫的痛苦也好。

    快说说了马上放你下来只要妳肯坦白,马上放你回家去钱收在哪儿还有金子呢金戒指呢

    没有哇她喘息着,嗳哟真的没有嗳哟我的妈呀,疼死我了受不了了她的一颗头往下歪垂着,脸上的肌肉被地心吸力往下扯拉着,眉梢眼角都吊了起来,倒显得年轻了许多。眼睛也变得非常明亮。脸上像是在笑。不知道为什么,恐怖与痛苦的表情过了一个程度,就有点笑容。

    工作队员们站在旁边,极力避免挤在一堆,免得像是害怕似的。心里也不一定是害怕。看着那大肚子的孕妇被吊在那里,吊成那样奇异的形成,一个人变成像一只肥粽子似的,彷佛人类最后的一点尊严都被剥夺净尽了,无论什么人看了,都不免感觉到一种本能的羞惭。

    怎么样到底肯不肯坦白

    嗳哟,冤枉呀嗳哟,我前世作了什么孽,这辈子死得这样惨呵

    这就死啦有这么容易李向前背着手站在旁边,不由得笑了起来。

    来来,大家加油孙全贵说今天非得突破她这顽固堡垒

    啊突然听见一声拖得极长的惨叫,那声音那样尖锐清亮,彷佛破空而来,简直不知是什么人,人在什么地方

    地下那只水桶里的水已经剩得不多,应当轻些了,但是那佃户抬着桶倒水,竟拎它不动,手一软,泼溅了许多在脚上。

    你说快说有金子没有那积极分子更加逼着问。

    有有嗳哟饶了我吧有金戒指

    金戒指在哪儿

    有金戒指嗳哟嗳哟饶命吧大爷

    在哪儿快说

    想不起来了──嗳哟放我下来让我想想──

    说了就放你下来

    在夹墙里在夹墙里

    胡说,夹墙里早抄过了,有一根针也抄出来了

    那就没有了她喘息着说。

    好,你不说──不说──你这是自讨苦吃,反动到底

    手腕和腿腕扎在一起,那猪毛绳子深深地咬啮到肿胀的肌肉里。呻吟声低微得听不见了。

    操他奶奶──昏过去了孙全贵说。

    李向前说妈的,快浇水,给她脸上浇水。

    佃户搬起地下的水桶,把桶底一掀,剩下的水统统泼在她脸上了。

    汪了一地的水。那倒挂着油腻的发梢上,一滴滴的往下滴水。

    嗳哟嗳哟渐渐又恢复了她那叹息似的呻吟,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眼睛微微张开一线。在那亮晶晶湿淋淋的脸上,只有眼睛没有光。

    快坦白不然老子又来──妈的,没有水了

    恰巧有个小学生从课堂里溜了出来,也挤在人缝里张望着。这人就叫着苍他的名字嗳,耿小三,去打桶水来

    那孩子害怕,一抹头跑了。

    小狗腿那人骂了一声。

    我去我去。另一个人提起了水桶走下台阶。

    嗳哟嗳哟那妇人一面呻吟着,脸色却渐渐转成灰暗而平和。又有两只苍蝇飞了来叮在她鼻子上那块脓血上。她额上的汗珠晶莹地突出来。很大的一颗颗。苍蝇也是晶莹地叮在那莫,一动也不动。

    刘荃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不知不觉地一直握紧了拳头,手臂由紧张而感到酸痛。他想换一个姿势,但是胳膊已经麻了,动弹不得。只能让手指在身上爬着,一点一点从口袋里爬了出来。

    怎么还不来,我瞧瞧去,那积极分子不耐烦地说。他走下台阶。那小学生并没有舍得去远,还蹲在院子里玩,把墙阴的一块大石头掀起一两寸,在石头底下捉蟋蟀。那积极分子忽然一个转念,便三脚两步走了过去,弯下腰去搬那块石头。把那孩子又吓跑了。

    妈的,今天干他一个痛快那人端着那块长满了青苔的石头,走上台阶,砰的一声,就丢到那妇女身下挂着的水桶里去,水花四溅。大家不由得哗然叫喊起来,在混乱中也听不见那女人的一声锐叫。

    随即来了一阵寂静,在那寂静中可以听到一种奇异的轻柔而又沉重的声音,像是鸭蹼踏在浅水里,泊泊作声。那被撕裂的身体依旧高高悬挂在那里,却流下一滩深红色的鲜血,在地下那水潭里缓缓漾开来,渐渐溶化在水中。

    那只吊桶还在空中滴溜溜乱转。女人的身体也跟着微微动荡,却像是完全漠不关心的样子,变得超然起来。一颗头倒挂下来,微风拨动着她那潮湿垢腻的发丝。

    妈的,太便宜了她来,把她解下来,抬出去只有李向前一个人还很镇静。

    积极分子与佃户们七手八脚拥上来解绳子。刘荃注意到黄绢的脸色非常苍白,用失神的眼睛四面望着,仅是在找他,他很快地走上去,从后面握住她的一只肘弯。

    来,我们快出去,去看他们怎么对付韩廷榜。也不能饶了他

    她木然地跟着他走了出去,过了两重院落,出了小学校。刘荃也并没有想好到哪里去,只是想逃走,逃到无人的地方去,稍微镇定一下之后再回来。他们穿过了大路,走到野地里。外面的阳光这样的明亮,使他们觉得很诧异。那阳光虽然温暖,一阵秋风吹上身来,却又寒浸浸的。太阳快下去了,乌雀都忙碌起来,到处听见它们唧唧喳喳叫着。那苍黄的田野一直伸展到天尽头,看着自然使人心里一宽。

    黄绢突然扯了扯他的手臂。你看那是干什么,她轻声说。

    那田野里有一辆骡车纵横奔驰着,来往地绕圈子,彷佛没有一定的目的。在他们这样不懂农务的人看来,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工作,只觉得很奇异,看它常拣田地里锯断的树桩上驰过。远远地也有些人站在田径上观看,并且吶喊着,也不知喊些什么。

    那车子后面拖着一个东西,刘荃起初以为犁耙,原来是一个灰黑色的长长包裹。他这一连串的发现,非常迅速地一个接着一个。车子后面是拖着一个人。听说有一种叫做辗地滚子的刑罚,原来就是这样。这人一定就是韩廷榜了。

    刘荃与黄绢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骡车横冲直撞,就像是一辆机件坏了的汽车,彷佛随时都可以疯狂地冲到他们身上来。

    黄绢突然转过身去,拉着他就走。她的手指一根根都是硬叉叉的,又硬又冷。

    本来大概不会注意到,现在他们看见地上有一棵树桩,那砍断了的粗糙的平面上钩着一些灰黑色的破布条。显然是韩廷榜衣服上扯下来的。那布条上又黏着些灰白色的东西,不成片又不成缕,大概是皮肤。

    又有一棵树桩上挂着一搭子柔软黏腻的红鲜鲜的东西,像是扯烂的肠子。

    他们很快地走着,走到那土圩子那里,顺着那土墙转了个弯,又走了一截路。然后他们停了下来,把背脊贴在墙上。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就像整个的人里面都掏空了似的。

    那斜阳正是迎面照过来,惨红的阳光照在那黄土墙上,说不出来的一种惨淡。

    他们靠在墙上一动也不动。然后刘荃忽然发觉他们还握看手。他把她的手拖了过来,但是她彷佛觉都不觉得,半晌,才别过头来望着他。

    刘荃突然拥抱着她。她把脸埋在他胸前,他便用力把她的脸揿没在他身上。他紧紧地抱着她不要留一点空隙,要把四周那可怕的世界完全排挤出去,关在外面。

    黄绢,他轻声说。

    然后他又说我永远不会忘记妳的。

    她不动,也不作声。然后她突然抬起头来向他望了望,随即别过脸去。

    你这样说,好象我们永远不会再见面了。她说。

    好,那么忘记你,好不好,他笑着说马上一转背就忘了。

    她的脸虽然别了过去,他可以看见她的面颊圆圆地突了出来,知道她是在笑。

    他吻她。那恐怖的世界终于像退潮似的,轰然澎湃着退了下去,把他们孤孤单单留在虚空中。

    你什么时候走黄绢说是不是明天就要走了

    他没有回答,只抱得她更紧一点。

    她的面颊贴在他胸前的口袋上,可以听见口袋里有些纸张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响声。这是什么

    你的信。──真不顾寄掉它,寄了就没了。

    那你就带到上海去再寄。

    你家里的人看见上海的邮戳,不会觉得奇怪么

    她嗤嗤地笑了起来。你怕我以后不写信给你

    你总要等收到了我的信,知道了我的地址才会写来。你算算,那还要等多少时候。

    墙根的枯草瑟瑟响着。一阵阵的归鸦呱呱叫着,在红色的天上飞了过去。

    第一次看见你那天,你记得,大家在卡车上唱歌,刘荃说我就留神听你的声音。

    我的喉咙不好。

    你唱歌的声音比平常说话声音尖些,不过也非常好听。

    黄绢低下头去把额角抵在他胸前,格格地笑了起来。

    干吗笑

    我根本没有唱,就光是假装着张张嘴。

    不知道为什么,两人都狂笑得无法停止。

    我们都有点歇斯底里。刘荃说。

    他也像一切人一样,面对着极大的恐怖的时候,首先只想到自全。他拥抱着她,这时他知道,只有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是有一种绝对的安全感,除此以外,在这种世界上,也根本没有别的安全。只要有她在一起,他什么都能忍受,什么苦难都能想办法度过。他一定要好好地照顾她,照顾他自己,他们一定要设法通过这凶残的时代。

    于是他有了一个决定,那是简单得近于可笑的,彷佛是一种极世俗的上进的念头。他一定要在工作上有好的表现,希望能一步步地升迁,等到当上了团级干部,就可以有结婚的权利。

    黄绢。我到南边去,也许很快就会回来,也许一时不会回来,他说反正在一两年内我一定要想办法,我们要调在一个地方工作,以后永远不分开。

    她仅只抚摸着他的脸与头发,痴痴地望着他。

    看什么他终于问。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