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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了。 我说出塞,是出了文艺圈子。离开了美院这个擂台,这个左的比武场,在清华感到心情舒畅多了,教课之余,在无干扰中探寻自己的独木桥。教课并不费劲,教素描和水彩。已往只重视油画,瞧不起水彩,为了教好课,便在水彩上下了功夫,我将水彩与已往学过的水墨结合,颇受好评,群众最先是从水彩认识我的,我被认为是一个水彩画家。建筑师必须掌握画树的能力,我便在树上钻研,我爱上了树,她是人,尤其冬天落了叶的树,如裸体之人,并具喜怒哀乐生态。郭熙、李唐、倪瓒们的树严谨,富人情味,西方画家少有达此高度者。用素描或水墨表现树可达淋漓尽致,但黏糊糊的油彩难刻画树的枝杈之精微。风景画中如树不精彩,等于人物构图中的人物蹩脚。任何工具都有优点和局限,工具和技法永远是思想感情的奴才,作者使用它们,虐待它们。从古希腊的陶罐到马蒂斯的油画,都在浓厚的底色上用工具刮出流畅的线条,这予我启发。我在浓厚的油画底色上用调色刀刮出底色的线,在很粗的线状素底上再镶以色彩,这色便不至和底色混成糊涂一团。如画树梢,用刀尖,可刮出缠绵曲折的亮线,无须再染色,我常用这手法表现丛林及弯弯曲曲的细枝,油画笔极难达到这种效果。 当时几乎没有人画风景,认为不能为政治服务,不务正业,甚至会遭到批判。后来文艺界领导人周扬说风景画无害,有益无害。无害论一出,我感到放心,可以继续探索前进,至于不鼓励,不发表,都与我无关,与艺术无关,我只须一条羊肠小道,途中有独木桥,让我奔向自己的目标,那里是天堂,是地狱,谁知建筑系像一把伞,庇护了我这个风雨独行人。我废寝忘食的工作令妻不满,说教课已不成问题,何苦再这样辛劳。其时她已调在清华附小任教,工作仍忙,乙丁尚躺在摇篮里,须人照料,保姆有点顾不过来。有宏已断奶,能独力行走,于是母亲再度进京,送回有宏,照料乙丁。因住房有了改进,生活较方便,母亲这回住得较久,并从老家找来一个远亲当保姆,家里的生活安排较妥,只是更穷,孩子多了,负担加重,我们曾领过多子女津贴,甚内疚。碧琴与我结婚前,他父亲反对,只一个理由,艺术家将来都穷,碧琴勇敢地嫁了我,今日品尝她不听父亲当年劝告的苦果。 我觉得建筑系的学生审美水平较高,一是文化水平较高,能看外文杂志,再是设计中离不开形式的推敲,同他们谈点、线、面构成,谈节奏呼应,实际已跨入抽象美领域,也正是他们专业的课题。故我有些建筑师朋友往往比一般画家同事更相知,向他们学了不少东西。学习绘画,必然涉及造型,涉及雕塑与建筑,巴黎的建筑系就设在美术学院中,我天天看到建筑系学生们扛着裱着设计图的大板在院内出出进进。清华大学建筑系有一次讨论绘画,教师们都展出作品,梁思成和林徽因也展出作品参加讨论,梁思成展的是水彩罗马古建筑,好像是斗兽场,林徽因的作品也是水彩,带点印象派的效果。她身体很弱,仍谈了关于色彩的问题,结合舞台设计,她说大幕要沉着,宜用暗红,内幕可用粉红,好比新娘子的内外服装配套。梁思成留给我一个最难忘的举动,那是他讲中国建筑史的第一堂课,我也在旁听,未开讲前他从上衣口袋摸出一个小红本高高举给大家看,得意地说“这是工会会员证,我是工人阶级了”那年月,知识分子入工会标志一个大转变,不容易。 书 包 网 小说上传分享
独木桥2
北京师范大学有个最不起眼的系,图画制图系,系主任是卫天霖。卫天霖是油画家,早年留学日本,作品受印象派影响而融进民间色彩,华丽绚烂,质朴厚重。印象派捕捉瞬间,作画迅速,而卫天霖作一幅画往往累月之工。随着教育形势的发展,图画制图系改为美术系,于是须加聘绘画教师。教研室主任张安治竭力希望调我,劝我回归文艺领域。我与卫老素不相识,与张也只在伦敦和巴黎有过几次过从,并非老友或知己。因当时“双百”方针的气氛已渐浓,我很快被调去了,李瑞年比我早一步也从美院调到了师大美术系,我们又同事了。形势发展喜人,师大的美术系和音乐系独立成艺术师范学院,后又改为北京艺术学院,并增加了戏剧系,聘焦菊隐兼任教授,但我竟未有机会与焦先生相叙,感谢他在沙坪坝时辅导我法文之恩。卫天霖任副院长,主管美术系,他全身心投入教学工作。解放前,卫老支持共产党的地下工作者,他家曾作过地下工作者的联络处,最后他携家带眷直接去了解放区,任教于华北大学。但美术方面的领导们认为他是印象派,属资产阶级,并不重用他。解放后,主要的党员画家们进北京接收,进入美术学院,而卫天霖被安排到师大这个不起眼的图画制图系。今成立艺术学院,卫老有用武之地了,我深深感到他办好学院的决心和热忱。他对徐悲鸿体系的师生有戒心,因他是被排斥者。我是张安治介绍去的,张安治曾是徐的学生,因对张有点戒心,也就戒心我是否是张的羽翼,惊弓之鸟,在旧社会他历尽人际倾轧。共同工作半年后,卫老认识到我并非谁的羽翼,而且学术观点与他相近,他从信任到宠爱我,引为心腹,力劝我任绘画教研室主任,又将我妻从清华附小调来美术系任资料员,在极困难的条件下解决我们的住房。反右前他有职有权,聘教员的大事往往交我定夺,我推荐的,他不须考核。士为知己者死,何况办好艺术学院是彼此的共同心愿,我视卫老为长辈、老师,竭尽忠诚。美术学院如强邻压境,促进了艺术学院的师生们团结一致,多难兴邦。 鉴于美术学院一花独放,卫老、李瑞年、张安治和我一致主张多样化,聘请了罗尔纯、吴静波、邵晶坤、俞致贞、白雪石、高冠华反右后,政治挂帅,卫老也就没有决定聘任教员的权力,改由党内专家赵域掌握教学方向,阿老、彦涵、张松鹤等均调来了,教师阵容日益强大。艺术学院办了八年,后期成绩蒸蒸日上,渐引起社会关注,我们心底都有与美院分庭抗礼的追求,但突然,她夭折了。文化部以我们的音乐系为基础成立中国音乐学院,戏剧系并入戏剧学院,美术系分别并入美术学院和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留下的及附中的教师到师院成立美术系。在撤消艺术学院的大会上,苏灵杨院长虽在台上鼓励大家向前看,但台下师生多半泣不成声,我没有敢看卫老,这位最辛劳的创业者谅必欲哭无泪。母校的消逝,毕业生们将品尝孤儿的滋味。卫老、阿老、俞致贞、张秋海、陈缘督及我调至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嫁鸡随鸡,我们将为工艺专业服务。 在艺术学院这八年,我面对人体,教油画专业,竭力捏塑我心目中的艺术青年,发挥在美院遭批判的观点,更进一步谈形色美,谈油画民族化。我带油画专业的学生至故宫看国画,用西方的构成法则分析讲解虚谷、八大、金农、石涛、渐江的造型特色。在教研组教师进修会上,我从荣宝斋借来高级水印周fjf窻fjj的簪花仕女图,请国画和油画教师从各自的观点来品评、分析作品的优缺点,希望引出争论,可惜争论不起来。 在自己班上,我给学生看西方画册,讲艺术品位、激情、甚至错觉。同学们非常兴奋,但不让外班同学旁听,画册也只限本班看,怕扩散影响大了,会出严重后果。不讲真谛,于心有愧,误人子弟,虽然我明知普罗米修斯的命运。终于我误人子弟了。我偏爱班上学生李付元,他色感好,作品品位不错,我总是鼓励他勇猛前进,心有灵犀,但他确有自己的好恶,不迁就。毕业创作了,李付元的构思是画易水送别,白衣丧服,黑的马车,最初的小稿中黑与白营造了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剧气氛。但不行,刺秦皇这样的历史题材绝对通不过,终于被扼死在摇篮里,李付元很难找到他想画的新题材,审稿日期又步步逼近。最后他画了两头大黑牛,背景是农家院,血红的辣椒之类什物,画面以形的量感与色的对照凸现形式美。这画他曾画过,并被选入北京市美展,现在时间紧迫便在这基础上放大重画作为毕业创作。我作为主导教师,觉得效果不错,评了5分当时学苏联的5分制,5分是最高。但党领导认为这样无主题的牛不能作为毕业创作,决定由系里组织评委会集体投票评分,结果牛只得了2分,不及格。李付元因此不能毕业,最后以让他补修半年的方式结束了事件。
独木桥3
在艺术学院除带领学生外出体验生活、写生实习外,教师每年有创作假,加上寒暑假,所以我每学期总有外出写生的机会。五十年代好像还没有画家去井冈山,我摸石头过河,探听着交通上了井冈山。我爱崇山峻岭,茂林修竹,井冈山是革命圣地,今画革命圣地的峻岭与修竹,当非一般风景,便名正言顺,大大方方去画了。到达心脏茨坪已颇费力,而各大哨口尚很遥远,且只能步行,别无交通工具。我背着画箱、画架、两块三合板、水壶、干粮、油布南方随时下雨、雨伞上路,类似一个运货人。油画画在三合板上,干不了,用同一尺寸的另一块板盖上,四周用隔离钉隔开,画面与盖板不接触,所以每次必须带两块板。油布是大张的,作画中遇阵雨,用以遮画面防雨,我的身体便是撑开油布的支柱。而且,完成了的画与盖板钉合后,四周是宽缝,须防灰沙或雨点进入,大油布将其全部包严,并用带子捆牢,夹在画架上提着才能稳走数十里山路。有一次在双马石写生,四野森森,羊肠小道无行人,有点担心猛兽来袭。有响声,一老人提着空口袋前来看我干什么,我刚开始,画面尚无形,老人看一眼就走了,赶他的路。下午四点来钟,老人背着满满一袋什物从茨坪方向回来了,他又来看画,这回松、石、山等风光一目了然,他喜形于色,忽然,他放下口袋,从中摸出一块灰褐色的东西让我吃,那是白薯干,他看我站着画了一天,谅来无处吃饭,其实我带了干粮,工作中吃不下,要到回去的路途中才能吃。老乡之情感人,但我们语言不通,心有灵犀,我出示自己的干粮,谢了他的赠品。日未出而作,日已入尚不能息,因每作一幅画须赶数十里山路,故天天摸黑出门,摸黑回招待所。最远的一个点是珠砂冲哨口,当天绝不可能回来,便先住到中途一个农家,翌晨一早赶去哨口。哨口虽是军事险境,并不入画,倒是途中峭壁、急流,郁郁葱葱,入画处不少。 在井冈山共作了十余幅风景,加上瑞金所作,都是革命圣地,人民美术出版社为此出版了一套革命圣地风景画明信片,有些刊物也发表了几幅,较常见的是井冈山杜鹃花那幅。井冈山管理处今日之井冈山博物馆派人来京找我,希望我复制这套风景画赠他们馆里陈列。 我乐意复制了,他们取走作品,回赠了几个竹制笔筒。许多年后,我翻看这批尝试油画民族化的作品,觉得太幼稚,便全部毁掉了,只个别的已送了人。再后来,我的作品竟成为市场宠儿,值钱了,我在一些拍卖目录中陆续发现井冈山博物馆那套油画被出卖。七十年代我再上井冈山,已有公路通各哨口,我在哨口附近作画,下午没有赶上返茨坪的末班车,慢慢步行返回,恐须夜半十二点才能到达,一路留心过路车,拦住一辆载木头的卡车,但车上木头堆得高高的,无法加人,只好挤进驾驶舱,但未干的油画未及包装,没法安置,便伸臂窗外捏着那张画坏了的画病儿,病儿不能丢。这样捏着奔驰四五十分钟,抵茨坪时手与臂全麻木了,再看画,很蹩脚,不是滋味。我探问五十年代赠画的下落,无人说得清,推说人员都调动了。九十年代全国政协组团视察京九路,中途宿井冈山,我以政协常委的身份询问博物馆领导关于那十几幅油画的下落,他先说大概只剩一二幅了,我要看,他们寻找后答复说一幅也没有了,也说人员都调动了,只能向我道歉。 一九六○年暑假,我要自费去海南岛作画,妻有难色,因家中经济实在困难。我写了一本小册子介绍波底浅利,寄上海某出版社,一直等稿费,想用这稿费去海南岛,但却退稿了。假期不可失,我还是去了海南岛。到兴隆农场招待所,所里一看我的介绍信是北京艺术学院副教授,便安排我住最高级的房间,我一看那些讲究的沙发衣柜之类,怎能住得起,便说我作油画,油色会弄脏房间,只须住职工宿舍,最后总算住入上下双人铺的房间,每天几角钱,住一月也不担忧。我钻进椰子林作画,奇热无比,连油色的锡管都烫手。忘了在何处,林中小虫特多,咬得紧,着长裤,长袖衬衣,且将袖口和衣领都包得严严实实,但回到宿店才知满身都是红块块,奇痒难忍,店主颇可怜我,说氓氓我听不懂广东话,她用笔写,原来是蚊。我的写生架是从法国带回的五十年代的木质制品,多功能,极方便,其中两个铜钩长二寸余,缺一不可,我对画架上的任何零件备加注意,像战士爱护自己的枪。但有一天晚上解开画架与作品时,却发现丢失了一个铜钩,这对我几乎是五雷轰顶,因从此无法工作。一夜难眠,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