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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看得见分叉,你只是不知它们是从哪些地方分开的。那是一个梦中的游戏,在一个故事中,又不断地引出第二个故事,不断分叉,有可能在某个地方重合,但更多的时候是继续往前生成,它好像不打算结束,一个梦结束于一个平面的时间,但在跟读者连通了的别的空间和维度里,它还会在另外的地方发出新的枝桠来。博尔赫斯就这样让我们总是充满着期待。

    在梦里,我们常常都和我们不喜欢的人相会,我们到处被追杀,我们偶尔也能看到很多书,让我们激动得第二天我们就是天才的那些书,只有我们才能看到的书,我们有时一连几天地做梦,就为着接着去看那些书。梦给了我们另一种生活,一种我们当时觉得荒谬,但事后想起却有很多可能性的生活。我们害怕自己的梦,我们努力地想做个好梦,我们拼命地想记起一个半残的梦,那些稀奇古怪的,充满了我们在小说里千载难逢的、很难叙述得那么高妙而精准的梦,那种语言感觉,那种拉开了一定距离的叙述,那种天成的结构,那种出乎意想的转折,那些你终于可以一窥其本质的故事人物,有时你甚至会近距离地看到了那就是你能写出的最好的小说了。

    一个没有做梦的作家是不可想象的。一个找着了自己的梦的作家就可能是个一流的大家。再从形式来说,博尔赫斯作品中那种现实与虚构的双向互动,完全就是对梦的熟练把控,能出能入,随意调动,往来穿梭,想让它真它就真,想让它幻它亦幻,这不再是现实与虚构之间的转换那么简单了,而是,他从梦的本质上直接悟到了小说的本质。梦与他的生活在转换,作为作者的他也与作为读者的我们在互换。这就是博尔赫斯现代小说给我们实践出的全新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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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家梦2

    梦在博尔赫斯是一种日常状态,他的臭皮囊只是梦的一个居所,我们平常意义上的生活只是他一个梦与另一个梦之间的空隙。他是活在自己小说里的人。他常常也要做噩梦,但他说要写出噩梦很难,因为噩梦的感觉并不是来自意象,而是感觉赋予你意象。于是,诚实的博尔赫斯引用斯维登堡的话说“上帝赋予我们大脑就为的是让我们具有遗忘的能力。”

    恶劣的小说就是这噩梦,这感觉紧紧地抓住了作家。博尔赫斯因此坚决不让他早年的有些小说再版。

    作家必须做梦,做噩梦,他要代人受过。是莫泊桑还是马克吐温说了“世界是个疯人院,生活就是一次睡眠和另一次睡眠之间的一场疯狂的噩梦,上帝造好孩子与坏孩子一样容易,还是喜欢造坏孩子,他本可让每个孩子欢乐,却没让一个孩子欢乐,他使孩子们珍视他们痛苦的生命,又吝惜地把他们的生命缩短,他让他的天使们坐享永恒的快乐,却要求其它孩子去赚取快乐。”

    当我跟鲁迅相遇的时候,也正是我做梦看书的年龄,那时我正跟一个和尚修行。他跟我说,有些人是不必看书的,因为他在前世已看了太多的书。我有些怀疑,仍然每天晚上在梦里看别的书,白天就背着他偷偷读鲁迅。后来,和尚又告诉我说至人无梦。然后我就离开了他。那些离奇的梦竟然也就离我而去了。

    我大概是得着了一次我看不见的符咒。总之,从那时起我就不再对小说感兴趣。  “当我沉默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这是野草的题词,我不知怎么回事就把心沉在了这句题词里,然后是更多的鲁迅的梦开始进驻我的大脑。那常常都是在他的文章的开头,一开始就在梦境里。

    人睡到不知道时候的时候,就会有影来告别,说出那些话。

    影的告别开头,我认为这是鲁迅比较好的文章开头,也是鲁迅的一堆梦的一个象征。看他更多的梦是从哪里开始的吧

    我梦见自己在陋巷中行走,衣履破碎,像乞食者。狗的驳诘

    我梦见自己躺在床上,在荒寒的野外,地狱的旁边失掉的好地狱

    我梦见自己正和墓碣对立,读着上面的刻辞墓碣文

    我梦见自己在做梦颓败线的颤动

    我梦见自己正在小学校的讲堂上预备作文立论

    我梦见自己死在道路上。死后

    这是一个醒在沉沉睡梦里的人,他说他害怕惊醒黑屋子里的人,他像孤魂野鬼一样到处乱窜。有很长一段时间,鲁迅离了梦是开不了头,也活不下去的。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是梦保护了他,是拦在他清醒的生活和沉沉暗夜之间的一道屏障。可他到底还是从抄古碑的梦呓般的消磨中脱身而出,用地狱的熊熊大火把自己烧死了。鲁迅对弗洛伊德颇有微词,但他的梦多少还是跟后者有关的。大字不认的英格兰牧人凯德蒙在马厩里做了一梦,醒来就成为了一位著名的诗人。弗洛伊德肯定会说,这个梦跟潜意识的关联不是一般人看得出来的,他不但能看得出来,还能看出梦跟艺术的形式、灵感有关。他的弟子容格则会进一步说,梦中的遐想与文学创作是可以等同的。

    马拉美说诗不过是乞灵于朦胧的象征和梦幻而产生的神秘感。这是诗人的描述。写小说的霍桑在写作笔记本则记录了这样一件事有一个人在他清醒时,对另一个人的印象很好,可一旦进入梦中,那人就成了他的仇敌,而最后的事实证明,那个人在梦中的形象才是真实的。我以为小说家的感觉是更准确的,因为梦主要用形象来思维,当我们随意的活动变得越来越困难,一些不知是什么地方冒出来的观念一闪而过,立刻就把我们带入了一个形象,又一个形象我们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拼命想把我们的梦找回来,那是我们最真实的经历,那也是我们任什么东西都不能被交换走的财富。叔本华说幸好我们的生命被分成了日日夜夜,而且还有梦幻连接着它们。

    人生如梦,有的人的生活或是童年是从这种感觉里走过来的。君特格拉斯回忆说,他从小是在很小的房子一个角落里长大的。“我16岁学会了害怕我为什么能成为一个作家因为我能够持久地做白日梦,对机智的词句和文字游戏感到兴味盎然,热中于说谎,最后是政治粗暴地侵入了我的家庭生活,帮助我达到了一定的思想深度。”梦幻般的经历造就了他作品的伟大。

    作家梦3

    没有梦的人生是不可想象的,中国古代文人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做梦,张岱陶奄梦忆序曰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遥思往事,忆即书之这在士大夫文人中是很有代表性的,但可惜的是,能自主地把梦上升到一个被创造的新世界的高度去的人太少了,也就是说,梦由于没有弗洛伊德的潜意识学说对人的心理的突破,自我是不会被发现的。因此,那些梦再五彩斑斓也还只是一个梦。红楼梦的情况也差不多,由于没有一个新的历史观念和历史景象的维度,也就是一个现代性的维度,所以吴晓东博士称它无法展现出一幅现代人需要的历史远景。说红楼梦“坏话”的人不多,刚好还有一个常常以噩梦的自然主义呈现方式写小说的残雪也说过,她也做梦,她的山上的小屋以一种噩梦般的丑恶意象展示了外在世界对人的压迫,个人化的感觉如梦一般地上升到了对人的生存状态的寓言般的呈现。

    我说现代小说里的梦比性还多,有时这二者又是紧密相连的。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里,托马斯梦见了一个年轻女子,醒来后回忆起了柏拉图的假说原来的人都是两性人,自从上帝把人一劈为二,所有的这一半都在世界上漫游着寻找那一半昆德拉稍稍引申了一下让我们假设这样一种情况,在世界的某一个地方,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曾经是自己身体一部分的伙伴。

    这基本上就是卡尔维诺讲的辟成两半的子爵,起因都一样,都是柏拉图的假说,因为人被分成了两半,所以,后来一定会发生很多故事,只不过这种每天都可能发生的故事在不同的叙述者那里都不一样当然,也可以说,世界是如此的之小,一个元故事一定会得到不同的叙述的机会。这也就是小说家特别看重的某种可能性的原因,只有这东西是真实的,因为它可以与一次性的生命相抗争。而“只发生过一次的事情是根本没发生的”。

    想象力1

    何为想象呢你可以从事物本体上去努力描述,但博尔赫斯很平和地说想象是由记忆和遗忘构成,它是这二者的交融。记忆是和时间有关的,至于遗忘,他刚说了,这是上帝赋予我们的最宝贵的能力之一。

    再看一个一般定义,布鲁诺说“想象精神是形式与形象的永远填不满的世界或鸿沟。”这说的是想象的能力很大很强,但它跟小说有什么具体关系当然有,但也没说透,那就是,想象能力绝不是漫无边际地遐想,而是,它是一种对小说进行构思、结构的一种得力的技术工具。是对小说进行比较、检验和再加工的工具。

    从范围上还可以多说几句,它是可以想得很宽,可以想一切东西,语言、叙述角度、结构等等,它没有边界,但它同时又是受制约的,那就是它总在一个事件里游弋,主题是不需要想象力的,它只需要发现,一眼认定,这是艺术家的基本功。拉奥孔讲画的时候有一段话也可以用来佐证这一点“在一种激情的过程中,最不能显出它的好处莫过于它的,到了它就到了止境,眼睛就不能朝更远的地方去看,想象被捆住了翅膀,因为想象跳不出感官印象,就只能在这个印象下面设想一些较软弱的形象,对于这些形象,表情已达到了看得见的极限,这就给想象划了界限,使它不能向上超越一步。”

    在一个事件里,想象多半都是为细节服务的,那些细节当然并不是确定的,只要你开始做结论了,那么想象力和小说基本是同时死了。因为它是这样一个厉害的武器,当然是很容易伤害到自身的。所以,想象力必须是穿梭于各种潜能各种可能性之间的,它也许是一团捉摸不定的气,一旦你能把它说清楚了,那可能就变成了数学而不是小说了。这里的奥妙是没法传达的,也是任何艺术创作都无能力去阐发的。它有的只是想象的不可思议。

    有的大作家说他要把什么都想好了才开始写作,那是骗人的,有的比较诚实如博尔赫斯说他想好了结尾就心里有了底,连个开头都要那么费力去找,有谁还有能力把一切都想好或说想得太多,能不能抽象一下把里边的逻辑顺序什么的确定一下,栽几个界桩,再想办法往那里走好像也是个误区,把小说写成说明书或是载道的单一的主旋律,这是可能的,但你要是真正在创作现代小说,这一切都是错误的。在现代小说里,一切的说教、推理、阐释、抽象,都可以视为乔装打扮的逻辑思维,都可能是对写作时自由心灵的阻滞。

    还是没说清楚想象力是一个什么东西,我再努力努力想象力是一枚繁殖能力出众的种子,它自己知道发芽开花结果,它自己会和周围的环境建立起联系;想象力就像一个梦,能对很多东西进行超出常理的加工;想象力是一台极其精密先进的机器人,它能自动地考虑到一切调配、自主测试、不断组合,也许是在一个最不可能的地方完成自己的装配。

    比喻都是蹩脚的,不说了,陷入困境时就举例吧

    余华说他迷了格非的一句话很久,说的是一个人死了以后,格非用了“像一首歌谣一样消失了”,这句子当然好,有点诗化、有点民俗的味道,有时间,有声音,有点反意识形态,还有点神话的影子。它作为一个结束当然是很好的,它足够耐人回味了。但后来,余华又读到了博尔赫斯,也写到一个人死了,用了这么一句,“仿佛水消失在水中”。余华觉得这就把格非那句话比下去了,因为这里边有着更奇妙的想象力和洞察力。

    在先锋小说家身上,最初寻找形式的创新的努力大体都可以看成是对想象力的诉求。从马原的许多问句或是举动可以看出一些端倪,问句都在百窘里,一连发着一百个问,然而他是怎么切入进他的小说创作的呢得看他的行动,疯狂的疯狂地看同一个东西。每周五六次去转八角街,别人是顺时针转,他是反着来的,他在给自己找难度,他在努力地寻找自己隐秘的内心生活。他想变一个人,他太不喜欢自己的常态,他想变成谁呢也许是索尔贝娄所称的“陌生人中的陌生人”。他体积太大,带着那么大的身躯踩在地上,一遍一遍地走,他的身体一点点麻木,为的就是全力喂养他的大脑,大脑的想象力。他悟到的可能性远远超出一般的作家,西藏也许对他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