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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何处 作者梁童、莫之
第一节
去年腊月里,夏忠诚在无意中听几个聊天的村民说村西那一片土地要被征收了。这对于夏忠诚来说就像不经意间夭折了儿子,原本靠儿子养活的念想猛然破灭,无异于是要夏忠诚的老命。
这个消息可靠不忠诚问。散布消息的刘快嘴思量了一下,说,还可靠吧不过或许也不可靠。刘快嘴言语间似有鱼刺恰在了喉结特别凸出的喉管里。关于消息的准确性他也吃不准,看着夏忠诚惶恐的样子,他半真半假地说。
因为这个不幸的消息,夏忠诚整个年过得一点也莫有滋味,连年三十他特爱吃的饺子吃在口中也只感到像喂了一嘴的糟糠,舌头也像似被牙齿咬断了一截,那个疼啊,只有他能切身体会到。
夏忠诚祖祖辈辈是农民。
农民是啥农民就是破费一生与土地打交道的人,就是把土地叫爹娘也不为过的一群在历代中国社会中不受重视,被当权者轻贱得不得了难登大雅之堂,一群千百年来习惯了以至于连自己也小看自己,从来就只在梦里过过满身绫罗绸缎瘾的,甚至连绸缎梦也莫有做过的一群被历代文人们用白纸黑字更迭着描写为衣衫褴褛,满身不能散发铜臭的,不知书达理的,只知道在风雪云雨中掐算着农历在庄稼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刨着土坷垃的一群人。
农民占了中国历朝历代的大多数。除去那少数知书达理的文人,还有靠着农民养活的穿绫罗绸缎,迈着八字步操着官腔以及跟在这些操着官腔的达官显贵屁股后摇尾乞怜的跟屁虫们,不能不说农民是社会的主要成员。
不过,除去改朝换代的年月改造社会的政治人物不得不依靠农民作为主要力量起事以达到颠覆旧政权的目的,待到战争平息,天下平定,新兴的当权者随着身份和地位的转换,不再过多依赖农民了,和平了,尽可能将起事时给大众的承诺抛到九霄云外了。转而,农民成了和平年代中被当权者常常愚弄的木偶。就像夏忠诚一样老实巴交,说话像打铁一样洪亮脆响,不知道拐弯抹角的农民,像照顾孩子一样对于播撒了大半生心血的土地,他是不甘心被轻而易举地征收去的。
发展是好事吗年后夏忠诚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不是好事难道是坏事夏忠诚诧异这样的回答。他想他当兵那会,首长不是天天讲时时讲人民军队就应该随时随地保卫人民政权,保护社会主义发展的胜利果实。国家破费那么多的军饷,制造那么多的枪炮,招募那么多的军队,用来捍卫社会主义制度,保卫社会主义发展的果实,看来,发展不是坏事。不过作为社会主义中国一部分的清凉县城的发展,在县城拓展中征收掉村西的那片等级最高土质最好的土地,不见得就是好事。
夏忠诚想着心思,转悠到村东那片在春阳下闪着绿油油光芒的麦地,走在田坎上,一片一片青绿的麦田像似孩童的可爱的笑脸,诱人呐可爱呐比金子还要贵重得多的田地呀
莫有了血液,人就不会活在世上,如果失去了土地,生存就只能成为希望,空洞渺茫的希望。
土地要被征收了,好不容易拉扯大有了感情的孩子即将要被邻居领跑了,夏忠诚心如刀绞。
尽管这个让夏忠诚寝食难安坐卧不宁心事重重的消息还莫达到百分之百的证实,但是夏忠诚的意识深处已经把消息当做不久就要兑现的承诺了。
第二节
这天草草吃过中午饭,眉头紧蹙的夏忠诚从门背后拿出锄头,扛着出了三间大瓦房,他要到麦地里去给麦苗松松土,顺便清除掉在大好春光里萌生出的杂草。这些都是一个老农例行的活路,不用谁提醒,夏忠诚知道大地回春不单给庄稼了适合庄稼生长的气候,同时也给一岁一枯荣的野草了再生的机会,不能给野草以机会,必须不失时机地抓住在春光里野草艰难顶破土皮还莫完全清醒的机会,就把它们全都消灭在萌芽中。这个看似残忍的劳作,夏忠诚莫有表现出一丁点的仁慈。
清凉县城打老远就能望见,实际来说,清河村的人只要一抬头就能见到清凉县城清晰的轮廓。如果不是征收土地的消息搅得夏忠诚失魂落魄,他对于县城的存在还是欢喜的。但是现在,他对于乡下莫有却可以在县城里买到的日用百货的清凉县城,打心底里憎恨,就像憎恨一个夺妻杀子即将要害得他家破人亡的的强盗一般,骨缝里满溢着丝丝怒气。
出了村子,走上田坎,夏忠诚的视野更广阔了,麦田的西边与清凉县城接壤,他莫有太多在意正在阔步向现代城市迈进的县城,倒是县城东边与清河村一大片麦田之间的一大片土地不见丁点绿色,只凌乱地在不毛之地里堆放着沙石瓦砾还有建筑机械,情景在春阳下有些特别,就像村里癞疤头头上的秃斑,作为村里最穷的人,放在过去癞疤头属于“五保户”之类,现在呢他应该叫啥夏忠诚一时也想不出个称谓来,傻乎乎的癞疤头按辈分叫夏忠诚叔伯,更何况癞疤头在村里的老实劲头是出了名的,谁家有活路只要支应一下,他就会义不容辞毫无二心地把活路漂漂亮亮做到让主人满意的地步。夏忠诚对这个侄子打心底怜悯之情从来就莫有断过,经常在生活上给予接济。
窄窄的田坎,平时也只做张三与王麻子田地的分界线,莫有别的意义,夏忠诚走在上面如履平地,眼睛只顾盯着肥沃的田地扫视个不停。脚步在自家的麦田边停下了,夏忠诚荷锄站立,俨然像三国时临战的黄盖,一派威武的姿态不可侵犯。
夏忠诚种的地深耕细作,麦苗的长势是别家无法比及的。春风吹,青青的麦苗随风摇曳着纤细的腰身,就像夏忠诚还在怀里抱着的孙辈们一样是人疼爱到心底,疼爱到一种用言语无法表达的地步。儿孙可以养老,民以食为天的基础是田地。夏忠诚想城市再好能生出粮食吗能长出蔬菜吗麦田里莫有多少杂草,夏忠诚寻了半天也莫寻出几颗,倒是隔壁癞疤头的麦田里杂草横生,他对这个侄子讲过无数遍深耕细作的道理,傻侄子就是不开窍,日子过活得不像样不说,连种出的庄稼也是外人望地伤心。
想着傻侄子的种种不幸,夏忠诚看了看比麦苗还长得高大旺盛的杂草,这些寄生在麦田里的虱子,在日月轮回中吸允着傻侄子的心血。我让你们害人,让你们肆无忌惮地疯长,不把这些害人的东西铲除干净,我就不叫夏忠诚。
黄昏时分,癞疤头跛着脚一拐一拐地来了。叔,又劳驾了。癞疤头感激地说,他把锄头当拐杖拄着,锄头柄短短的细细的,锄头扁扁的小小的,这让夏忠诚看了苦笑道,秋瓜呀你这锄头哪像种地的家伙呀简直一个给麦田瘙痒的钩子。
嘿嘿,嘿嘿,嘿。癞疤头傻笑着,他并不感到难过,叔伯对他的那个好他心里是有数的。
听说了吗叔,这片地明年大概就要被政府征收了,这片地要是莫了,村里一个人就图不到六分田了,这点地,就是像叔你这样种庄稼的好手,种出的粮食也不够吃呀是不夏忠诚莫想到傻侄子一下子会说出这样的话,连傻子都知道的消息,看来不信还真不行。
还不是为了拓展县城,狗日的,县城比强盗还可恨,简直可恨之极
第三节
清凉县城的开拓是不可遏制的。
相比之下,清河村目前得到的也只是村西那片土地要被政府征收了的小道消息,至于实际是怎么回事还有待澄清,暂时清河村还算安宁。倒是与清河村夏姓有着亲缘关系的毗邻清凉县城西边的华金村连苟延残喘的机会都莫有了。华金村已经在早些天接到了清凉县土地管理局的红头文件,限期一月,要求全体华金村村民务必无条件搬出村子,迁往离县城二十里外的柳树坝重新建村,文件一再说政府会给华金村每家每户砖石沙子水泥等建筑材料,每家可以临时搭建简易房舍居住,随后政府会帮助迁移的华金村全体村民在柳树坝重建家园的。
在村民大会上不待华金村的村支书兼村长的华盅愚把清凉县土地管理局的红头文件读完,村民就就已经像热锅上蚂蚁闹腾起来了,村庄上空的空气紧张的使人有些窒息,不亚于当年东洋鬼子进村之前,消息传来弄得村子人畜沸腾,村里十多条狗一到黄昏就狂吠不停直到次日吃早饭。
华金村的男女老幼铁了心,他们信誓旦旦要把祖先的土地和风水保卫好,决不让任何势力夺去,剑拔弩张,华金村村民自觉地想当年抵御东洋鬼子一样做好了保卫家园的战斗准备,浓烈的锄头铁锹斧头镰刀的铁锈味弥漫着整个村庄。
要说华金村的历史早些年那可是风光得不得了,民国年间县城东边清河村夏家的女婿华金村土生土长的华清风,曾经出任过清凉县县长,在那兵荒马乱藩镇割据的年月华清风能为官清廉不欺不占实在难能可贵,在任六年他可谓安民于一方,把清凉县城治理得井然有序以致百姓感恩戴德称华清风为“华青天”。到一九四九年年底人民解放军来到清凉县城的时候,开明的华清风头脑清醒认清了形势,毅然劝说部下打开城门迎接大炮炮口已对准清凉县城的解放军入城,使得解放军不费一枪一弹不流一滴汗一滴血就顺顺利利解放了有着三万居民的清凉县城,解放军进城那天城里城外的清凉人民敲锣打鼓载歌载舞比过年还热闹。华清风因此立了大功,人民政府莫有忘记他亏待他,让他继任解放了的清凉县的县长,三年后他病逝在任上。
因为出了个华清风,华金村在清凉县声名鹊起名震四方,村里的百姓也因此沾了不少光,莫有少出风头。政府的惠民政策贯彻到清凉县每每都是从华金村最先开始,华金村因势利导,在几任村长的先后带领下披荆斩棘一路走来,走出了一片经济繁荣民生安详的局面。
华金村每年村民的人均收入多年来均居全县村镇的龙头位置不可动摇。凡是清楚华金村村民收入的外村人,对华金村可是又嫉又妒又羡慕又向往,做梦都想成为华金村村民的人在清凉县乃至全省都不在少数,惹得梦醒了不是华金村的村民咬牙切齿恨恨不平,能怪谁呢怨吗恨吗要怨要恨只能怪先人莫有移民到华金村,或是莫有把后人的户口想办法落到华金村。
华金村得天时地利人和,勾引得不少外村人垂涎一丈。不过万事万物有利必有弊,华金村也莫能逃过劫数。现在县城要拓展,县政府本来还指望华金村村民能在县城建设中像他们的先人华清风一样,始终以开明的心态支持政府的建设规划,以便给临近县城的其它乡镇作个表率。
这一回在华金村村民的闹腾中,清凉县的一帮人民公仆们敲错了算盘珠子。人民公仆们一贯认为民众软弱愚昧老实巴交好对付,即使和政府偶有矛盾,只要借政府之名把红头文件一发,公仆老大挥毫如走龙蛇般地把大名一签,落实下去往往都会化干戈于无形,即使有麦芒针尖样的人物出现,只需好好劝劝背地里再施舍一点好处不用担心麦芒针尖不软下来,无须呕心沥血官民之间的矛盾就会迎刃而解。不过这一次着实使清凉县土地管理局的人民公仆们茶饭不思寝食难安大伤脑筋,在好话说尽算盘珠子敲完也无法奏效的情况下,一直以来掌管着土地管理大权的蒙大权局长,为了获得政绩讨好县领导班子成员,绞尽脑汁之后暗示部属就像对付街道拆迁中的尖子户一样下狠手拔除华金村的针尖麦芒,也就是尖子户。亲信刀疤脸仇民心知肚明,在一个月黑风高狗吠不住声的深更半夜,带领一帮蒙着脸赤身露体浑身还刻着虎狼纹青的清凉县城的地痞流氓,狠很地按照顶头上司的授意冲进华金村把尖子户中还在做着黄梁美梦的针尖麦芒们教训了一顿。
惨叫声在这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此起彼长,莫有消停过。
鸡叫最后一遍时候,清凉县城东边的清河村村民在夏忠诚的带领下,气喘吁吁旋风般地赶到了像似当年被东洋鬼子扫荡过的华金村,眼前的景象让四面八方问讯而来的四乡八邻惊得目瞪口呆。
华金村在清凉县城的拓展中,因为抗拒拆迁流血了,这个惨烈的场景惹得四乡八邻以为又在华金村拍摄清凉人民反抗倭寇斗争的影视剧呢
可惜,这一次是活生生的现实,惨叫还在继续,鲜血还在流淌。 8 想看书来
第四章
华金村的流血事件发生后立马成了清凉县人民和别地方人民茶余饭后最热烈最有劲到的谈资,这种阵仗足以让想用闹绯闻来扬名的影视星星们脸红汗颜羞愧不如。
功利呀,功利怎么就这样勾人魂魄教多少人生死相逐。
想一想,只要稍微有点涵养,有点先人华清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