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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曲,她们就更像是知识分子,他们在众人眼里,就更加神秘。
刘承宗,秦萱琪夫妇真是神秘,他们和一般的人就是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那是一个周末,爸爸去了美国据说还要去欧洲。他临走时兴奋而神秘地说乌鲁木齐将有大工程。
母亲独自在屋里浇花,她是爱花的人,这可能来源于她出生的那个宅院。她曾对我说,家里有好多的花呀,她的童年与少年时代是与花在一起的。有许多年了,她不得不与花分开,这让她无比委屈。母亲说到这些时,声音略有些哽咽。
门就是那时被敲响的,母亲朝门那儿看了一眼,继续浇花。
我把门打开后,站在面前的人让我有些惊讶校长。
校长站在门口,脸上充满谦逊的笑容,在肘臂里夹着一个报纸包。他穿得有些破烂,不太干净,全然不像是七十年代中期时的样子。
他看出是我,脸上也是一楞。最少有两年没有见面了,说是他被送到艾丁湖农场劳动了,他是三种人,是范主任的走狗,而且他们两个作为清华的校友,曾经联名给江青写过信,所有这一切最后都被揭发出来。
他说我找你妈。
我让他进来了。
他径直朝母亲的卧室走去。
第五章
第88节 受了惊的鸡
正浇花的母亲看见他后,像是受了惊的鸡一样,浑身都颤动了一下。
校长看着母亲,脸上充满深情,他说我就要到南疆去了,要去巴楚,去修小海子水库,说着他把那个纸包递给母亲,说这是我多年来写的日记,从清华时就开始了,你知道的,里边还有你。这是我最贵重的东西了,我没有别的亲人,只好留给你了。
母亲斜眼看见了站在后边的我,说刘爱,把门关上。
我只好关上了门。但我贴着门仍然听着。
母亲说你不应该上我这儿来,这东西我也不要。
校长说我可能坚持不了几天了,南疆太苦,我可能活不长了,希望你帮我保留。
母亲沉默。
校长又说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母亲沉默。
校长说刘爱是不是我的
我在门外听见这话,脑袋里轰的一声。
母亲说不是。
校长说可是,别人都说
母亲说我是一个女人,我最清楚。
校长我希望你一生中就这一次不要撒谎。
母亲说我这一辈子从来不撒谎。
校长说永别了。
突然,门开了,校长从里边缓缓地走出来,母亲并没有送他。他独自走到门口,开开门,我有些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到了门口,要关门时,校长回头朝我一看,我发现他的眼眼里饱含着泪水。
校长走了,母亲仍在浇花。
以后,我曾经悄悄地偷看过校长的日记,里边充满激情还有艳丽的词语,显示了一个男人深情的话语权,所有那些呵护都是为了母亲。他说,他一生只爱过一个女人,就是母亲。而且,我发现他也喜欢用与范主任一样的诗句冬天已经过去,春天还会远吗我被他言词的高贵所打动,并恍然大悟难怪他们能给江青写出那么有文采的信,他们是一路货。都曾经是充满才情的青年。可是,在今天的政治压力下,他们还能坚持得住吗
果然,校长自杀了,那是在三天后,在锅炉房的后边,就是我和王亚军偷看阿吉泰的地方。校长穿着鲜亮的黄军裤和充满太阳味道的白衬衣。他身上除了有五斤全新的乌鲁木齐地方粮票以外,没有任何东西。这永远是一个迷,已经到了一九七八年了,他临死时装上一张粮票干什么
知道校长死的那天,我看出了母亲眼底的悲哀,那时灯光正照在她和她的毛衣上,我问她我跟校长有关系吗
母亲摇头,问我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我说从小就听别人在后边议论。黄旭升也说过。
母亲说他们说话不负责任。
第五章
第89节 时隔多年
我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时隔多年之后,不放心的我在有了dna技术之后,仍然去作了亲子鉴定,我与父亲刘承宗的dna基本一样。看来,母亲这次真的没有撒谎。
这次没有撒谎,就意识着她一辈子从来不撒谎。
3
父亲并不显老,他经常对别人说,你看你看,我连一根白头发都没有。
在他被母亲反复清理过的头上果然没有白发,别人就都会叫起来,说刘总真是的,一根白头发都没有。
天翻地覆,什么叫天翻地覆就是别人对你说话的态度有一个根本的转变。父亲当然知道这些,他对科学大会之后的日子充满感激,当听到郭沫若文章里引用了白居易的词时,父亲热泪盈眶,当着我的面,与母亲就在家里拥抱起来,一点也不嫌肉麻,充分表达了他们作为知识分子的热烈。他不会忘了自己站在架子上画毛主席像的日子,更不会忘了别人打他的那一巴掌。也许正因为如此,他要把失去的时光找回来,而且让我惊讶的是,他也非常喜欢唱那首“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
看着爸爸乌黑的头,我半含着恐惧和悲哀探索着想再过二十年,他会在哪儿,跟谁相会
爸爸说的大工程是民族大剧院。当他从欧洲回来之后,深深地被那儿的古典意味所迷惑,在阿姆斯特丹,在巴黎,在海德堡父亲拍了很多照片。蝙蝠衫开始在女人身上流行,乌鲁木齐人渴望现代化,而且是四个现代化,可是爸爸却沉缅于古典。他反复地抚摸着自己带回来的那些照片,说我瞧不起新巴黎,可是我敬重老巴黎。就好比我瞧不起新北京,而我敬重老北京一样。而乌鲁木齐谈不上新,也谈不上旧,我在五十年代设定的风格基本上保住了。
他那番话是对我和妈妈说的。
那是爸爸妈妈最幸福的时光,他们翻身了,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到处都需要他们,他们喜欢对别人说知识分子别无所求,唯一渴望的就是报效祖国。
爸爸曾经设计了民族剧场,现在他又要设计民族大剧院。
在那些日子里,他经常徘徊于南门的民族剧场四周,没有人比爸爸更善于自我欣赏了。他自信乌鲁木齐会按照民族剧场的风格发展,穹顶,塔尖,理石柱,雕刻,各民族的语言,以及像巴黎老城那样淡黄色的调子所有这些东西混合起来,就会与中国的任何城市不一样,也会与世界上任何城市不一样。
爸爸妈妈晚上经常一起散步,还喜欢拉上我。我总是沉默着,而亢奋的他们却有说不完的话。突然,爸爸止住了自己的话语,他朝前方看去那是范主任。范主任竟然坐在轮椅上。他穿着一身蓝色的中山装,戴着白色的眼镜正朝爸爸看。在校长自杀的那会儿,范主任也曾跳过楼,可是他没有死。
第五章
第90节 缓缓的脚步
爸爸缓缓的脚步朝他走去。
范主任看爸爸走过来,脸上并没有慌乱。他时隔多年着残疾车,与爸爸面对面。
爸爸看着他不说话。
他也看着爸爸不说话。
我们一家从他身边走过,而范主任停在原地,转过车身,继续看着我们。
父亲说这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我说他从四楼上跳下来,竟然没有摔死,生命力真强。
母亲不高兴了什么叫生命力怪不得考不上大学,连贬意词和褒意词都分不清。
父亲说我在那么黑暗的时候就说过,冬天已经过去,春天还会远吗
我说这诗范主任也对阿吉泰背过。
爸爸妈妈倏地变得不高兴了,他们都在刹那间充分地意识到了自己儿子的愚蠢。
父亲用了三个多月,拿出了他的设计方案。在那三个月里,他像是音乐家沉浸在作曲的状态中一样。父亲刚拿出了自己的方案时,显得有些骄傲或者说有些得意。于是他就像是前些年能突然穿上军装时那样,举止上变得有些轻浮,他走路的姿势又开始像跳高一样。
父亲的背运并不是来自于他的举止,而是来自于人们观念的变化。上级在审察了他的方案后对他说错了,全错了,乌鲁木齐需要的不是一个旧式的古堡,而是一个现代的大剧院。
父亲的方案被彻底否定了。领导的意思非常明确重新拿出一个现代的方案。
父亲不同意,他固执地认为乌鲁木齐需要一个整体的风格。这需要历史的延续。
领导批评他,说乌鲁木齐不过是一个小镇,有什么历史你那个风格不过是苏联的那套,大白天楼里都是黑的,外观上又笨,还又费材料。
父亲像是又挨了一巴掌,那次是人们非要给毛主席的头上加一只耳朵,这次是要给天山下的乌鲁木齐加一点现代化。
父亲从那天回到家之后,变得沉默了。他一直也没有按照领导的意思重新设计,而是想要通过适当的修改来达到某种妥协。他跟妈妈说话也很少,因为她这次不像上次,一边为他抚摸着伤口,一边表达着跟他同样的观点。
妻子这次从内部又深深地扎了丈夫一刀,她的观点与大家完全一样乌鲁木齐要走向现代。这应该是全体乌鲁木齐知识分子的渴望,他们盼望新观念盼得太久了。她不断地在父亲沉默时,把自己的观点表达给丈夫听。
父亲不说话,总是一个人摆弄着那个旧唱机,听着格拉祖诺夫老掉了牙的旧唱片。小提琴上似乎落满了灰尘,音乐充满房间,却有了一种秋天的味道。
几个月过去后,父亲的妥协方案送了上去,领导只看了一眼,就生气地作出了结论要大胆提拔年轻人,让父亲的学生宋岳担任总设计师。免去刘承宗的总设计师的职务,在家待命。
独自在家的父亲不肯浪费时间,他又开始进入了设计状态。他开始一张张地重新画图,在没有电脑的时代,他拒绝任何助手,一根根地画着直线和曲线。
第五章
第91节 激昂的状态
母亲看着他进入了这么反常而激昂的状态,就伤心地哭了。她似乎明白了天意,并且嗅到了某种死亡气息,就去买了一张新办公桌,那是一个很大的写字台。从此,爸爸每天都在那儿工作。从早到晚,从黄昏到黎明。他如此亢奋,使我感到恐惧。因为他工作的时候听不见身边的任何响动,只是低着头,弯着腰,看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