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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康复之家或露宿街头。他的粗暴语气辜负了我想跑过去把他抱进怀里的冲动。
他坚持说康复之家根本没有必要他会自己戒掉的但我告诉他,这是不可协商的。他消极地同意再试一次,终于作出结论道“随便。”
我开车到了那个女孩的家,在外面等着,在死胡同里无聊地摆弄着汽车。尼克阴沉沉地爬进车来。我注意到他脸颊上有一块黑色的瘀伤,额头上有一处深长的伤口。我问发生了什么事,他望了望天,然后闭上了眼睛,说“没什么大不了,有个混蛋揍了我一顿,抢劫了我。”
我叫道“那没什么大不了”
他看上去疲惫和空虚,没有行李箱、没有背包,什么也没有。
“你的东西呢”
“所有的东西全被偷了。”
他是谁车子里坐在我身边的这个男孩不是尼克,他也不知道有关我记忆中的那个男孩的任何事情。仿佛证实我的观察一样,他终于说道。
“我他妈的在这儿干吗这是瞎扯我不需要康复之家,那是瞎扯,我要走了。”
“走去哪儿”
“巴黎。”
“啊,巴黎”
“我所需要的是离开这个他妈的国家。”
“你去巴黎干什么”
“汤姆、大卫和我打算在地铁里演奏音乐,给自己配上一只小猴子,像过去的卖艺人那样。”
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里,尼克的情绪徘徊于激动不安和麻木不仁之间。除了猴子以外,他的计划还包括背着背包去墨西哥、加入维和部队、在南美种地,但每次都最终绕回到坚决不回康复之家。他强调自己不需要康复,已经清醒了;接着又说他需要毒品,没有毒品活不下去。“生活可恶,这就是我为什么吸醉的原因。”
我不能肯定再来四周的康复之家是否有用,但我知道那是唯一值得一试的。这次,我设法把他送进了坐落于纳帕谷葡萄酒之乡的圣海伦娜医院。
第二天早上,尼克、凯伦和我驶过无边无际的黄色和绿色田野芥末花、几何图形的葡萄园前往医院。
在拉帕谷上方,离西尔维拉多小道不远,我把车转上了通往医院的小路。尼克望着那个路标,摇了摇头,讥嘲地评论道“棒极了,治疗营。我们又来了”
第三部 无论如何8
我泊好车,看见尼克回头张望,他在试图逃跑。
“你敢”
“我害怕,好吧耶稣啊”他说,“这将是一场噩梦啊”
“与被人揍而且差点儿被杀死相比”
“是啊。”
我们进入主建筑,按照路标指示坐电梯到了二楼,并从那里走下一条走廊。与奥尔霍夫康复之家不同的是,这是一个没有生气的医院灰色的地面、荧光灯、没有尽头的走廊、白衣护士、蓝衣护理员。我们坐在一个忙碌的护士站旁边的高背靠椅上,填写表格,没有说话。
一位戴着大大的粉红色眼镜的护士来接尼克,她解释说他将接受面试,并且进行体检才能入院。她说“那大概要一个小时左右,他会在这里和你碰面的。”
我和凯伦下楼到医院的礼品店里,从那不多的商品中为他买了一些洗漱用品。回来时,尼克说他要去房间了。我们陪他走过一小段走廊,他抱着我的胳臂,感觉几乎没有一点儿重量,仿佛能从地上飘起来。
我们彼此尴尬地拥抱。“祝你好运”我说,“自己保重。”
“谢谢,爸爸。谢谢,凯伦。”
“我爱你。”凯伦说。
“我也爱你。”
他望着我,“珍重。”泪流满面。
圣海伦娜的项目与奥尔霍夫伯爵的项目是相似的,不过它包括更多的锻炼,有瑜伽和游泳,外加医院里的医生和精神病医生进行的咨询。它强调教育,用关于毒瘾的大脑化学讲座和电影,每日一次的匿名戒酒会和嗜麻醉剂者互诫协会,再加上一个每周两天的家庭项目。在这一点上,我对康复是不乐观的,但我允许自己存有一线希望。正如有首歌里唱到的那样“在每一个难得的日子结束时,人们找到某个理由来相信。”我的理由交织着这个希望和又一次微细的释怀因为我知道他在哪里。
“你们会发现尼克变化巨大的,”我们走下一条白色过道时,顾问说道,“但他现在感觉相当低沉,戒毒时都是这样的,而且冰毒是最糟糕的毒品。”
“有证据表明一开始使用就上瘾的人们有着一种不容易停止或控制的冲动,”她说,“那几乎就像呼吸,那不是意志的问题,他们只是自己停不下来,不然他们会的。谁也不想成为瘾君子,毒品把人征服了。毒品而不是一个人的理智的思想掌握了控制。我们教瘾君子怎样通过不间断的康复工作来对付他们的疾病,这是唯一的方式。说他们不能控制它的人们不理解这个疾病的性质,因为这个疾病在控制之中。”
不我认为。
尼克在控制之中。
尼克失去了控制
讲座结束以后,有自由提问及解答,然后,我们在另一个房间里开会。我们坐在一圈椅子里,另一个圈是我们正渐渐习惯的瘾君子的父母、子女和其他重要人物的超现实的弧形聚会。我们轮流介绍自己,分享我们故事的简写版。它们全是不一样的不同的毒品、不同的谎言、不同的背叛但又是同样的,可怕且令人心碎,全都带有极度的焦虑、伤心和明显的绝望。
休会后,我们与项目里的家人一起吃午饭。尼克沿着走廊颤颤巍巍地向我们蹒跚过来,他面色苍白,移动缓慢,仿佛每一步都引起灼人的痛苦。见到我们,他好像由衷地高兴,他热烈地拥抱我们,把我们俩都抱了很久,脸颊紧紧贴在我的脸颊上。
我们选了包在塑料里的三明治,把咖啡倒进塑料杯子里,用托盘端到外面阳台上的一张长凳上。尼克只咬了一口三明治就把它推开了,他解释了他的无精打采,他们给了他镇静剂来协助那个冷静下来的过程。他说那个药每天由“护士拉齐德”分发两次他模仿飞越疯人院里的露易丝弗莱彻。“如果麦克墨菲先生不想口服他的药的话,”他拉长腔调地说,同时还伴上一个恐吓的眼神,“我敢肯定,我们能够安排其他某种方式让他把它服下去。” 8
第三部 无论如何9
他哈哈大笑,但这是个虚弱的表演,他被镇静得太厉害了,不能投入太多的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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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葡萄酒之乡的又一个周末,上午的讲座是论“瘾君子的家人”即我们。
“这不是你的错,”讲座人继续说,“这是要理解的第一件事。有的瘾君子受到过虐待,也有些瘾君子从所有方面来说,条件都很优越,然而很多家庭成员却还是谴责自己,他们做的另外一件事就是试图解决它,他们把酒瓶子和药品藏起来,在心爱的人的衣服和卧室里寻找毒品,开车送瘾君子去参加匿名戒酒会或嗜麻醉剂者互诫协会,试图控制瘾君子去哪里、做什么、和谁在一起闲荡,等等。这些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却是徒劳的你不可能控制一个瘾君子。”
最后,那个讲座人说“一个瘾君子可能占领家庭占去父母的所有注意力,甚至以其他孩子和配偶为代价。家庭成员的心情变得取决于瘾君子的表现如何,人们陷入窘困,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但这是有害的。瘾君子们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控制人,因为他们是如此害怕。人们变得失去身份,因为除了他们成瘾的配偶、子女、父母或其不管是什么人以外,什么都不再重要,生活中不再有欢乐。”
与尼克见面吃午饭时,他脸上又有了一些血色,眼睛里又有了一些生气,行动自由了一些,不再被痛苦束缚。然而,他依然佝偻着背,情绪低落。
对于有些人,这个他的无神论,来自父母的礼物,至少来自我是足以解释尼克的问题的。我不相信任何单个的因素会改变他的命运,但谁知道呢然而,如果相信上帝或有着宗教的养育能够预防吸毒成瘾,那又怎么解释所有那些有着宗教背景和信仰却成瘾的人呢虔诚的人并没有幸免啊。
没有表示非常关心或者不真诚,我试图提出一种他能想象为更高力量的方式。尽管我没有用宗教来养育他,但他的成长过程中并不缺乏一套道德价值观。我父亲曾经解释过他关于上帝的概念 我们内心的那个“平静的小声音”我们的良心。我不管他叫上帝,但却相信我们的良心。听那个声音的时候,我们就做正确的事情。当我听它并遵照它行动时,就更有同情心、更有爱心、没那么自我陶醉。我告诉尼克,那就是我的更高力量。
他无动于衷。“狡辩”他说,“全是废话,这是一个大谎言”
我们和尼克谈起那天上午和上周的讲座,我问他同不同意成瘾是一种疾病而且他得了这个病。他耸了耸肩说“我不过是反反复复。”
“如果有个开关被按下,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我问道,“在伯克利吗”
“更早,早得多。”
“更早多少你第一次吸大麻叶的时候”
过了一会儿,他说“也许是在巴黎吧。”
我点了点头,记起了那次的溃疡,问道“在巴黎发生了什么事”
他承认大学里的语言课竞争不过市里其他吸引人的东西,包括大量能够轻易得到的酒,法国招待根本不认为给十六岁的少年上酒有什么不妥。结果,尼克在那里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仿效他的醉酒英雄们。“有一天夜里,”他说,“我醉得那么厉害,以至于爬进一艘系在塞纳河岸边的船上,昏了过去。我睡在那里,第二天才醒过来。”
“你可能被杀呢。”
他两眼望着我,阴沉地说“我知道。飞回家时,我在行李箱里偷偷塞了几瓶酒,但它们只维持了几天。我感觉糟糕透了。在巴黎,我每天晚上都去酒吧和俱乐部,喝他妈的一牛屎堆的酒,但回到家里,我只有十六岁,一个高中生,与你们这些伙计住在一起。”他低下了头,“太奇怪了,我无法弄到酒,于是我只好每天抽大麻叶,虽然不一样,但更容易弄到。”书包 网 8 想看书来
第三部 无论如何10
“那烈性毒品呢”我问道,不肯定自己想听到答案。“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记得我高中毕业的那个晚上,我和朋友们烧烤后离开了吗”他两肘撑在桌子上坐着,“我们去参加的那个晚会有摇头丸,我吸了一点儿,飞了起来打那以后,我就找到什么吸食什么”他抬起头来,“直到冰毒”
我们,病人和家庭成员,又一次聚集在大会议室里,参加下午的小组课程。更多的椅子从一个壁橱里拿出来容纳五十个左右的听众,圆圈顺着墙壁延伸成一个蜿蜒的长椭圆形。一个顾问引导着课程,像往常一样,以围绕整个房间的介绍开始一个充满厌恶、伤心和愤怒的房间。
“我满脑子只想着我女儿,无法不想她,做梦都梦见她。我能怎么办这事儿占据了我的生活,人们要我放弃,但一个人怎么能够放弃自己的女儿呢”说话者哭了又哭。她女儿坐在她身边,满脸木然。
轮到尼克时,他说道“我是尼克,一个瘾君子和酒鬼。”
我在这里和旧金山的其他课程,以及我和尼克一起参加的两三个匿名戒酒会上都听他这样说过,但这话还是强烈地刺激我的神经我儿子是一个瘾君子和酒鬼承认这个事实肯定是极其艰难的,所以,听他如实承认令我心里充满了某种骄傲,但他真的相信它吗我不相信,无法真的相信。
与旧金山老维多利亚聚会的那些人相比较,圣海伦娜的人穿得好一些,尽管一个年迈的妇人看上去似乎几小时之前大概是街上的一个无家可归者。小组治疗以病人及其家人分享故事和偶尔彼此评论的方式而展开。那个老妇人震惊了我,她用一种粗哑的声音解释说“我有硕士学位,是一个老师,一个好老师,我认为。”她停下来,空洞地盯了一会儿前面,“我曾经是一个好老师,在兴奋剂之前。”
像我一样,瘾君子的亲人们全都显得既无可奈何又怀抱希望。
有时候,房间里的痛苦几乎令人难以忍受,没有片刻喘息,我们听着、看着,更多的是用撕心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