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宫毅一行人达到蘧邑前一日，还在路上缓慢赶路的时候，子南绮则已经到达离蘧邑不远的一个小村落，进行分发粮食的工作。

    虽说是祖父子南劲负责此事，但子南绮还是在对方仔细安排过后，成为此处的掌事人，负责监督维护秩序的工作。

    他心里隐隐感受到，祖父这么安排并非没有借此磨练他一下，让他接触更多家族事务的意味，不过，他对此也乐于接受。

    毕竟，总读书和辩论也是会厌倦的，更何况，北宫毅和淳于髡的离开带给他一种说不出来的不适，他无力改变，心中犹豫却不敢多想，只想借此排解一下心中抑郁。

    这本意倒是好的，只是让一旁的仆从极为犯难。

    他只是子南氏一个普通仆从，却也在闲聊时听说过子南绮的名声，年纪轻轻就好学多识，聪明机智，就连驾车骑马也不在话下，锦衣玉食，仆从众多就更不用说……却没想到今日遇到，看到的完全是另一种场面。

    只见那位衣着华丽的贵人子弟不去一旁监视，对其他人的工作指指点点，反而凑到了自己这里，对身前这种枯燥的工作起了兴趣。

    所谓的分发粮食，无论是将粮仓里快要潮湿烂掉的黍米取出来，放入用麻编织好的袋子中，然后用一种叫做“盆”的量具盛出黍米，分给排队等候的庶民们。

    当然，他不知道的是，盆这种量具只在卫国十分常见，相较而言，齐魏等国用“钟”来计算，秦、燕等国用“石”、“斗”来计算，官员俸禄也是如此计算。

    不用说，这同样是历史悠久小国的特殊之处。

    相比之下，前面的工作只能说是枯燥乏味而已，那些被临时叫来，贪心爱占便宜的庶民才是真正的麻烦。

    他们本来就粗暴不懂礼数，全靠外围的子南氏守卫威吓才能安静下来，不过即使这样，他们的嘴也只能安静一会，一到了将黄白色的黍米倒入的时候，这个说太少，那个说太多，明明都是正好盛满，用手掌将上面一层推掉，怎么会或多或少？

    而且，这些乡野之民用来装黍米的器皿都不一样，有的用陶罐，有的用陶碗，更有甚者什么都没有的，就用身上那件破烂短褐接着，害得他有时会把黍米洒在地上，平白受贵人责骂。

    不过这位眼前的贵人，那位子南氏的嫡长孙，对于自己这活似乎也没那么擅长。

    只见那位年轻的贵人单手握盆，一次盛满就抬起，往复多次比自己快上许多，这的确是他心里羡慕的。

    要知道这一盆的分量可不轻，就算是一个干农活的壮汉，省一点吃也能吃上半个月，这贵人白白净净却是力气很大，竟然单只手就能握稳。

    虽然他自问做仆役久了，使劲也能做到，但像是这样反复多次，他是受不了的，通常都是两手一起握着，还觉得承受不住，总想要休息一会。

    毕竟是吃肉的贵人，力气大也是应该的……仆从在心中安慰自己，却也是看不过眼前的场景，出言提醒：

    “贵人，你的袖子。”

    子南绮闻言愣住，看了眼自己的宽大的袖子，竟然卷到了一些黄白的黍米，然而等他伸手去够的时候，里面的黍米粒顺势滑落，掉在了地上。

    低头看了一眼，子南绮发现掉在地上的黍米竟然也不少了，形成了一小片的黄白色，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将盛黍米的盆放在仆从手上，自己到一边休息。

    “要是能穿皮甲来就好了。”

    虽然人前是一幅博学爱读书的模样，子南绮实际上也擅长射箭打猎，只是这与子南椓的期望不符，他也就收敛了自己的行为，将更多精力用在学习和辩论上。

    “别说是皮甲，哪怕是短褐也更适合干这种活……不过，这的确不是善谋者所为，偶尔试一试也就罢了。”

    他也只能是想想而已，作为子南氏的继承人，穿着长袍，带着冠帽才算符合礼数，即使是没见过世面的乡野之人，也要让他们见识到大夫子弟的礼仪，这是他从小就被教授的。

    只坐了一会，子南绮就忍不住站起身来，虽然那些庶民对于仆从来说是厌烦不已的，对他来说却很新奇的，来回走动监督那些仆从的同时，却也在观察那些庶民的反应。

    “这等分发在子南氏中都是少见，他们应当感恩戴德吧。”

    用于分发的桌案足有十几个，依次排开，前来排队领取黍米的庶民也不少，足有数千人，如此一来每人一盆，合起来竟然不低于一个中大夫的俸禄，足见子南氏的慷慨。

    正当他这样想着的时候，不远处突然传出骚动声，子南绮连忙快步赶到，却发现闹事的不是想象中的壮汉，却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正用力拉扯着量具争执着什么。

    “老妇人为何事喧哗啊？”

    子南绮来到近来，摆了摆手让围在这里的守卫散开，和颜悦色的和她开口。

    “贵人你可要为我做主啊。”老妇人见到有人来问，竟然一时哀嚎了起来，“本来说好的每人一盆，这恶奴却用小盆换大盆，我一个老东西吃不饱也就算了，家里还有失去了父母的孩子啊，他们命不好父亲死在战场上，母亲运粮草被劫同样没躲掉，就剩我一个老妇人种地养活他们，若是粮食再少些就要饿死了……”

    子南绮听得面红耳赤，怒视分发黍米的仆从，竟然就是他之前训斥过的那个。

    “好个不知悔改的恶奴，力气不够撒了黍米还可原谅，如今因自己贪欲，竟夺走别人救命的粮食……来人，绑到司寇大人身前，准备断手断腿吧。”

    仆从心中惶恐，忍不住大叫起来，“这就是司寇大人的吩咐啊，小人绝不敢私自克扣，请贵人饶命啊！”

    子南绮冷笑一声，说了一句，“我祖父最是秉公严谨”，便要走进子南劲所在屋子，却看见对方的贴身官吏站在那里，犹豫不决。

    子南绮心中一动，顺势找他询问，却只见对方神色躲闪，在多次逼问之下才在他身边耳语。

    “的确是如那仆从所说。”

    “不过这也不是司寇大人一人所为，壮夫大盆，老幼小盆，一直是子南氏的惯例。”

    子南绮顿时在原地怔住，一时间感觉所有庶民目光都集中自己身上，犹如箭羽一般刺痛。一秒记住 海岸线小说网 <a href="https://www.haxdu.org">海岸线</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