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落幕
“君上以及诸位大夫放心，老夫必定会查出其中端倪，严惩从中作乱者，过一段时日，必定会给出一个满意的交代。”
随着相邦子南椓如此保证，并带走子南定，守卫涉等关键人物后，这场对质就没了意义，北宫毅和淳于髡二人，也只得和其他看热闹的大夫一同离开。
“这子南氏真难对付。”刚回到私宅没多久，还没等仲菽呈上清凉的梅浆，北宫毅就忍不住跟淳于髡抱怨。
后者闻言只是苦笑，“的确，子南氏之强超过了我之前的预料，今日之事，尊君已经占尽先机，然而即使我加上尊君，最多也只能让子南椓感到羞愧罢了。”
“而经过这几日的观察，我以为子南椓此人一心为了家族，哪怕让他心态变化也很难造成麻烦，只是白费力气而已。”
“也是。”北宫毅不顾姿态向后平躺，早已不将淳于髡当作外人，“子羽这话说的有理。此事若不是筥告诉其中缘由，并拼死回去将地契放到守卫涉的怀里，我们这番恐怕是难以应对。”
想到这里，他先让仲菽去问一下筥的情况。对方原本就有伤，又来回奔波，幸好在子南氏那边并未出什么差错，总算是安全回来，只是一时疲惫再次晕倒，需要调养一段时间。
吩咐完仲菽，北宫毅看着眼前的淳于髡，忍不住再次感慨，“可惜我们知晓了他们计谋，也出其不意让子南定自我怀疑，可最终是没能撼动子南椓，和他身后的子南氏。”
“既然如此，尊君莫不如准备动身，前往漆邑再图发展？”
淳于髡低头沉默了一会，突然出声建议。
“这……”
北宫毅皱了下眉头，竟然一时不能决定。
也就在此时，私宅外突然传来了国君使者的声音，说卫成侯想再次召见他们。
北宫毅一时犹豫，而旁边的淳于髡则悄悄起身，离开了屋子。
最终，他派人将卫成侯的使者安置在一旁，推说身体突然不舒服，请使者先等候一下。
北宫毅不想见国君，这在之前便已经有了类似想法，只是公然不打算去见对方，是在这次对质后才冒出的。
无论他是由于子南氏强势的苦衷，还是他本身性格原因，都无法让北宫毅再留下了，一旦去见卫成侯，必定是一副死缠着不放，托付重任的样子，这是他不愿意见到的。
他们注定留在这里也没有作为，只是若就这样离去，却让北宫毅心中犹豫。毕竟天下如此之大，只想保命当个小官不是他的本愿；但若是想成就一番事业，又缺少足够的资本与合适的机遇。
正当他捂着额头，心中苦恼的时候，却又听到仆从仲菽惊慌的跑来，高声喊道：
“不好了少君，淳于先生要收拾包裹走了！”
北宫毅闻言大惊，后背被冷汗淋湿，慌忙穿鞋跑向那边，只是没走几步，他又意识到不对，竟把鞋子扔到一边，光着脚就跑向那里。
“子羽，子羽？”
“你是要抛弃我吗？”
淳于髡听闻这有些慌张凄凉的声音，回头望去，不禁心中有些动容，但手中的包裹仍未放下。
“当日淳于髡以稽首礼拜尊君，曾说过若有一日离开，请尊君不要阻拦，您可还记得？”
“自然是记得，子羽说的我都记得。”
北宫毅由于没有穿鞋，步伐不稳，踉踉跄跄走到近前，说道：“可是子羽突然要离开，总要给我一个说法吧。”
“就算子羽不愿再留下，难道往日的情意就能一笔勾销吗？”
淳于髡听到问话，神色上不免迟疑，又看到被北宫毅光脚踩在石子上，更是于心不忍，“尊君，还是先进来说吧。”
“好，好。”
北宫毅见到事情有了转机，自然满心欢喜，只是脚底被石子咯得生疼，只能一瘸一拐，还要仲菽不断搀扶才算是坐在了席子上。
淳于髡看着北宫毅勉强跪坐在席子上，暗叹了口气，却还是问道：
“国君前来请我二人，尊君准备如何？”
“不去。”发生了这等事情，他自然不会再选错答案。
淳于髡略微点头，“那尊君准备离开后，前方何处？”
“这……去寻一地默默发展，却苦于无人参谋。”
淳于髡无奈摇头，闭上双目，半晌后却又突然睁开，“尊君以为，淳于髡当初为何要随尊君至此？”
“是因为齐侯与子羽之事？”
淳于髡摇头。
“那是因为子羽想在卫国暂歇，积攒一些名声？”
淳于髡仍是摇头。
“那我实在不知道了。”
北宫毅心中不安，看对方没有回答的意思，又为自己解释了一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我实在是猜不到子羽的心思。”
淳于髡一直面无表情，听到这话后反而笑了，“尊君倒是坦诚，引用的也恰当好处。”
说着，他起身从旁边拿起一个陶碗，倒上清水，尊敬端到北宫毅身前，然后才说道：
“尊君真正打动我的，是那初见时那平静的神色。”
“在道路中央，毫无预兆的见到一个髡夫，尊君眼中既没有异样，也没有伪装。坦诚而言，淳于髡虽然是一个髡夫，齐国赘婿，却也曾未去战场服刑，所依靠的，便是嘴里的舌头，和脑中的知识。”
“因此，我入赘的大户不认为我卑贱，以真正的女婿身份对待我，还允许我四处巡游，我也‘报之以李’，助他夺取另一大户的田产而不受惩罚，和上面的官吏搞好了关系，从此布料，肉食不缺，这对于奴隶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待遇了。”
“可淳于髡不愿如此，若是只愿享受这些微利，我又何必到处游走？其中自然是遇到过不少贵人，献过不少计策，也被各种各样的人挽留，淳于髡却始终不满足。”
“这正如尊君当初所言，若不是卿大夫，又怎么表达政见？若是受到束缚，不能倾尽才能，也不过是荒芜一生而已。”
“淳于髡喜爱辩论，却不刻意寻人辩个高下，淳于髡当日所以与尊君说尽心中所想，为的便是尊君毫无蔑视的眼光，和将庶民奴隶一视同仁的心境！”
“这是那些穿着华丽长袍，带满装饰，装出虚伪恭敬模样的卿大夫们也不能及的。”
北宫毅安静听完，一言不发，只是将面前的清水一饮而尽。一秒记住 海岸线小说网 <a hre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