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29
“给我省点体力吧。”解语花头疼,“我们顺着流水的方向看看。”
他们抓了块还比较大的木板,幸好这水密度高,浮力也大,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浮在上面。解语花一只手扒着木板,黑眼镜从后面环着他的肩,顺着流水而下。
这条暗河水很深,很冰,缓解了身上的伤痛。四周渐渐开朗起来,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水生植物,巨大的溶洞,倒吊的石钟乳,各种奇形怪状的礁石,最后甚至出现了成群的蝙蝠和燕子。出去的信心越来越强,狂喜之下,解语花甚至听见身边的黑眼镜哼起了歌。空气里依稀飘来泥土和绿叶的气味,流水的温度逐渐升高,眼前的景色慢慢清晰起来,直到最后,在流水的转角处,看见了一丝光。
双眼还来不及适应强烈的日光,就觉得身体失重,跟着白花花的河水一起飞流直下三千尺,原来这条暗河的尽头,是一个小瀑布。
两人挣扎着游到岸边。外边仍是盛夏的天气,毒辣辣的太阳就挂在他们的头顶。解语花抓起一把泥土,一头扎进去深深吸了一口,肺里充满了腥湿的味道,才有种真正活过来的感觉。
黑眼镜找了棵离岸边最近的树靠下,解语花枕在他的腿上,一直被压抑的伤痛这才爆发出来,就像把浑身的骨头都敲碎再把每一块肌肉都拧成麻花。他猛地呕出一大口血,一根手指都动弹不了了。
疲倦像排山倒海一样袭来,解语花不敢睡着,听着黑眼镜也没声儿了,犹豫着招呼:“瞎子?”
“……嗯。”黑眼镜的声音难得地听起来很虚,“爷……我们已经出来了么?”
解语花狐疑地看看头顶的蓝天白云:“——是啊?”
“哦,”黑眼镜笑得很不自然,“那就好。”
“你干吗这么问?”解语花心里泛起巨大的不安。
“……”黑眼镜没有回答。
解语花突然想到了什么,心猛地沉了下去。他一点一点转动身体,疼得冷汗涔涔,直到看见黑眼镜苍白的脸,一双漆黑的眸子直直地注视前方,竟是已经全无神采了。
“你的眼睛……”解语花颤抖着伸出手,探到黑眼镜面前晃了晃,对方完全没有反应。
黑眼镜勉强笑了一下:“没关系,该来的总会来,能撑到现在我已经谢天谢地了。”他顿了顿,道:“爷,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累赘了。”
“别瞎——”解语花怒道,突然硬生生把那个字吞了回去。
“呵呵,没事,叫了这么多年,早习惯了。”黑眼镜的脸上浮起一丝真的笑意,“花儿爷,我交代了伙计们,只搜山24个小时,要是天黑之前他们没找到我们……”
“别小看解家!”解语花怒道,自己心里都在发憷。
黑眼镜无所谓笑笑,也不反驳。他从身上找出那把枪,枪口都在往下滴水。黑眼镜把水倒干净,摸索着塞到解语花手里:“希望晒干了还能用。花儿爷,里面还有一颗子弹,要是待会儿我顶不住了——”
“哎哟,黑爷您可别!”
不等他说完,解语花就把枪硬塞回他手里,枪口顶着自己的太阳穴——“就这儿,瞄准了哈——要是您觉得快顶不住了,赶紧先给我来一枪……我可不要一个人荒郊野岭的守着个死瞎子,想想都瘆得慌。”
黑眼镜使了使劲,感觉解语花的手指死死箍着自己的手,冷得像一具白骨。他轻轻笑了一下,安抚地拍拍:“我说笑呢,你怎么当真了。爷,那些伙计是我自己挑的,个个都是杠杠的,没问题,他们一定会找过来的。”
解语花挪动了一下眼球,太阳已经沉到了西边,整片天空都被瑰丽的火烧云照亮了。等这火烧云褪去,便是夜晚,解家人会按照黑眼镜的指示永远地撤离。自己总是骗不了自己的,生的希望那么渺茫,就和那些美丽的晚霞一样迅速消逝。解语花用尽最后的力气攥紧拳头,平生第一次,开始祈祷上帝的奇迹。
山区的天黑得特别快,他呆呆地注视着橙色的火烧云被宝蓝色的夜幕替代,大概注视了一个小时,或者两个小时,这么短的时间,足以让他回忆自己的一生,每一个细节,每一个黑夜和白天,那些在北京天高云淡的日子。解语花闭上眼睛,想象着明天的日出会是什么样子,自己还能看到吗?
就在他快要睡过去的时候,远远传来些微的响动,寂静的山林里,听起来格外振奋,好像是脚步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解语花吃力地睁开眼睛,黑夜里看到几道刺眼的光柱迅速靠近,那些人声越来越嘈杂。
“……瞎子……快看!”解语花狂喜,艰难地憋出几丝嘶哑的声音。
没有回应。黑眼镜低垂着头,眼睛紧紧闭着。
解语花的心猛地坠了下去。他颤抖着抬起胳膊,触到黑眼镜僵硬的脸颊,对方没有回应,像是陷入比死还要沉寂的熟睡。
“瞎……瞎子……咳!……”
解语花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因为泪水倒流进破碎的声带,肺里一阵猛烈的抽痛,呛得他大声咳嗽起来……
第五十三章
解语花猛地睁开眼睛。背后凉凉的,一身都是冷汗。
头顶是洁净的白色天花板,窗帘开着,盛夏的阳光照进屋子,因为开了空调,反而觉得暖暖的。
霍秀秀就坐在他的身边,手里拿着一个削到一半的苹果。
解语花想坐起来,才发现自己只要稍稍挪动一下,就疼得一道电流直冲脑门。
秀秀拿水果刀切了一块苹果,递到他嘴边。
解语花看着那块伸在自己嘴边的白色果肉,不明白。
“你只是断了几根骨头,不妨碍吃东西。”秀秀淡淡道。
霍秀秀的脸色非常冷静,浑身竟多了几分让人害怕的敬畏之气,解语花怔怔地看着她,大脑一片清明,一瞬间什么也想不起来。
于是秀秀把那块苹果塞进了自己嘴里,“你的肩胛骨破裂,声带和呼吸道粘膜都有被强碱灼伤的痕迹,肋骨和上臂骨折,有一根肋骨插进肺里造成大量的内出血,万幸的是没有伤到脊椎,不然下半辈子都要躺在床上过。”
她的声音淡然冷漠,好像一个复读机转述主治医生的话。解语花努力挤了挤眼,湿润了眼球,看见的仍然是那张自己打小看大的脸,乌乌的头发,圆圆的眼睛,只是那眼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娇蛮和灵动。在自己面前的霍秀秀,就像是一个陌生人套着画皮,但多年的相处,让解语花知道这个秀秀真实的无法替代。
他动了动嘴,想问“怎么了?”,可是发出了几声沙哑的破音,把自己都吓到了,才想起秀秀说自己的声带已经被灼伤了。
霍秀秀低下头去,专心吃着手里那个不大的苹果。解语花很着急,他有一千个疑问憋在心里:现在是什么时候,自己睡了多久,是怎么出来的,其他人呢,吴邪怎么样了,解家的伙计怎么样了……
还有黑瞎子,死了没,他在哪儿?
但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焦急地望着霍秀秀。
秀秀不慌不忙把苹果吃完,才继续道:“解家留了一部分人在这里等你消息,大部分伙计已经回北京了。我吩咐他们回去之后按兵不动,尤其不要和霍家人再起冲突。解哥哥,你的命很大,我们在放弃搜山的最后一刻找到了你。”
“啊——”解语花徒劳地张了张嘴。
“哦,还有,”秀秀冷冷说道,不知为何眼眶竟开始发红,“我……我终于见到奶奶了……”
解语花怔住了。
霍秀秀苍白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好像在最大程度地克制自己的情绪……“谢谢……谢谢你们……呵呵……”她努力笑着,颤声道。
解语花不知道吴邪他们在张家古楼的“斩获”,他只是第一次见到秀秀这般脆弱的样子,心里揪着难受起来。
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想要抚摸秀秀低垂的脑袋,霍秀秀却突然大声抽了一下鼻子,然后站起来大步走向门口。
“我也要回北京了。解哥哥,你自己保重。”秀秀转过头来,笑着的眼里已然全是泪水。
霍秀秀离自己只有几步之遥,但解语花的心飞速的沉了下去,他觉得这个自己看了很多年的小妹妹,就要永远离开自己了;那种曾经两小无猜的默契,在一股不可见的作用力下,已经变质成了其他什么东西……
“啊,对了。”秀秀已经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会儿,道,“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身边还有一个人。”
解语花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紧张起来。
“他对我那么无礼,我原本可以不救他的。”秀秀转过身,噙着泪花的眼里居然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解哥哥,这下你欠我一个人情。”
然后她就离开了病房,留下解语花一个人。
太阳已经西坠,橘色的夕阳将冰冷的白色床单染上一丝丝暖意。解语花歪过脑袋,看到自己手边那个呼叫的摁铃。
他用力摁了下去。
休养了半个月,解语花终于可以告别24小时全天陪护,坐着轮椅下床活动了。夜已深,窗外只有蛐蛐的叫声。解语花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吃力地下床坐上轮椅,小心翼翼推开病房的门。
守夜的小伙计横躺在走廊的长椅上,睡得正香。
解语花屏气凝神从他身边绕了过去,心里没来由冒出一股“做坏事”的快感,就像小时候被二月红罚顶着碗金鸡独立,站了一会儿,看二爷眼睛闭上了,就把脚放下来偷笑那样。
单手推轮子有点吃力,幸好也不用走太远。解语花来到走廊的尽头,这里和自己那间一样,也是VIP特护病房。
原来,一直就在这么近的地方,也许晚上还可以听见彼此的梦话和磨牙声。
解语花一边摇头一边笑了笑,拧开了门把手。
推开门,毫无防备的解语花吓得倒抽一口冷气——床上那个设想应该在熟睡中的人,居然直直地坐着!
“花儿爷?”黑眼镜反而很淡定,早有准备般笑着把脸转了过来。
然后解语花看见,没有墨镜,没有那四只眼珠子,他的眼睛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
“你醒着?”解语花问。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很怪,但是好歹可以说话了。“你怎么知道是我?”
“还会有谁。”黑眼镜笑道。
解语花把轮椅摇到床前。病房的楼层高,外面很黑,黑眼镜只有一个侧面的剪影对着自己,穿着病号服。解语花觉得刺眼,太刺眼了,白色的纱布,白色的病号服,白色的墙壁和病床,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白色堆在黑眼镜身上。白色从来都不适合这个男人,从来都不适合。
“爷,你的伤好了么?”黑眼镜轻轻问。
“没好全。”解语花简短地说。他本来有千言万语要说出口,但是真见到黑眼镜,见到这个男人被完全不适合他的惨白环绕,再多的话也说不出口。解家的家训是利益至上,为了这个姓氏,他直接或间接葬送过多少人命,其中不乏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伙计,解语花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做得有什么不对。但是现在,他突然觉得自己欠这个人的,欠得太多太多,一辈子也还不清。
因为这一次他葬送的,是骄傲,是灵魂,是一个男人珍视超过生命的东西。
黑眼镜淡淡笑了笑:“会好的。”
“你呢?”解语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