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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秀秀见到解语花出来,眼睛都明亮了,立时飞扑过去——“花儿姐姐!”

    这次黑眼镜没hold住,在房梁上一个趔趄。秀秀立刻发现了,指着他惊恐地叫道:“那儿有个人!!”

    黑眼镜赶紧跳下来,站在解语花身后笑道:“小姑娘,我是花儿爷的伙计,不是坏人。”

    解语花大为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转而安慰秀秀道:“秀秀莫怕,他是我新收的伙计,躲在那儿,是保护我呢。”

    霍秀秀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游移一阵,小嘴一扁,嗔道:“花儿姐姐,伙计我们家也有,有好多呢。你要是缺人保护,我叫奶奶给你挑几个身手最好的。这个人连眼睛都看不到,肯定不是好人。”

    黑眼镜尴尬地推推架在鼻梁上的墨镜,把脸别过去,心道这小女孩成精了是怎么的,说的话跟刀子似的。

    解语花打不了圆场,只能敷衍道:“秀秀,我们别理他,我带你到里面玩去,好么?”

    霍秀秀拽着解语花的衣角,一边走一边警惕地往黑眼镜身上瞄着,后者站得笔直,笑着做了个“恭送”的手势。

    后来,他偷偷抓了老管家来问,才知道小时候解语花学戏那会儿,因为嗓音身段太美,老被人当成女孩子。秀秀那时比现在还小,几乎是刚学会说话就开始花儿姐姐花儿姐姐地叫,现在就算知道了是哥哥,一时半会儿也改不回口,就这么先叫着了。

    其实家族事务堆积,就算秀秀来了,解语花也无法花太多时间陪她玩。即使如此,霍秀秀一直待到年三十那天上午,霍家差人来请了,才依依不舍地被人抱着回家去。黑眼镜统计了一下,秀秀在这儿这段时间,一句话没和自己说过,白眼甩过无数个,还偷偷朝自己身上丢过几个掼炮。他摸摸自己的脸,看来不大受小娃娃欢迎,不知为何嘿嘿傻笑一声。

    这时,远远瞅着解语花走来,黑眼镜立刻笑着迎上去道:“花儿爷,霍家小姐被请回去了,你可想念?”

    解语花看他一脸没正经,白他一眼,径自道:“除夕夜解家人要在祠堂祭祖,伙计们也要在院里叩拜祖宗赏饭。我来和你讲讲规矩,免得你到时做出什么失敬的事来。”

    黑眼镜笑道:“这种小事,还要劳烦花儿爷亲自来说,找个下人不就行了。”

    解语花看起来脾气不大好,大概是累了,没好气地冲他一句:“你听不听?”

    “听!听!”黑眼镜赶紧腆着脸陪笑,“花儿爷您尽管吩咐。”

    第九章

    当夜,解家祠堂点起千盏长明灯,一排排乌木的灵位,在烛火的摇曳下反着跳跃的光。今夜风大的紧,呼呼的西北风刮得人睁不开眼,温度低到烛泪上都挂着一层霜。解府里上至伺候的管家丫环,下至各马盘喇嘛盘的头目,一大帮人整整齐齐站在祠堂前的青石大院里。没人敢出一声,都在等着当家的解语花点第一柱香。

    祠堂里,倒是早早坐了一人,身旁还站着丫环伺候。黑眼镜看那人头发花白,形容枯槁,两只眼珠子暗淡无光,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脚尖,便猜这该是解家那房被逼疯的大媳妇。这女人真可怜,没享几年福就疯了,儿子好不容易稳住家业,她也不知道了。

    这时,院里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路。黑眼镜只见解语花换了件黑色的中式礼服,身后跟着家族里的几位大长老,缓缓向祠堂走来。解语花还年轻,礼服的款式应该也是经过设计改造的,没有那么老气横秋。只是黑色跟他总是不大般配,远不如之前那件水红色的好看。

    解语花带着人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祠堂,先向母亲行了一礼。那老妇人自是没有任何反应的。然后解语花从管家手里接过三炷香,拿住在蜡上点了,高举过头。

    “解家不孝子孙解雨臣,见过列祖列宗。”

    解语花声音清朗,语调平稳,朗朗的嗓音在一片寂静中响起,倒压住了外面那可怖的风声。

    解语花拜了一拜,朗声道:“愿列祖列宗,保佑我解家,家宅平安,千秋万世。”

    黑眼镜跟着点点头,想,就算是盗墓世家,许的愿还倒是平常的。

    解语花拜了二拜,朗声道:“愿列祖列宗,保佑我解家,发扬光大,枝繁叶茂。”

    黑眼镜忍住笑,心想,这个你不如去问问那位霍家小姐,她可愿意。

    解语花拜了第三拜,顿了顿,又道:“今年得祖宗庇佑,灭了分家气焰,解家从此又是一体。解语花诚惶诚恐,必当为解家竭尽所能,不负列祖列宗期望。”

    黑眼镜扬起嘴角,看着解语花的背影,默默做了个嘴形——

    小九爷,我帮你啊。

    当家的拜完,就是伙计们上香。黑眼镜悠悠闲闲地跟着人群,晃到祠堂里,接了香过来,眼睛望边儿一瞥,果然看见解语花在看自己,眼神挺紧张,大概是怕自己会突然掏出把枪来把上面那些牌位都给突突突了。他冲解语花一笑,把香高举过头顶,开始拜。

    第一拜,看一眼最上面那个,哦——是解九爷。解家第一代的传奇人物,听说还是个留洋的文化人呢,怎么能来干这见不得光的勾当。

    第二拜,嗯?那边那个是谁?原来解语花把二月红的牌位也请来了。没错,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二月红也算半个解家人了。

    第三拜,那最下面一个,还挺新,上面的名字是——解连环。

    是了。解家第二代最不争气的人,解连环。听说天赋不错,只是整天游手好闲沾花惹草,从来就少过问家族事务。这样一个人,居然最后会死在斗里,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黑眼镜拜完,又看解语花一眼,后者正盯着牌位若有所思。不知道解语花对自己这个父亲,是作何看法?

    接下来所有的伙计都顺次上香参拜,略过不提。

    之后,便是那顿筹备了一个月的盛宴了。

    霍秀秀居然在开席的时候又跑来了,非要说这儿的东西比自家烧的好吃。

    开了共几十桌,按桌次菜色也有不同:解语花本人和老太太、秀秀他们的主桌,菜肴自然最为丰盛,口味也比较细腻清淡一些;管家和丫鬟们的桌子,吃的就稍稍差一些,种类倒也是多的;地下那些盘口的兄弟们的桌子,就多是大荤大腥了,好酒好肉的大快朵颐。

    这些伙计们虽是有钱,不在乎来吃这一顿好的,可是一年到头,少有这么可以放下心来喝上一回的。酒开三巡,有些人已经开始显露醉意;很快,整个院子里就被带着酒气的丑态胡话充斥了。

    黑眼镜不是那么喜欢大荤,吃了两口就腻得放下筷子,拿了壶花雕对着解语花的方向开始独酌。场下有人开始唱歌,有人开始站在桌子上跳舞,剩下的人就开始耻笑,耻笑来耻笑去,最后总归是一句——瞧你跳的那王八样,东家吐口唾沫都比你美!!!

    秀秀小孩子心性,看着满场醉汉直皱眉头,碍于身份和家教又不大好发作,听着他们互相嘲讽,便拉着解语花的衣袖兴奋地撺掇:“花儿姐姐,你再唱个给我听好不?你唱得最好听了!”

    解语花正帮着照顾母亲,听到这话,不知为何脸色却变了变,笑道:“我这两天嗓子不好,过段时间再给你唱罢。”

    秀秀不能遂愿,又扁了嘴,坐在一边生闷气。一旁的丫环赶紧给她递花鼓玩。

    这一回吃到深夜,伙计们才各自醉醺醺地散去。黑眼镜看看表,嘿哟——离跨年正好还有15分钟。

    秀秀早就困得不行了,只是一直拉着解语花,说不给她唱戏就给她放个金蛇狂舞,不然就不回去睡觉。

    解语花没办法了,看看母亲头也低下来,像是昏昏欲睡,就吩咐丫环推夫人回屋歇息,自己牵着秀秀,准备去拿焰火来放。

    临走时,看看一片狼藉的庭院,突然想起黑眼镜哪儿去了,祭祖后一整晚都没见着他。后来想想这家伙反正死不了也跑不了,就不去管他了。

    金蛇狂舞,就是一种焰火,顾名思义,放起来长长一串。要人拿着那焰火不停地舞,舞得越好,那图案就越好看,放得好时,据说金色的火焰能拉开好十几米。

    偌大的四合院里,霍秀秀一边冷得哆嗦,一边强睁大眼,看着解语花将那信子点燃了,金色的焰火立刻喷出来。

    解语花捏着那棍的另一头,当空画出一条长线,火焰划破星空,却不消失,而是拉出一条长长的金色轨迹。

    解语花以天地为舞台,行头就是一根喷火的烟花。他跳的身段自是极其好看的,越拖越长的金色火焰,就像是金丝织成的水袖,袅袅浮动在通透的空气中。一杆烟花的时间,宛若仙境降临,就像当年叫唐明皇痴迷的霓裳羽衣曲,一舞天下动,一曲天下绝。

    秀秀目不转睛,看得都呆了。

    就在他们身后的屋顶上,黑眼镜正斜斜靠着,脸上带着三分醉意的涎笑,举起手中的酒瓶子,冲着下面那金蛇的方向,做了一个致敬的动作。

    花儿爷,瞎子我好像……真的醉了呢。

    焰火接近尾声,先前画下的金色轨迹开始渐渐变淡消失。突然有丫环焦急的声音插进来——“花儿爷不好了!夫人她——她没了!!”

    解语花手里的焰火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熄灭了。

    第十章

    于是这一年的正月,解家喜事变丧事。前夜刚刚宿醉回去的伙计们,第二天刚擦亮又满头满脑地全来了。刚贴上没几天的大红门联儿,连夜全部换成了挽联;刚挂上的大红灯笼,又摘下换成白灯笼;那些窗户上的喜啊福啊什么的,也都全揭了;鞭炮倒是可以留着,出丧的时候反正还要放。解家的灵堂,立刻又要多添一座牌位了。

    秀秀当晚就被霍家接走了。大年初一的清早,解家的百年大红门里,缓缓走出一支送葬的队伍,灰白的纸钱,阴惨的麻衣,在全城的喜气中格外刺眼。有人说,解家的太太走了,是件好事儿,反正她都疯了这么多年了,走了反而是个解脱,小九爷也终于不用再有记挂;也有人说,太太这一走,小九爷怕是要好一阵消沉,毕竟解家上下,只剩太太一个是他亲人。

    已经几天没好好睡过觉,解语花还是利利索索地处理丧事,平静得不可思议。只是瘦削的身子,苍白的脸,终于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疲态;那一对曾经黑亮亮的眼眸,现在竟有几分像死去的太太一般涣散。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小九爷累了,是真的累了。纵然他再想抗,也抗不住了。

    棺椁缓缓在墓坑边降下。并排的两座墓碑,一边是解连环的衣冠冢,一边是早为太太准备的位子。伙计打开棺盖,让东家再检查一遍。解语花淡淡扫了一眼。他的手里攥着一对龙凤翡翠镯,上好的冰种翡翠,上头的图案活灵活现的,是当年母亲带进解家的嫁妆。他犹豫着是丢下去陪葬还是自己留着,随后想了想,丢下去也难保哪天不会被人挖出来换钱,还是留着吧。他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面容似乎还挺安详,好像真的解脱了。于是解语花说,行了,埋吧。

    一锹一锹的土盖在棺材板上,解语花看着那楠木棺材一点一点看不见了,才突然觉得胸口痛得难受。

    回了解家,还是一副红白相间的模样,大片的白幡挽联下,还有些来不及揭掉的喜啊福啊,提醒他这一切有多么的荒唐。解语花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也不想搭理那些来吊丧的外戚,全部交给了管家,自己踉踉跄跄地向后面走去。

    躲进书房,解语花倒在那把宽大的红木椅子里,手里仍紧紧攥着那翡翠镯子,这一路没给他捏碎了真是奇迹。他把镯子放在桌上,就放在师傅送自己的笔架边,两样看看,只觉得双眼一片模糊。

    直到黑眼镜跟着溜达进来,解语花才想起自己府里还有这么个人。不过现在也没力气骂,他只是担心自己刚才双眼氤氲的丢人样子,是不是被那人看了去。

    黑眼镜不慌不忙踱进来,看见桌子上那副翠镯子,拿起来把玩着笑道:“这可是上好的东西啊,小九爷果然有眼光。”

    解语花几乎是下意识的,劈手夺过来,然后照着脸就打。

    黑眼镜见到那人眼中已然失控的怒意,直接晃到背后钳住他的手,将人按进椅子里:“——说了我要教你的,今天就是第一课!”

    解语花手腕吃痛,镯子也没拿稳,眼看着就要掉在地上,黑眼镜一伸手稳稳捞住了。

    解语花动弹不得,一时间想不出什么最恶毒的话来咒骂,只能死死瞪着黑眼镜,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黑眼镜看他瞪着自己的眼神,连怒意都显得苍白涣散了,心里微微一颤。他轻轻靠上去,将人揽进自己怀里。

    解语花拼命挣扎,黑眼镜道:“花儿爷,别怕,别怕,这里很安全,你知道的。”

    第一次进到这个书房,黑眼镜就知道这里不一般,这简直太明显了。解九爷的书房,二月红的遗物,解语花自己唱戏的行头和童年的玩具……这里是一个小小的乐园,属于八岁的解语花的,无忧无虑的单纯的乐园。

    现在,又多了夫人的镯子。这些东西,能给解语花一种安全的错觉。

    黑眼镜轻轻按着解语花的脑袋低语,对方已经不再挣扎了,而是一动不动地靠在自己胸口……轻得像个纸扎的人。黑眼镜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这样带着解语花跳出新月饭店时,那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