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第一次和乔一帆在赛场上，一对一。

    可惜不是非常公平的对决。阵鬼经过刚才的战斗，此时能做的事情也就是压制对手的血量，为己方的最后登场的气功师尽可能地创造优势。与之正好相反，魔道学者的任务就是尽量无消耗地取得胜利。

    高英杰握着鼠标的手微微有些发颤，乔一帆则抿紧了唇无意识地轻敲着键盘。

    战斗一触即发。

    非常平静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五分钟。

    从上帝视角可以完整地看到两位选手的娴熟又耐心的走位。鬼剑士一寸灰脚步灵活地游走，魔道学者木恩骑着扫把轻盈地飞掠。

    两个角色就这样在图中绕来绕去，此时竟然还没有遇上。

    观众们本来最讨厌擂台赛里出现这样的场面，他们通常恨不得一上来就打得不可开交，但此时却都不由紧张得屏气凝神，生怕一眨眼就会错过什么。

    什么时候碰面？碰面会开打吗？开打会怎么打？

    明明是场既不对等，又无悬念的比赛，却因对阵双方的慎重举动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味道。

    “小高今天……格外上心啊。”刘小别视线仍然盯着电子屏，偏着头对许斌小声说。

    许斌也没转脸，点了点头：“嗯。”

    听惯了主场观众热情的助威，袁柏清觉得气氛有些压抑，抱怨道：“好安静。”

    “嘘——”

    还来不及惊呼，场上两人一照面，情势已经激化如暴风骤雨。

    抢攻的是血量落后的鬼剑士，月光斩起手接满月斩就卷了过去。魔道学者倏然翻身躲过斜斜的刀光，回手洒了一把寒冰粉，扬起扫把挥洒着冰晶拍了下来。一寸灰及时抬刀架住就势上挑，紧接着跳起身来在半空中连斩数刀，却被木恩挥舞着扫把全数格挡住了。

    两人双双落地的一瞬，阵鬼极快地后跳，正好闪过魔道学者袖中急飞出的暗影斗篷，随即前冲两步，手中太刀一挥，数道暗紫色的光芒将对手吞没。木恩猝不及防，被化成鞭影的刀光卷住扯向了一寸灰，看起来就像是要直接扑进对方怀里一样。

    当然这毕竟是在PK，阵鬼并没有去接飞来的魔道学者，而是顺势一甩，把他撂到了身后又很是生猛地连了一个裂波斩。

    两波绚烂的对攻下来，按血量损失来看，竟然是魔道学者先输一阵。

    这局面让场内一片安静。柳非平时比较多嘴，但此时也不敢乱说话，只是偷眼看王杰希，然后暗自感慨还是队长沉得住气。

    王杰希神色安然。从他的角度看去，高英杰的眼神亮得惊人。

    就在这时木恩翻滚、起身、跳跃，接着极低空的一段疾速飞行，快得好像元素法师的瞬间移动般，带着死亡之粉的扫把闪耀着瑰丽的暗光，只轻巧地一下就将收招中的鬼剑士高高地挑向了空中。

    随着一串角度刁钻速度奇快让人眼花缭乱的扫把连击，微草的支持者们仿佛突然惊醒了，零零星星地发出了喝彩和呐喊的声音。

    乔一帆也没有任何的慌乱，冷静地调整着视角让对手始终保持在视野内，抓住了机会摆脱浮空后，异常果断地又是突然起手强攻。虽然有更谨慎的选择，但角色的生命已经不多，他此时追求的就是最大限度的输出。

    转眼间一寸灰鬼斩劈出，紧接冰魂守护，试图把魔道学者圈在冰阵的范围内。木恩就地一滚，一起身砰砰两声，顿时天上冰雨簌簌，地面熔岩滚滚，将无法再承受更多伤害的阵鬼逼得连退了几大步，魔法弹、魔法射线之类的中远距离技能就紧跟着轰了过来。

    此后的对战再无意外，魔道学者全面地压制，并且很快击杀了阵鬼。

    比赛结束乔一帆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他并不遗憾地起身离席，接着登场的方锐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耳语似地笑道：“干得不错。”

    猥琐流的大师方锐，绝对不是容易对付的选手。现场响起有节奏的掌声，微草的粉丝们用这样的方式，鼓励着他们腼腆内向的未来王牌。

    戴着耳机的高英杰虽然听不见观众的声音，但和乔一帆短暂的对决已经成功地鼓动起了他的情绪。

    他望向对面的比赛席，战意沸腾。

    兴欣赛后的新闻发布会照例是记者们的悲催时间。

    几个职业圈里摸爬滚打了多年的厚脸皮老人就不说了，兴欣的新人们也都很不好对付。点水不漏一副发言人范儿的有，老是答非所问还理所当然的有，看着老实厚道却从来套不出话的有，冷冰冰的交流障碍人士也有……总之不管怎样的排列组合坐在这被访问席上，都讨不到好。

    发布会结束后，记者们总算松了口气。反正这兴欣6分微草4分的结果已经足够做点文章。

    这次两队的选手并没有在通道里碰上，因为明天还有和义斩战队的联谊活动，兴欣众人也就直接回酒店休息去了。

    安文逸趴在桌前看着比赛录像，乔一帆坐在床上用笔记本随意浏览着其它比赛的情况，时不时地瞟一眼放在床头的手机。

    一晚上没有短信。也没上QQ。

    乔一帆自我安慰地想大概是输了比赛心情不好，暂时就没有主动去问。

    然后第二天他们就如约去祸害义斩了。

    练习几局聊个两句再吃餐饭，两队间的交情非同一般，气氛放松又热络。

    这轮比赛义斩赢了排名差不多的对手，在保级的道路上踏出了坚实的一步。楼冠宁的脸上带着喜气，接受了叶修的道贺，也小心地恭喜兴欣拿下了比赛。对微草嘛，义斩能拿个两三分他就很开心了，不过这位大神的目标和眼界他实在是估计不能。

    叶修摩挲着下巴说当然很满意，从微草手上拿到六个积分还有什么不满意吗。转脸看了看，点名道，嗯，要说唯一的不满就是方锐大大你啊，怎么让小高打爆了呢你好意思啊。

    方锐挥挥筷子嗤之以鼻说小高昨晚打得那可是格外奔放，队长您也未必扛得住。再说要怪也得怪小乔没有一挑二。

    乔一帆还在担心高英杰那边，捧着杯子愣了一下表情无辜地说我吗。

    众人扶额。要求阵鬼一挑二什么的你还能更有下限么。

    方锐厚颜无耻地点头说就是你啊，话说小高和你关系那么好他也不放个水。

    乔一帆知道他不是认真的，低头喝水装没听见。

    老魏目视叶修说没办法，谁叫队里有个只靠脸就能稳稳地拉仇恨的家伙。

    叶修坦然朝他笑了笑说对啊胡子太多。

    即使在场的义斩五人组加孙哲平都不是外人了，陈果还是对自家战队的形象深感绝望。

    微草的赛后总结会上，王杰希像平常一样分析着每一局比赛的得失。

    个人赛，组队擂台赛，团队战。有条不紊，简洁明晰。

    一场比赛的输赢对他来说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但下面听讲的选手们却是心思各异。

    周烨柏和肖云显然背负着很大的压力，此时眼圈都是黑的，脸色也有点青。

    输比赛什么的倒还好，输给谁才是关键。

    肖云在擂台赛里被一个阵鬼干掉，对战斗法师这样的职业来说简直不能再难堪。

    而周烨柏……众人的目光有点同情。他的发挥平心而论还可以，只能说是对手太强。

    都是职业选手，也有基本的眼光，判断出在昨晚的团队赛中，一寸灰和使君子两个鬼剑士的比拼里，始终占据上风的是哪一个并不困难。

    要说乔一帆在团队战里也没干什么特别抢眼的事情，就是和叶修的君莫笑，以及魏琛的迎风布阵，交替着控场控得人想吐血而已。这听起来虽然简单，但要完美地跟上这两位的意识和节奏，也不是随便谁都能做好的。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剩下的大多数选手，除去这赛季提拔上来的新人，回想一下也都有些迷茫了。

    乔一帆这个小透明在队里的时候，或者离开的时候，他们都没怎么在意过。直到知道了他去兴欣，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多关注了一下。之后网游里碰上，比赛里对上，也都觉得他还是没什么存在感，是有点进步，但不过如此。

    这蜕变一时真让人难以适应。

    不觉得多惊讶的，大概也就只有许斌和高英杰两个人。许斌虽然没和乔一帆相处过，大都是道听途说，但他性格稳重，自有自己的判断。至于高英杰，这赛季来乔一帆的每场比赛都看过，就更不用说了。

    这时王杰希的讲解已经到了尾声。台下微草众人有些魂不守舍的状态，他从一开始就有所察觉，于是在最后提高了音量。

    “微草的目标始终只有一个。一场常规赛并不影响什么，我们有这个底气。但是——”王杰希刻意地停了停，目视着他的队员们，语气极其严肃，几乎一字一顿，“我们没有理由去轻视任何队伍，任何对手。永远没有理由。”

    然后他没再多说什么：“昨天的失利，回去好好反省。散会。”

    队长走了之后，会议室内的气氛也并没有变得轻松。有人沉默地收拾着东西准备离开，也有人还怔怔地坐着若有所思。

    高英杰有点茫然地望向窗外。

    昨晚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第一时间给乔一帆发短信。明明已经打开了编辑界面，选好了发送对象，却一句话也想不出来。翻着以往那些消息想参考，又觉得没有任何一条合适。

    输不起吗？ 他想自己还不至于。一帆是他最好的朋友，最重要的人，区区一场比赛的胜负算得了什么？

    可他就是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立刻就说打得很好，祝贺你。

    柳非昨晚没有出场，还有点心思关注别人，戳戳李济：“喂，你看小高在发呆。他有什么可多想的啊？”

    昨晚的比赛高英杰的态度大概是队里最端正的一个，轻敌这样的批评跟他扯不上任何关系；而且他的表现也是核心级的，组队擂台赛连克两人力挽狂澜不说，团队战里同样屡有爆发。柳非觉得他应该毫无心理负担才对。

    李济内心翻了个白眼，关你什么事你这么八卦干嘛。但柳非毕竟是队里唯一的女选手，他还是得注意点言辞，于是说：“不知道。在看风景？”

    柳非还真往窗外张了一张，早春时分光秃秃灰扑扑，撇撇嘴：“哪有什么可看。”

    李济已经快手快脚地拿起了自己的东西说：“我先走一步。”

    柳非顿觉无趣，见周烨柏和肖云在那里嘀嘀咕咕着什么，就凑了过去听。

    王杰希刚才的话对这两人来说无疑是再次难堪的打脸，他们心下虽然难免有所触动，这时却还是很要面子地嘴硬。一个说是一时大意，一个说是准备不足，又接着回忆了一下当年乔一帆那缩手缩脚瞻前顾后的模样，并且毫无新意地使用了这种情况下的常见句式“如果我也，早就怎样”。

    几个人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高英杰听得清清楚楚，胸口忽然有点憋闷。

    都是靠叶修大神的光环笼罩？只不过是职业选对了运气好？要多少勇气多少魄力才敢毅然转型从头再来，要多么坚持多么努力才能迅速成长表现精彩——你们统统都看不到。你们从来就没有了解过乔一帆，你们从来就没有试图了解过乔一帆。你们只是上下嘴唇一碰，便可把他的闪光点全部忽略不计，好像那都是天上掉下来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