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离家出走

    初三那一年，我正时值十六七岁的年纪，人生最叛逆的一段时期，或许正赶上初三，诸多前所未有地抉择突然摆在了我眼前，加上自身心智并未成熟，或者更应该说还未开化，面对这些取决于未来人生路途的抉择，在彷徨无知面前，一切都似乎变得举世之人都在负我，于是从心底汹涌而出的叛逆情绪一发不可收拾，叫我往东我便往西，即便随了我的心愿，我也随即又改变心意，完全已经不是单纯的为了选择而抉择，好像就只为了证明自己与这个世界是有多么的格格不入。为了前面不可预知的未来，以为仅凭着自己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就可以在外面的世界里闯出个花样来，因此对父母为自己即设定的路途总是抱有极大的抵触情绪，离家出走过，罢考过······为了所谓的梦想没少折腾，终于在其后的其后，在所有挣扎无果后，还是灰心丧气的接受了徒劳无功的现实。

    因为无心在学业上有所成就，所以在初中阶段的最后的那一年里也就没有认真对待过书本，或者可以说，整个初中我都没怎么善待过学习这个事，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通过读书来改变自己的命运。村里当时的大潮，完成九年义务教育，然后外出到沿海城市去打工，因为心不在学习上，从而直接导致对知识层面的欠缺，于是便造成了无法再继续追寻刘小蓓的脚步，只得眼看着刘小蓓离开我的视野。刘小蓓自然不是如我这般没追求的人，她认定了只有努力读书，才能走出这穷山窝，只有飞出去的才是凤凰，如此这般心比天高的目标自然不是我能想象的了，更何况当时我压根就没替所谓的未来打算过，不愁吃不愁穿的，我什么追求也没有，就只是想待在刘小蓓身边，所以我从一开始就以为刘小蓓也会随同大多数人一样，初中毕业后南下打工，只是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

    刘小蓓中考后去了县二中就读，而我因为无法取得老师的认可，无法拿到报考二中的名额，本来按理来说，当时学区抽考的那次，我发挥超常，意外的考到了全班的第五名，这在当时的确是个了不起的意外，因为我生平英语成绩最低的就是那次，于是我以英语成绩全班倒数第一的成绩考到了总分全班第五名，拿到了报考一中的名额，可是谁都知道，我拿着一中的名额完全是浪费，我不可能再有那么好的运气，再次考出这么好的总成绩，包括我自己也认可自己考上一中的机率跟公鸡下个鸡蛋是一样的，所以当班主任找我谈话时，我便表明把报考一中的名额让给别人。当时像一中、二中这样比较好的学校，报考的学生名额是有限制的，于是基本上所有好学生都去的一中，一般的学生就去了二中，而那些在学习上一直垫底的就只能是散入三流的中学，最不济的就直接去读职专，或者直接在此把人生的求学之路划上句号，飞身流入社会的打工浪潮里。我本来是想放弃一个一中的报考名额，换一个二中的报考名额，却未曾想到，班主任为了赚取那600块钱的推荐费，作死的做我思想工作，叫我去报考职专，而我也死心塌地的以为去职专是我放弃继续求学，然后南下闯天下的最好契机。

    只是，未曾预料的是，因为那次考试，父亲铁了心的以为我是个可塑之才，只是平时玩心太重，没有认真学习，所以学习成绩才不亮眼。于是父亲便铁了心得非得把我往读书这条道路上赶。本来依父亲的说法，是过了18岁便不再对我负责了，按当时我们村里的说法是，18岁已经是法定成年的年龄了，他已经没有抚养我的义务了，说白了就是可以分家了，除了名分上的父子关系，已经不再有任何牵扯了。由于我入学年龄大，所以初中毕业时，离18岁只一步之遥了，可是就是这一步之遥，却造成了我所有的自我选择权都无果而终。

    在那最后一个学期将尽的时日里，我内心百般煎熬，每天惶惶不可终日，整个人生仿佛就陷入了巨大而深邃的黑洞里，看不清一点方向。刘小蓓去县二中就读是无疑的了，即便是考不上，也是注定会走读书这条道路了。而我因为已经没有办法再跟随她的脚步，陡然间就丧失了所有继续往下走的勇气，好像什么都变得不重要了，自暴自弃的就想跟一帮平时学习不怎么好的伙伴，毕业后一起南下打工，或许多年后，等刘小蓓在求学的道路上功成身退之时，我也正好混出了点名堂，那时候或许还有机会能再走到一起。只是这想法说出来后，基本上没有人赞同，父母更是坚决反对。那时的我就开始怪自己从小到大表现得太过于中规中矩，以至于误以为让所有的人都认为我是个好孩子，是块读书的好材料，只有这条路是我最好的选择。而当时的班主任因为经济利益的关系，在无法打消我放弃学业之后，便劝我去技校中专充实一下自己，再出去打工。我因为说服不了父母，想着这或许也是一条中庸的道路，既不是说就此放弃了学习，也不是说要在这条道路上继续折腾下去。但父母就认了一条死理，只能去普高就读，而且还必须得在校址位于镇上的县八中就读，以免我在外地读书，离他们太远，管教不到，和社会上的小混混拉帮结派。我一再的申明自己的立场，并发誓绝不会与社会上任何人为伍，但终究还是无法打动我父母，我甚至最终退让到按照他们的意思，继续在升至普高求学，只求能在县二中里面就读。但由于当时县二中所在的地方，实在是过于的臭名昭著，父母更是坚决的予以否定我的选择。于是我既无法选择去走自己想走的路，也无法选择和心爱的人在一个学校里就读，内心委屈至极，当时当真是觉得世不容我，好像所有的人都在和我做对，没有人稍微地考虑过我的感受。在如此愤懑难当的情况下，便有了我第一次离家出走。

    那晚，由于班主任交代第二天要填写中考去向的表格，还必须得有父母的签字才能生效，于是我便在晚饭后再一次跟父亲提及了我想放弃学业的想法，没想过父亲板着脸，一声不语。好像根本没拿我当一回事，仿佛这一切他早已经定下来了，不容再更改，于是过了良久我再试探着退一步说明我可以继续去读书，只要能让我去县二中求学就好。

    我这么死乞白赖的想去县二中，当然并不是因为县二中的教学质量有多好，也不是因为它的校区环境有多好，当然，县二中在当时各方面虽然都不及一中那么好，但比县八中还是要强的。然而，我想去县二中，却不是因为对学习抱有多么大的兴趣，完全是因为刘小蓓会考去那个学校，我唯一的想法就是既然我不能选择自己的接下来的人生路，那么能呆在自己喜欢的人身边，也是一件志得意满的事。因为知道父亲可能不会答应，我还特地没等父亲回绝，就急不可待地许诺，假如到县二中就读，我一定考上本科大学。

    这已经是我下了很大决心才想出来的招，我几乎百分之百认定父亲一定会答应，因为考上大学，一直是我从小父亲就灌输理念，我就差没说保证一定考上清华北大了，我甚至开始在心里酝酿，到了县二中后，每天我要怎样怎样努力读书，不但要把在初中落下的知识补回来，还要在如何如何重塑我的光辉。

    可是，父亲想都没想，便斩钉截铁的说：“你只能在八中上高中。”

    如果还有什么比这更让我心灰意冷的话，我想无外乎是关乎生死的大事了。我真的没料到父亲会有如此的不可理喻的态度，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县二中都比县八中要好，除了我因为离家远，他们可能难得管教到我之外。但就因为这点瑕疵，就一盆冷水浇熄了我心中的好不容易燃起来对学习的熊熊火焰，叫我如何气闷？

    于是我一再的说明县二中的好处，并一再的保证自己不会惹是生非，然而得到的都是不容拒绝的答案。如此，在我心中愤慨到了极点，急的如同一头处于发情期而狂躁不安的公牛，却又无处发泄心中的郁闷，我是没勇气跟父亲耍犟脾气的，更不用说跟他大吵大闹了。望着父亲坚毅的表情，我知道我已经没有任何选择余地了，抵不过心中的难过之情，便一狠心便走了出去，其实我也没想要离家出走，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静一下，舒缓一下心中的郁闷，只是当时是晚上，因为心中气闷，甩手便离开了家，也没带手电筒什么的，走的又急，于是奶奶以为我是离家出走，生怕我出什么差错，便跟了出来。奶奶七十多岁了，自然是跟不上我的脚步，更何况当时我本来就在气头上，所以走的更急，压根就没顾及天黑还跟在我后面的奶奶，没走几步，我便消失在了奶奶的视线里，任由奶奶在后面叫喊，我唯一的想法就是，离开这个地方远远的，离开蛮不讲理的父亲。

    因为心灰意冷，我也没走多远，只是坐在离家不远的池塘边。池塘里倒映着月夜星光，晚风徐徐，一片蛙声不断，我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一生都这样了，再也不会有出息了，心中理不清的结越来越混乱，好像真的没什么值得留恋了。

    没多久，我便听到各处呼叫我的身影，是奶奶找了左邻右舍的人帮忙寻找我，因为当时月光明亮，邻居很快便在池塘发现了我，他们以为我想不开要寻死路，一把拉住我，把我拖到了大路上，其实我没想死，尽管当时觉得生无可恋，世不容我，但寻死我还是没那个胆量的，当然作为一个17岁还没开窍的孩子来说，死亡的恐惧还是要大过面对现实，所以一死百了并不是我的选择，只是当时邻居可不这么认为，而我也根本没心思跟他解释。

    我没料到，大晚上的走出来，父母竟然没一点反应，就已经七十多岁的奶奶关心我的安危，还摇摇晃晃的寻了出来。本来心里就觉得委屈，这一下，我心中更是觉得自己没必要再待下去了，再在这样的家庭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除了给他们当玩偶一样的摆布，我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根本起不到一点实质性的意义，于是巨大的委屈和失落狂涌上心头。在母亲远远传来的呼喊声中，我用力甩开邻居手，拔足便狂奔进了黑暗中。泪水从眼睛里汹涌而出，当是我想的是，连平时最疼爱我的母亲，都是在听说我在池塘边想自杀了，才闻声寻出来，我这样没爹爱没娘爱的孩子，还继续活下去干什么？还有什么意义？

    现在想来，假如当时我走出去时没人追出来寻我，假如当时没人发现坐在池塘边的我，假如不是被人误以为要自杀，我想我也不会那么决绝的想离家出走，也不会想的那么决绝的寻条死路算了，或许也就只是在池塘边坐一会，便又起身回家了，不管想不想得清，委不委屈，气不气闷，最终还是会自觉的走回去，然后继续按照父亲安排的路线走下去。正因为有人追出来，有人在乎了我的安危，有人在乎了我的存在，于是一颗年少躁动的心便更加膨胀了，好像这些本来就是我该得到的宠爱，我不予理会那是我自己的事，但倘若没有得到别人的给予，却是对我莫大的羞辱，我又不是没爹娘生的孩子，为什么就不该照顾一下我的想法？为什么就不能适时的关心一下我？本来就叛逆的我，便决心就此一走了之，等在外面闯出一番天地了，衣锦还乡之时，便是对父亲最好的的驳斥。当时真是已经到了对父母抱有极大的怨恨地步了，好像之前那几十年的宠爱，全都是在人前作假，就为了能更好的操纵我，更好的摆弄我这个玩偶。如今想来，这样偏激的想法，无非也是因为打小便有点娇纵，说得不好听点，就是在父母那里受到了溺爱，至少在母亲那里，很少受过委屈，所以才会在稍有不称心如意时，便爆发出这种少爷脾气。以为没人爱，却没想到，正是被人深深的爱着，才会一点点小小的落差之下，有如此偏激的离世的想法。

    我一路沿着大马路狂奔，为了表示自己与那个家庭断绝一切关系，一路上我边跑边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丢了。母亲在后面歇斯底里的叫着我，我哪里还有心思在乎母亲内心的痛苦与不安，我唯一想的是自己不被理解的委屈，所以我唯一希望的是能跑多远就跑多远，跑出了父母的掌控，我就可以自由自在的追寻自己想要的一切了，最好是永世都不要再回这个地方了。为了避免在大马路上碰到村里的熟人，不好解释自己的眼前的状况，也担心因此被父母闻讯赶来逮到了我，于是我便放弃了走大路，转而挑无人走的小路，由于山区路崎岖不平，又加上是晚上难以看清路况，在跌跌撞撞的被绊倒了几次之后，我便放弃了继续往前走，转身便钻进了一个玉米地里，想着等黎明时分，看得清路途了，我再离开。

    只是，我始料未及的是，等我钻进玉米地藏了一会后，整个山村便逐渐热闹了起来，此起彼伏的呼喊声，逢年过节尚且不过如此，我知道定是母亲发动了村里好多人出来寻找我了。彼时，所受的委屈感已经在路上磕磕碰碰摔得差不多了，心里想的已经不是有多么的委屈，一种莫名的兴奋感油然而生，仿佛前面有巨大的飞黄腾达的际遇在等待着我去捡拾。从小到大，在人前做惯了乖孩子，从不敢有丝毫的忤逆，为这个名头我压抑了孩子天性活泼惹事的天性，就为了能让别人在教育孩子时，顺带说上一句，以我来做为自己孩子学习的榜样，就为了能让父母在人前提起自己的孩子，能听到别人满口的赞许和艳羡。我已经为此努力了太多，也丧失了太多，现在我要做自己，一个不再替别人而活的自己。

    所有突然而来的自由感冲击着我的大脑，冲刷着原本奔向自由的缘由，我甚至都无从理会孤身一人的危险。许久之后，众人因寻我不着，便逐渐各自回家了。月亮也退去了山的另一边，漆黑的山村里回荡着母亲声嘶力竭的哭喊声，一声声的绕着四周的山峦回转着，久久不见消散，苍穹大地陡然显得无比的寂寥，仿佛唯剩母亲的哭喊声在标榜着天地的存在。刚开始，我还自我安慰地想，再等一会，母亲喊累了就会回去了，过一会，我自欺欺人地想，我再坚持一会，母亲就会放弃了，不久之后，我便狠心决绝地想，再喊一会，母亲就会回去休息了，等明天天亮才会出来寻找我了。可是，我一再的为母亲找借口放弃，却一再的听到母亲越来越声嘶力竭地哭喊，一声声地哭喊激荡在我内心，如同有人把我心做成了鼓皮，用重锤在上面敲打一样。什么委屈，什么自由，什么理想，什么爱情，在那时候，全变成了千年前古墓里的枯骨，别说只是放弃一个和刘小蓓在一个学校读书的机会，即便是要我从此不再对刘小蓓有任何非分之想，我都情愿，只要母亲回家不再这样哭喊着找我。

    这世上，如果还有比这份爱更让人刻骨铭心的，那多半不是爱。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对于母亲来说，是爱得如此深沉，以至于因为在一处深水潭的路边捡到我丢的最后一件衣服，便失魂落魄的坐在深水潭边，哭得死去活来，谁劝阻也没用，一心往深水潭里跳，最后没办法，只好派人守着母亲，却是谁也拉不回家。当我因为实在受不了母亲的哭喊走出玉米地时，内心却还在犹豫，不知就这样放弃离家出走了，今后会不会因此被人耻笑，于是便坐在路边的电线杆旁思量找个什么好糊弄理由回家，好在舅舅一路寻来，正好看到了我，气不打一处来的舅舅便把我拖到了母亲身边，瞬间，我的泪水就涌了出来，已经无法听清楚母亲哭声中的无力数落，我已经难过得如鲠在喉，连哭都哭不出声来了。伴随母亲一起回到了家，天已近黎明。

    父亲依旧坐在电视机前看着电视，见我和母亲泣不成声的回来，瞧都没瞧一眼，便自顾自的关了电视去睡觉了，那一霎那间，望着憔悴不已的母亲，内心当真是有说不出的难受。一个如此冷血的丈夫，加上一个如此薄情寡义的儿子，这些年我可怜的母亲是怎么挺过来了呀？

    第二天，我才从刘小蓓口中得知，昨天晚上，我母亲还特地找到她家询问，我在惊讶母亲怎么会得知我心里的秘密之余，不由得想起昨晚离家出走在经过她家门口时，内心的挣扎。只是我已经没在和刘小蓓多说什么了，不知怎的，好像刘小蓓突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我也并不是甘愿为了和她在一起舍下一切，至少要我惹母亲伤心就不行。或许，正因为有了这一层考虑，我便开始学着审视自己的这份感情的真实性，至少开始学着理智的对待这份爱恋了。

    那天上午，父亲意外地来到了学校，找到了班主任，虽然最终还是把我的报考的意愿定在了县八中，但我却莫名的非常感动。因为这是父亲唯一的一次为了我的学业来学校。这个坚毅的男人，因为常年在外替人做事，从来没有教过子女什么大道理，也不曾过问子女任何事，更不曾和子女建立什么感情，但是内心却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自己的子女。

    最终我也坦然的接受了这样的安排。不为别的，就为了父亲难得一见的温柔，以及母亲那份侵入骨髓的爱和期待。

    十八、离家出走

    初三那一年，我正时值十六七岁的年纪，人生最叛逆的一段时期，或许正赶上初三，诸多前所未有地抉择突然摆在了我眼前，加上自身心智并未成熟，或者更应该说还未开化，面对这些取决于未来人生路途的抉择，在彷徨无知面前，一切都似乎变得举世之人都在负我，于是从心底汹涌而出的叛逆情绪一发不可收拾，叫我往东我便往西，即便随了我的心愿，我也随即又改变心意，完全已经不是单纯的为了选择而抉择，好像就只为了证明自己与这个世界是有多么的格格不入。为了前面不可预知的未来，以为仅凭着自己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就可以在外面的世界里闯出个花样来，因此对父母为自己即设定的路途总是抱有极大的抵触情绪，离家出走过，罢考过······为了所谓的梦想没少折腾，终于在其后的其后，在所有挣扎无果后，还是灰心丧气的接受了徒劳无功的现实。

    因为无心在学业上有所成就，所以在初中阶段的最后的那一年里也就没有认真对待过书本，或者可以说，整个初中我都没怎么善待过学习这个事，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通过读书来改变自己的命运。村里当时的大潮，完成九年义务教育，然后外出到沿海城市去打工，因为心不在学习上，从而直接导致对知识层面的欠缺，于是便造成了无法再继续追寻刘小蓓的脚步，只得眼看着刘小蓓离开我的视野。刘小蓓自然不是如我这般没追求的人，她认定了只有努力读书，才能走出这穷山窝，只有飞出去的才是凤凰，如此这般心比天高的目标自然不是我能想象的了，更何况当时我压根就没替所谓的未来打算过，不愁吃不愁穿的，我什么追求也没有，就只是想待在刘小蓓身边，所以我从一开始就以为刘小蓓也会随同大多数人一样，初中毕业后南下打工，只是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

    刘小蓓中考后去了县二中就读，而我因为无法取得老师的认可，无法拿到报考二中的名额，本来按理来说，当时学区抽考的那次，我发挥超常，意外的考到了全班的第五名，这在当时的确是个了不起的意外，因为我生平英语成绩最低的就是那次，于是我以英语成绩全班倒数第一的成绩考到了总分全班第五名，拿到了报考一中的名额，可是谁都知道，我拿着一中的名额完全是浪费，我不可能再有那么好的运气，再次考出这么好的总成绩，包括我自己也认可自己考上一中的机率跟公鸡下个鸡蛋是一样的，所以当班主任找我谈话时，我便表明把报考一中的名额让给别人。当时像一中、二中这样比较好的学校，报考的学生名额是有限制的，于是基本上所有好学生都去的一中，一般的学生就去了二中，而那些在学习上一直垫底的就只能是散入三流的中学，最不济的就直接去读职专，或者直接在此把人生的求学之路划上句号，飞身流入社会的打工浪潮里。我本来是想放弃一个一中的报考名额，换一个二中的报考名额，却未曾想到，班主任为了赚取那600块钱的推荐费，作死的做我思想工作，叫我去报考职专，而我也死心塌地的以为去职专是我放弃继续求学，然后南下闯天下的最好契机。

    只是，未曾预料的是，因为那次考试，父亲铁了心的以为我是个可塑之才，只是平时玩心太重，没有认真学习，所以学习成绩才不亮眼。于是父亲便铁了心得非得把我往读书这条道路上赶。本来依父亲的说法，是过了18岁便不再对我负责了，按当时我们村里的说法是，18岁已经是法定成年的年龄了，他已经没有抚养我的义务了，说白了就是可以分家了，除了名分上的父子关系，已经不再有任何牵扯了。由于我入学年龄大，所以初中毕业时，离18岁只一步之遥了，可是就是这一步之遥，却造成了我所有的自我选择权都无果而终。

    在那最后一个学期将尽的时日里，我内心百般煎熬，每天惶惶不可终日，整个人生仿佛就陷入了巨大而深邃的黑洞里，看不清一点方向。刘小蓓去县二中就读是无疑的了，即便是考不上，也是注定会走读书这条道路了。而我因为已经没有办法再跟随她的脚步，陡然间就丧失了所有继续往下走的勇气，好像什么都变得不重要了，自暴自弃的就想跟一帮平时学习不怎么好的伙伴，毕业后一起南下打工，或许多年后，等刘小蓓在求学的道路上功成身退之时，我也正好混出了点名堂，那时候或许还有机会能再走到一起。只是这想法说出来后，基本上没有人赞同，父母更是坚决反对。那时的我就开始怪自己从小到大表现得太过于中规中矩，以至于误以为让所有的人都认为我是个好孩子，是块读书的好材料，只有这条路是我最好的选择。而当时的班主任因为经济利益的关系，在无法打消我放弃学业之后，便劝我去技校中专充实一下自己，再出去打工。我因为说服不了父母，想着这或许也是一条中庸的道路，既不是说就此放弃了学习，也不是说要在这条道路上继续折腾下去。但父母就认了一条死理，只能去普高就读，而且还必须得在校址位于镇上的县八中就读，以免我在外地读书，离他们太远，管教不到，和社会上的小混混拉帮结派。我一再的申明自己的立场，并发誓绝不会与社会上任何人为伍，但终究还是无法打动我父母，我甚至最终退让到按照他们的意思，继续在升至普高求学，只求能在县二中里面就读。但由于当时县二中所在的地方，实在是过于的臭名昭著，父母更是坚决的予以否定我的选择。于是我既无法选择去走自己想走的路，也无法选择和心爱的人在一个学校里就读，内心委屈至极，当时当真是觉得世不容我，好像所有的人都在和我做对，没有人稍微地考虑过我的感受。在如此愤懑难当的情况下，便有了我第一次离家出走。

    那晚，由于班主任交代第二天要填写中考去向的表格，还必须得有父母的签字才能生效，于是我便在晚饭后再一次跟父亲提及了我想放弃学业的想法，没想过父亲板着脸，一声不语。好像根本没拿我当一回事，仿佛这一切他早已经定下来了，不容再更改，于是过了良久我再试探着退一步说明我可以继续去读书，只要能让我去县二中求学就好。

    我这么死乞白赖的想去县二中，当然并不是因为县二中的教学质量有多好，也不是因为它的校区环境有多好，当然，县二中在当时各方面虽然都不及一中那么好，但比县八中还是要强的。然而，我想去县二中，却不是因为对学习抱有多么大的兴趣，完全是因为刘小蓓会考去那个学校，我唯一的想法就是既然我不能选择自己的接下来的人生路，那么能呆在自己喜欢的人身边，也是一件志得意满的事。因为知道父亲可能不会答应，我还特地没等父亲回绝，就急不可待地许诺，假如到县二中就读，我一定考上本科大学。

    这已经是我下了很大决心才想出来的招，我几乎百分之百认定父亲一定会答应，因为考上大学，一直是我从小父亲就灌输理念，我就差没说保证一定考上清华北大了，我甚至开始在心里酝酿，到了县二中后，每天我要怎样怎样努力读书，不但要把在初中落下的知识补回来，还要在如何如何重塑我的光辉。

    可是，父亲想都没想，便斩钉截铁的说：“你只能在八中上高中。”

    如果还有什么比这更让我心灰意冷的话，我想无外乎是关乎生死的大事了。我真的没料到父亲会有如此的不可理喻的态度，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县二中都比县八中要好，除了我因为离家远，他们可能难得管教到我之外。但就因为这点瑕疵，就一盆冷水浇熄了我心中的好不容易燃起来对学习的熊熊火焰，叫我如何气闷？

    于是我一再的说明县二中的好处，并一再的保证自己不会惹是生非，然而得到的都是不容拒绝的答案。如此，在我心中愤慨到了极点，急的如同一头处于发情期而狂躁不安的公牛，却又无处发泄心中的郁闷，我是没勇气跟父亲耍犟脾气的，更不用说跟他大吵大闹了。望着父亲坚毅的表情，我知道我已经没有任何选择余地了，抵不过心中的难过之情，便一狠心便走了出去，其实我也没想要离家出走，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静一下，舒缓一下心中的郁闷，只是当时是晚上，因为心中气闷，甩手便离开了家，也没带手电筒什么的，走的又急，于是奶奶以为我是离家出走，生怕我出什么差错，便跟了出来。奶奶七十多岁了，自然是跟不上我的脚步，更何况当时我本来就在气头上，所以走的更急，压根就没顾及天黑还跟在我后面的奶奶，没走几步，我便消失在了奶奶的视线里，任由奶奶在后面叫喊，我唯一的想法就是，离开这个地方远远的，离开蛮不讲理的父亲。

    因为心灰意冷，我也没走多远，只是坐在离家不远的池塘边。池塘里倒映着月夜星光，晚风徐徐，一片蛙声不断，我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一生都这样了，再也不会有出息了，心中理不清的结越来越混乱，好像真的没什么值得留恋了。

    没多久，我便听到各处呼叫我的身影，是奶奶找了左邻右舍的人帮忙寻找我，因为当时月光明亮，邻居很快便在池塘发现了我，他们以为我想不开要寻死路，一把拉住我，把我拖到了大路上，其实我没想死，尽管当时觉得生无可恋，世不容我，但寻死我还是没那个胆量的，当然作为一个17岁还没开窍的孩子来说，死亡的恐惧还是要大过面对现实，所以一死百了并不是我的选择，只是当时邻居可不这么认为，而我也根本没心思跟他解释。

    我没料到，大晚上的走出来，父母竟然没一点反应，就已经七十多岁的奶奶关心我的安危，还摇摇晃晃的寻了出来。本来心里就觉得委屈，这一下，我心中更是觉得自己没必要再待下去了，再在这样的家庭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除了给他们当玩偶一样的摆布，我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根本起不到一点实质性的意义，于是巨大的委屈和失落狂涌上心头。在母亲远远传来的呼喊声中，我用力甩开邻居手，拔足便狂奔进了黑暗中。泪水从眼睛里汹涌而出，当是我想的是，连平时最疼爱我的母亲，都是在听说我在池塘边想自杀了，才闻声寻出来，我这样没爹爱没娘爱的孩子，还继续活下去干什么？还有什么意义？

    现在想来，假如当时我走出去时没人追出来寻我，假如当时没人发现坐在池塘边的我，假如不是被人误以为要自杀，我想我也不会那么决绝的想离家出走，也不会想的那么决绝的寻条死路算了，或许也就只是在池塘边坐一会，便又起身回家了，不管想不想得清，委不委屈，气不气闷，最终还是会自觉的走回去，然后继续按照父亲安排的路线走下去。正因为有人追出来，有人在乎了我的安危，有人在乎了我的存在，于是一颗年少躁动的心便更加膨胀了，好像这些本来就是我该得到的宠爱，我不予理会那是我自己的事，但倘若没有得到别人的给予，却是对我莫大的羞辱，我又不是没爹娘生的孩子，为什么就不该照顾一下我的想法？为什么就不能适时的关心一下我？本来就叛逆的我，便决心就此一走了之，等在外面闯出一番天地了，衣锦还乡之时，便是对父亲最好的的驳斥。当时真是已经到了对父母抱有极大的怨恨地步了，好像之前那几十年的宠爱，全都是在人前作假，就为了能更好的操纵我，更好的摆弄我这个玩偶。如今想来，这样偏激的想法，无非也是因为打小便有点娇纵，说得不好听点，就是在父母那里受到了溺爱，至少在母亲那里，很少受过委屈，所以才会在稍有不称心如意时，便爆发出这种少爷脾气。以为没人爱，却没想到，正是被人深深的爱着，才会一点点小小的落差之下，有如此偏激的离世的想法。

    我一路沿着大马路狂奔，为了表示自己与那个家庭断绝一切关系，一路上我边跑边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丢了。母亲在后面歇斯底里的叫着我，我哪里还有心思在乎母亲内心的痛苦与不安，我唯一想的是自己不被理解的委屈，所以我唯一希望的是能跑多远就跑多远，跑出了父母的掌控，我就可以自由自在的追寻自己想要的一切了，最好是永世都不要再回这个地方了。为了避免在大马路上碰到村里的熟人，不好解释自己的眼前的状况，也担心因此被父母闻讯赶来逮到了我，于是我便放弃了走大路，转而挑无人走的小路，由于山区路崎岖不平，又加上是晚上难以看清路况，在跌跌撞撞的被绊倒了几次之后，我便放弃了继续往前走，转身便钻进了一个玉米地里，想着等黎明时分，看得清路途了，我再离开。

    只是，我始料未及的是，等我钻进玉米地藏了一会后，整个山村便逐渐热闹了起来，此起彼伏的呼喊声，逢年过节尚且不过如此，我知道定是母亲发动了村里好多人出来寻找我了。彼时，所受的委屈感已经在路上磕磕碰碰摔得差不多了，心里想的已经不是有多么的委屈，一种莫名的兴奋感油然而生，仿佛前面有巨大的飞黄腾达的际遇在等待着我去捡拾。从小到大，在人前做惯了乖孩子，从不敢有丝毫的忤逆，为这个名头我压抑了孩子天性活泼惹事的天性，就为了能让别人在教育孩子时，顺带说上一句，以我来做为自己孩子学习的榜样，就为了能让父母在人前提起自己的孩子，能听到别人满口的赞许和艳羡。我已经为此努力了太多，也丧失了太多，现在我要做自己，一个不再替别人而活的自己。

    所有突然而来的自由感冲击着我的大脑，冲刷着原本奔向自由的缘由，我甚至都无从理会孤身一人的危险。许久之后，众人因寻我不着，便逐渐各自回家了。月亮也退去了山的另一边，漆黑的山村里回荡着母亲声嘶力竭的哭喊声，一声声的绕着四周的山峦回转着，久久不见消散，苍穹大地陡然显得无比的寂寥，仿佛唯剩母亲的哭喊声在标榜着天地的存在。刚开始，我还自我安慰地想，再等一会，母亲喊累了就会回去了，过一会，我自欺欺人地想，我再坚持一会，母亲就会放弃了，不久之后，我便狠心决绝地想，再喊一会，母亲就会回去休息了，等明天天亮才会出来寻找我了。可是，我一再的为母亲找借口放弃，却一再的听到母亲越来越声嘶力竭地哭喊，一声声地哭喊激荡在我内心，如同有人把我心做成了鼓皮，用重锤在上面敲打一样。什么委屈，什么自由，什么理想，什么爱情，在那时候，全变成了千年前古墓里的枯骨，别说只是放弃一个和刘小蓓在一个学校读书的机会，即便是要我从此不再对刘小蓓有任何非分之想，我都情愿，只要母亲回家不再这样哭喊着找我。

    这世上，如果还有比这份爱更让人刻骨铭心的，那多半不是爱。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对于母亲来说，是爱得如此深沉，以至于因为在一处深水潭的路边捡到我丢的最后一件衣服，便失魂落魄的坐在深水潭边，哭得死去活来，谁劝阻也没用，一心往深水潭里跳，最后没办法，只好派人守着母亲，却是谁也拉不回家。当我因为实在受不了母亲的哭喊走出玉米地时，内心却还在犹豫，不知就这样放弃离家出走了，今后会不会因此被人耻笑，于是便坐在路边的电线杆旁思量找个什么好糊弄理由回家，好在舅舅一路寻来，正好看到了我，气不打一处来的舅舅便把我拖到了母亲身边，瞬间，我的泪水就涌了出来，已经无法听清楚母亲哭声中的无力数落，我已经难过得如鲠在喉，连哭都哭不出声来了。伴随母亲一起回到了家，天已近黎明。

    父亲依旧坐在电视机前看着电视，见我和母亲泣不成声的回来，瞧都没瞧一眼，便自顾自的关了电视去睡觉了，那一霎那间，望着憔悴不已的母亲，内心当真是有说不出的难受。一个如此冷血的丈夫，加上一个如此薄情寡义的儿子，这些年我可怜的母亲是怎么挺过来了呀？

    第二天，我才从刘小蓓口中得知，昨天晚上，我母亲还特地找到她家询问，我在惊讶母亲怎么会得知我心里的秘密之余，不由得想起昨晚离家出走在经过她家门口时，内心的挣扎。只是我已经没在和刘小蓓多说什么了，不知怎的，好像刘小蓓突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我也并不是甘愿为了和她在一起舍下一切，至少要我惹母亲伤心就不行。或许，正因为有了这一层考虑，我便开始学着审视自己的这份感情的真实性，至少开始学着理智的对待这份爱恋了。

    那天上午，父亲意外地来到了学校，找到了班主任，虽然最终还是把我的报考的意愿定在了县八中，但我却莫名的非常感动。因为这是父亲唯一的一次为了我的学业来学校。这个坚毅的男人，因为常年在外替人做事，从来没有教过子女什么大道理，也不曾过问子女任何事，更不曾和子女建立什么感情，但是内心却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自己的子女。

    最终我也坦然的接受了这样的安排。不为别的，就为了父亲难得一见的温柔，以及母亲那份侵入骨髓的爱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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