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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嗣根本听不懂男人在说什么。

    “有封信要转交给您。”

    “让他别躲了,我有好多事情要问他。”

    “请您节哀顺变。”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啊!把渚给我叫来!”

    忽然的爆发在空无一物的房子里回响。真嗣不能理解现实。

    男人走到真嗣面前,从公文包中掏出一封信。

    “人死不能复生……您走的时候,把门关上就好,我先失礼了。”

    他把信插在真嗣胸前的口袋里急匆匆地便离开了。

    真嗣在楼梯口站了一阵,收回了迈开的脚。阳光落在一尘不染的木地板上,反射进眼睛里,明晃晃地刺眼,真嗣眯了眯眼,听见大门被粗暴推开的声音,高跟鞋火急火燎地敲着地面,带来一张焦急的脸孔。

    “真嗣!“

    是美里。她看到真嗣就喘着粗气站住了,正正站在窗子漏进的阳光中,跑得太急而松脱的红色外套耷拉在半边肩膀上。她站在阳光里,真嗣站在阴影里,看不清什么表情。

    真嗣看了她一眼,又把视线转开,望向楼上。美里看他不吭声,蹬蹬蹬走上来拉住他:“你有什么想要知道的,我可以告诉你。现在,先离开这里。”

    她拽了拽真嗣,没拽动他。真嗣像是木桩般固执地矗在原地,脸上没表情。她咬咬牙使劲扯了真嗣一把,真嗣晃了晃,又抵抗着站稳了,手死死地抓着扶手不放。

    美里哪里容得他的性子,手一紧就硬拉着他往外,可已不是瘦弱少年的青年的力气终究和她势均力敌,不一会儿,她的火爆脾气就上来了:“别闹了真嗣!跟我走!渚薰不在这里!”

    可比起被真嗣违抗的怒意,她更多的是无法形容的害怕和担心。得知真嗣被强制收容入院,打听过现场的状况之后,她明白自己的担忧还是成为了现实。

    她唯一没想到的是,薰在真嗣心里占了那么大分量,以至于他的再次离去,能彻底摧毁真嗣的理智。

    她去探望真嗣的时候,本就瘦削的青年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木然地睁着眼睛,只剩下丢失了灵魂后孤独的躯壳。真嗣和薰一起出现在片片的葬礼上那次,真嗣对薰的态度并没有关于这个发展的任何预兆。他对薰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话语间带着嫌弃,两人间的距离不近不远。在真嗣拉着薰跑掉之后,美里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她给真嗣打过电话、发过短信,询问两人的情况,真嗣要么把电话挂掉、要么不回复短信,像是在报复她的打扰。可她工作上忙,真嗣又是成年人了,渐渐就有些顾不过来。

    可是,那才过去两天而已。真嗣和薰再会后,在一起的时间不到四天,这四天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美里知道真嗣什么也不会说的。她那么熟悉他,这么多年,看着他从少年长成青年,唯独眼睛里的寂寞一点都没有改变——还有那用固执和倔强包裹起来的自尊。

    她担心他,可只怕此时的任何话语,真嗣都听不进去。

    两人僵持着,拉扯的角力中,真嗣忽然开了口:“美里小姐知道他就是渚薰本人吗?”

    真嗣的话让美里一下子定住了。望着真嗣,美里掩饰不住惊讶:“你说什么,真嗣?”

    “……看来他连你们都骗过了。”

    真嗣苦笑着,也不知道是对着他自己,还是对着薰。他放松了肩膀,环视空荡荡的屋子,再审视自我,发现关于和薰再会后的记忆也趋近空白。也许是突然的精神上的打击,又也许是大量的药剂,把他的大脑像这间屋子一般洗劫一空。

    ——他怎么也记不清和薰相处的细节了。

    没有了记忆的依托,心中这要撕裂胸腔的焦灼的感情便无处落脚。真嗣感觉自己像是脱离了现实。他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和耳朵听到的话语。

    美里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拉着他走。这次,真嗣的脚终于从原地挪开了。

    “……离开这里再说。”

    她一分一秒都不想让真嗣再呆在这里了。

    两人上了车,车开在路上,美里看着真嗣对着后视镜在脖子上围上了围巾,但车里一点儿也不冷。他的动作是那么的轻柔眷恋,仿佛在抚摸恋人,脸上空洞的表情却格格不入。

    美里皱了眉:“……医院那边只是暂时准许你出院,明天还得把你送回去。没问题的话,今后还要定期复查。”

    她接到医院的通知就从床上蹦起,衣服随意往身上套了就直奔薰的旧居——她确信真嗣一定会去那里。只用手简单抓过的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肩头,和她的心情一样糟糕。

    真嗣只是点头嘴里应了一声,摆弄好了围巾,望后一躺,把手盖在胸口的信上。半晌,说:“美里小姐知道关于渚的多少事?”

    美里不想提薰的事情,不想再给真嗣任何刺激。真嗣已经经不住更多的痛苦了。可真嗣看上去很平静,和他往日没什么不同。心中斟酌了一阵,美里犹豫着开口:“不多。只在让他帮忙美国那边的工作的时候有过一段接触。”

    停了停,她还是补充到:“不过,据说他和明日香有过比较频繁的联系。”

    她是刻意,真嗣却不知是刻意还是逃避,两人都没有提薰过世的事情。她活到现在经历了那么多,每件事都在强调着现实的直白和无情,相遇和离别总是突然发生,不给人以喘息之机。真嗣不可能不明白,可明白和能够承受并不是一件事。

    真嗣望着窗外,摸摸胸口的信,又摸摸脖子上的围巾,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明日香没告诉过我。你也是,明日香也是,渚也是,你们总是什么都不告诉我。”

    美里没法回应这份指责,只是望着道路前方,缓缓说:“……他把一只小猫托付给了我,说如果我愿意的话,可以叫它片片。”

    这番话让真嗣动了动,扭头看向她:“你叫它片片了吗?”

    “没有。我叫它清酒。”

    “……是吗。”

    真嗣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不再有开口的趋势。美里没有追问,只是默默握紧了方向盘,疾驰在日光辉煌的道路上。

    美里先把真嗣送去医院,各项检查没问题、手续也办妥后,带着真嗣回自己家。打开家门就看见被叫做清酒的小白猫等在玄关,美里叫它的名字,它却朝着真嗣走去了,亲昵地蹭着真嗣的裤脚。

    “它还真是亲近你。”美里惊讶。

    真嗣把猫抱起来,它比离开自己前重了许多:“不是的,它原本是我的猫。”

    美里更惊讶了,脱着高跟鞋的手也停了下来:“……我以为它是渚的。”

    “你忘了我的公寓里不许养宠物吗。”真嗣脱了鞋,抱着猫熟门熟路地往屋里进,“我本来托渚照顾的,所以那天才和他在一起。”

    美里望着青年清瘦的背影。他的举动和话语都与正常人无异,仿佛之前的疯狂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即兴表演。

    她不想告诉真嗣,薰和她聊了很多事情。都是关于真嗣的。就算是再迟钝的人都能察觉到,那个白发的青年有多喜欢真嗣。他听自己说真嗣的事情的时候,眼睛温柔地弯着,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连看着他的人都沾染上那份幸福感。美里问过他为什么不亲自去找真嗣,他只是说,真嗣不会想见我的。

    只有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眼中的光芒才稍许黯淡下去。

    美里也把他当另一个渚薰看待,因而那时只是觉得,这个比原本的渚薰更加敏感的少年,只是察觉到了真嗣的拒绝罢了。可刚刚真嗣又分明说,那就是渚薰本人。

    美里也有些糊涂了。她并不清楚那天发生了什么事能让真嗣陷入疯狂,可现在的状况,又无论如何都无法询问真嗣其中的缘由。真嗣抱着猫在起居室里坐着,熟练地逗弄着小猫,忽然问:“渚知道清酒有名字了吗?”

    “……不知道。”美里有些犹豫着坐在真嗣边上,“他把清酒托付给我就走了。”

    “现在的渚的话,说不定能够理解你不给清酒取名片片的这种心情吧。”

    真嗣没看着美里,而是看着小猫,自言自语似的说。

    “失去的东西就是失去了,替代品没有成为安慰的半分可能。”

    可即便如此,不是替代品而是真品的他,却甘愿装成伪造物。一演就演了近十年。

    真嗣脸上空洞的笑让美里心寒。相当于真嗣的半个母亲的她,比任何人都了解真嗣的不快乐。这么多年,真嗣坚持而固执地独自生活,不愿接受她的照顾。而作为父亲的源堂对于真嗣来说,只是银行卡上的一串定期增长的数字罢了。这个数字父亲,在真嗣考上研究生后,就不再出现在银行账目中了。她很多次提出过让真嗣过来和自己一起住,真嗣却露出了礼貌而寂寞的样子拒绝了。真嗣仍旧拒绝着他人进入他的世界。

    因为渚薰的死,他现在显然更加封闭自我了,连悲伤都不愿予人知。但逃避终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会把人引向毁灭。

    心中默默考虑得当,美里慎重地开口:“要是难过的话,哭出来就好了。虽然我没法带你去见他的墓。”

    提到薰,真嗣才对美里的话语有所反应。他从小猫身上移开眼,目光空洞地望向美里:“没法见他的墓是……什么意思?”

    美里承受不住真嗣的视线,扭过头望向窗外高远的苍穹:“他选择了火葬,骨灰回到海里去了。”

    眼角的余光中,美里看到真嗣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颤。美里惊讶地回头看向他,他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只是深深地缓缓地俯下身去,双手捂住了脸。

    “真嗣……?”

    美里担忧地伸出手去。她以为真嗣哭了,指缝间传来的话语却冷静得异样。

    “……我在医院的时候,他来看过我。但是他一句话也没说。”

    美里的手顿在了半空。真嗣的声音停了停,又重复。

    “他来看我,却什么也没说。”

    美里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语,只是把凝滞在空中的手悄悄收回。虽然从NERV时代到现在,她与真嗣和薰都有过接触,可少年心事却过于难解,那份晦涩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如落叶般层层堆积,渐渐覆盖了心的大地。不理解薰倒情有可原,可她和真嗣相处了那么久,自认为是真嗣最亲近的人,却也同样不了解真嗣心中所想。

    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作为一个长辈,实在是既失败又无能。

    所以,她只是收回了手,甚至不敢给面前的青年一个安慰的抚摸,只是强打着精神吐出无力的话语:“渚也一定有自己的苦衷的……”

    真嗣把脸埋在手中,没给她回应。仅是站在真嗣旁边,就仿佛要被那股沉重的气氛吞噬了。美里明白自己不能为现在的真嗣做些什么,只是柔声告诉他自己去做饭,让真嗣呆在他的静谧和悲伤中。

    美里本不打算和真嗣提薰的事,可她偶尔从厨房里伸头察看真嗣的状况,发现真嗣已经坐了起来,抱着猫,瞪着木然的眼睛望着虚空,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他和薰的相处,却因为记不清细节,而陷入自我否定和怀疑中。他被回忆拉扯着,往过去的深渊里坠去。美里不敢打断他,等他稍微喘息的空白,才走投无路般抛下焦急的话语:“真嗣,他和美国那边合作终止后就断药了,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至少他见过你了,对他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她感到害怕。

    真嗣顿了一顿,无表情的脸上忽然浮起冷笑来:“可是,美里小姐,他骗我说他快好了,不需要用药了。而我不想去思考更深的东西,就什么也没问。我知道的,从当年就知道的,但我却一直逃避着去正视,不愿去背负他的沉重。我是那个烂掉了心的苹果啊。”

    说着,他把小猫举起来。小猫不知世事的清澈蓝眼望着他,充满了信赖和安宁,他却忽然间掐住了小猫的脖子,皱着脸双手使劲——

    “你怎么能活下去呢!反正你迟早要死的!”

    这声音仿佛大锤一下敲打在美里的耳膜上,轰的一声,突如其来的光景暴力地刺痛了眼瞳。酒罐从手中落下,美里冲上去拉扯着真嗣,大喊着要他住手,他却瞪着血红的双眼,两手青筋暴起地死死掐着挣扎的小猫。无法撼动他的绝望,到最后,美里连呼喊都带上了哭腔。

    小猫很快就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