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8
在冲天的喧嚣中,亚尔斯兰感知到一束滚烫而持续的视线,他转过头看向达龙的方向,正对上黑发青年深邃的眼。
人声鼎沸,少年却依然在目光交错时、听到青年心中所言。
陛下,臣将永生守护帕尔斯的国土、守护王都叶克巴达那的安宁、守护您的身体和灵魂、守护我们之间隐秘而又珍贵的爱情。
第七章 番外 燃灯
壹
帕尔斯历叁二四年,春夏之交。
万骑长达龙率部返回王都叶克巴达那,进城后,他遣散了部下,孤身一骑向王宫方向行进。
天色已晚,漫天的红霞渐渐为紫蓝的暮霭所取代,月亮的影子也开始悄悄浮现。
夜幕中的宫城灯火通明,隐隐有优美的乐声传出。
达龙牵着马立在戒备森严的宫门口,开口向守门的侍卫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王宫是在举行什么活动么?”
“回大人的话,国王陛下今晚设宴为辛德拉和邱尔克两国的使节接风。”
黑衣青年闻言微微蹙了蹙眉头。
宴会厅里,宫廷乐团正在演奏着欢快的乐曲,食物和香薰的气味掺杂其中,看来正是尽兴之时。
达龙没想到回城的这一天正好赶上宴会,他站在厅外的喷泉前面踌躇着,转头却看到亚尔斯兰身边的近卫急匆匆地向他跑过来。
“达龙大人,陛下知道您今日返城的消息,早就为您准备了座位,请您随下官进去吧!”
他被安排在克巴多旁边,独眼的万骑长早已微醺,一见到他,二话不说为他倒满了酒。
达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眯起眼睛看向大厅的尽头——坐在正中的年轻国王对着两个异国使臣,身边是大将军奇斯瓦特、宰相鲁项和军师兼宫廷画师那尔撒斯,几个人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尽管亚尔斯兰自己的意愿是任命达龙为大将军,但在达龙的说服下,最终官拜大将军一职的人选定奇斯瓦特,自此双刀将军常驻王都,万骑长达龙和克巴多照旧出兵在外,各得其所。
少年曾向他发问:“为什么要如此坚持呢?凭你的功绩,做大将军绰绰有余,不会有人说闲话的。”
“陛下,臣没有自信教导您的剑术,还是让奇斯瓦特大人担此重任吧!”
“怎么?难道,你嫌我笨么?”
“绝对不是!”黑发青年赶忙澄清,“陛下天资聪颖、身手不凡,臣——臣是怕会对您手下留情、有所保留啊!”
亚尔斯兰看着急赤白脸的达龙,无言地笑了。
在演乐声和觥筹交错声中,达龙隐约能听到几个词。
果然,少不了“和亲”“纳妃”之类的字眼。
克巴多不满地开口说道:“这些人也真是的,能不能少拿这类事情来烦陛下,陛下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时间考虑,为何偏要急在这一时?你说是吧,达龙?”
达龙扯起嘴角、笑得有些勉强:“您说的是,不过宰相大人思虑周全,也并非全无道理。”
“就算陛下要选王妃,那也轮不到辛德拉和邱尔克的人头上!”
豪爽的独眼万骑长仰头痛饮,并没注意到身旁黑发青年黯然的眼神。
亚尔斯兰加冕为王后,帕尔斯可谓国事太平。
奴隶解放政策从去年开始推行,目前进展顺利,期间也有不少聚众抗议的地主,但国政既出,他们也不能闹出太大的动静。
如今,解放王亚尔斯兰已是闻名遐迩,帕尔斯的治世前途光明,形势大好。
再过几个月,亚尔斯兰即将迎来十八岁的生日,不断有邻国的使臣来朝,明面上打着贸易事项的旗号,暗地里却都是为了和亲一事;国内各大贵族领主更是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刻就送自家女儿进宫,奈何国王本人再三推辞,竟是一点热情都没有,这可急坏了众人。
达龙完全可以理解宰相鲁项的用心。
陛下毕竟不是正统的英雄王后裔,若为外人所知、难免会成为话柄,而窜逃在外的银假面席尔梅斯随时都有可能凭借这一条优势招兵买马、东山再起,如果陛下能够及早诞生后嗣,对于帕尔斯得之不易的新王朝来说可算是天大的喜事。
也许陛下确实年纪尚轻,又是政务繁忙,因此没有余暇顾及自己的终身大事……但这其中真正的原因恐怕只有达龙清楚。
他至今并没有和陛下讨论过这个问题,可他知道,这必然和他的存在有所关联。
悔意和不安与日俱增,不断鞭笞着他的内心。
贰
欢歌笑语中,筵席将散,大臣们聚在一起寒暄几句,便三三两两地乘上马车各自返家。
那尔撒斯看着达龙杵在门口没有离开的意思,感到有些纳闷:“这么晚了,你又刚从外城回来,不早点回去休息吗?”
“我有要事向陛下禀报。”
那尔撒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转身带着耶拉姆和亚尔佛莉德离开了。
达龙看着金发青年扬长而去的背影,心中有些惘然。
那尔撒斯这家伙,想必是察觉到什么了吧……他和亚尔斯兰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是否已经被这位敏锐的军师看透了呢?
他并没有信心可以瞒过这位眼光毒辣的老朋友。
刚才还是高朋满座、热闹非凡的王宫,此刻灯熄人散,会客室里空荡得让人觉得寥落,银发少年安静地坐在王座上,一只手抵在太阳穴处闭目养神。
“陛下,您接待宾客应该是很疲惫了,不如臣明日再来汇报吧?”
亚尔斯兰睁开双眼:“我不累。你此次奉旨出巡,舟车劳顿,而我只是坐在这里与人客套罢了,要说辛苦,怎么比得上你呢。”
“臣为陛下效劳,不觉得苦,出生入死也在所不辞。”
亚尔斯兰听了这话,表情短暂地起伏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不知为何,披着华丽服饰的少年让达龙觉得疏离和陌生。
尽管……他们曾经数次那么炽热地拥抱在一起。
“你调查的结果如何?”
“臣此次走访五城,发现各地都有人在暗中修建神庙、以邪术祭拜蛇王,但他们都非常小心,一旦发现走漏线索就立刻转移,您又嘱咐过不可打草惊蛇,所以臣并没有再往下追查。”
“这样啊,”少年脸色微沉,“宫内宫外,都是一样的不省心。”
宫内的烦心事,除了被众人催婚还能是什么。
达龙艰难地开口:“陛下,或许臣不该多嘴,但是……宰相大人关于纳妃的谏言,您是否应该考虑一下?”
亚尔斯兰啼笑皆非地看着他:“达龙,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管起这种事来了?你身为魔导士事件的调查者,本该是最理解我的人啊!”
“想想看,奴隶解放的扩大化还不够完善,根据你的报告,现今各处都有未知敌人的爪牙,只怕我们将来要面对的是非人的妖物。帕尔斯这才稳定了几天,我哪里有时间和精力去操心什么选妃呢?”
“假若真的有面对鬼怪的这一天,臣自当拼上性命护您周全——”
“诸如此类的话,你以后不要再说了。”
达龙吃了一惊。
少年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刚才这句话应该算是斥责吧?
青年万骑长立时单膝跪下:“臣言谈间是否有不妥之处,还请陛下明示!”
“你还真是愚忠。”
回应他的仍然是淡淡的一句话。
王座上的美少年双眼藏在额发的阴影里,嘴边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这样的亚尔斯兰愈发让达龙看不懂。
亚尔斯兰并没有示意他站起来,而是起身走下台阶、来到他的面前。
“毋庸置疑,拼死相搏之人是可敬可畏的强者。”少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清冷,“但比前者更强大的,是知晓生命可贵的人。”
“你,明白吗?”
黑衣青年仰视着他的国王,森然的压迫感几乎让他难以抬起自己的头颅。
“臣明白。”
“你不明白,”亚尔斯兰苦笑道,“你哪怕明白其中千分之一的含义,便不会动辄对我说出拼死相救、以命换命的话。”
“我想你应该知道,你的命早就不只属于你一个人,为了我,你必须要活下去。”
“我有一种预感,我很快就会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需要生命,你的生命,那尔撒斯的生命,大家的生命……不论是谁,我都不会轻易放弃。”
亚尔斯兰缓缓地蹲下身体直视达龙、露出一直以来他所熟悉的那种笑容。
少年的指尖轻触他棱角分明的脸:“所以,你要替我保管好你的性命,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