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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田忍住满腔怒气,心想回去一定要揪着林克那个混账仔细盘问他介绍的专家先生到底靠谱不靠谱,至少一个月以来,虽然受益匪浅,但他觉得糟糕透了的部分超过了前者。
走出医科大楼,他拨通了拉比的电话。
“喂,我已经……你那边怎么那么吵?”
“我们在蒸汽主题公园碰上了狂欢游行队,”青年在天翻地覆般的背景音里扯着嗓子吼,“阿优,你说,我听得见。你出关了吗?哦我这里实在是太吵了,你知道……”
“……把豆芽菜弄回来。”神田不耐烦地打断他,“我准备好了。”
-TBC.
第十四章
耶和华使世人分散在大地上,让他们语言不通听不懂彼此。他隔绝他们,因为他们一旦建成了那座城和那座塔,就没有什么不成就的了。
他看着你的眼里是快乐的星辰和日月,就像你能看见他漂泊的灵魂,他并不如他自己想象中的那么伟大。你或许是骑士,但他不是公主,他就像一座孤单矗立的灯塔,在每个清晨照着爱尔兰海朦胧的雾气,坚定独立,却无依。
你试图让他放弃那些无谓的善良,认清自己的平凡。可是这不够,你得认同他的努力,你得在拆毁他的城墙之后,给他全部的依靠。
“啪——”
一个天气十分适宜红茶与糕点的午后,神田将一叠厚重的资料砸上餐桌,把亚连吓了一跳,他手里半块蓝莓松饼抖落在桌上,眨着眼睛咽下嘴里的部分。
“豆芽菜,”神田咧了咧嘴,似笑而非,“从今天起,跟我学说话。”
亚连茫然地张了张嘴,伸手去抓下一块松饼,却被神田抢先一步端开盘子。
他不满地抬头看神田,那个人站在窗帘旁,向阳那一侧的黑发鎏着金,很温暖的样子。然而头发的主人态度十分不温暖,他居高临下瞪着亚连,神情就像父亲瞪着捣蛋的小孩,这让亚连有些不自在。
“先从基本元音开始吧。”
神田坐在亚连对面,摊开最上面那本笔记,在第一行文字后面打了一个勾。
五张彩色卡片,印着五大元音发音的唇形,在亚连面前一字排开。
“跟着我念,豆芽菜。这个字母读A……”
即使对于失去了语言的人,这一课也太过简单,亚连很轻松地记住了五个发音。只是在念到U的时候,他稍微顿了顿。
“U……”
“这个呢?”神田把印有E的卡片推到他面前。
亚连低下头,似乎在努力思考着什么。然后他抬头望神田的脸,眼睛里突然就像是晕开了淡淡的阳光,看得对方心里一颤。
“U。”
神田一震。
某些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实浮出水面——亚连很聪明,他像一抔清水,捧着他的人手掌是什么形状,他就是什么形状。大约是为了让对方满意或者让自己减少失望,他很轻易地就改变了自己,迎合并且依赖他面前的人,哪怕他是如何孤注一掷地爱着那个人。
这个“优”,成了他重拾语言认识的第一个词。
就像寓意什么一般。
神田活了二十多年,从没为家庭之外的任何人肩负过责任。可是如今,拿着字母卡片的手突然重得颤抖起来。
少年好像也从他的慌乱中意识到了什么,于是他按住他的手。
要坚定啊。
神田望进他的眼睛。
“我知道了。”
亚连低下头,忍住眼中酸涩。
康复训练进行得意外顺利。虽然亚连除了那个“优”再也没靠自己回忆起任何词汇,但是一个月过去后,他已经能认读所有常用的基本音节。
一个月后,神田从曼大赶回,收到了病后的首份EEG报告。
“脑电波显示和诊断前检查出来的图形没有太大区别。”带亚连去医院做脑电图的拉比指着报告单,一只手拍拍神田的肩,笑道,“具体波形我是不懂啦,不过医生说暂时没有变得更糟糕,这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医生还说,”拉比挺起了肚子,捋着下巴上实际并不存在的胡须,粗着嗓子模仿医生的口吻,“年轻人,你真是个罕见的病例。要对自己的痊愈充满信心,否则会让爱你的人们伤心的。”
“他没有信心。”
神田直言不讳。虽然少年看上去全力配合他的康复计划,也会在完成学习任务后绽放笑容,但表面现象实在太过脆弱……这个人的眼神里没有对未来的任何期待。
“他不过是在接受我的坚持,但并不理解。”
“不理解!”拉比目瞪口呆,“为什么会这样呢?你可是他最爱的人啊!”
神田黯然。如果一个人存心保持缄默,即使最深重的爱也是无法拯救的。
“不过他愿意配合,就不是件坏事。”
“不。”神田截住了拉比的话头,张了张嘴,却贸然没了下文。
因为他觉得就是坏事。
他开始讨厌寂静,他希望那个喜欢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直到他恼怒的豆芽菜能够回来。他们的空气总是尴尬,他每次坐在缄默的恋人身边,绞尽脑汁搜索使周围不那么冷清的话题,一开口才发现压根得不到回应。
这个过程每天都在不厌其烦地重复。
神田发现自己总是在担心未来,束手束脚地担忧着。他极其不习惯现在的自己,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身边的恋人听得一清二楚,他用两只手从神田腋下穿过,抱住他弓着的背,闭上眼睛。
神田安静了一会儿,埋下头,在亚连耳边呼吸,那些松软的白色乱发被他吹得轻颤。他们以最温暖的姿势拥抱着,他们钟爱这种耳鬓厮磨的感觉。神田通过窗外淡淡的月光看见对方裸露在外的饱满的肩头,那里他才狠狠亲吻过。他拉起棉被,盖住亚连的半张脸。
亚连抬起头,冲他一笑。
神田摸到他的屁股,在上面用力捏了一下,亚连困惑地眨了眨眼睛,眉头皱起来像是要发作。神田被他看得眼眶发红,这种突然陷入的迷离的状态直到亚连沉入睡眠也没有什么好转。他真觉得一觉醒来他们又能吵架吵得面红耳赤,但这么想着却又更难以入眠。
后来,他开始尝试主动发起斗争。比如端走他吃到一半的牛排,看他糊着一嘴酱汁愤怒地冲自己挥舞刀叉。比如康复训练时在他噘着嘴思考某个东西的发音时,不顾他急得要掀桌的情绪把那东西换掉。再比如做的时候故意在体外徘徊,欣赏他带着哭腔咆哮的样子。
就像小孩子的恶作剧,他却乐此不疲。
再后来,他收到教授的急电,要求他立刻返回学校到实验室报到。
“我替你申请到了五校联合学术讲座的主讲人之一,我认为你完全能胜任这个功课。”老教授坐在桌对面,把一份文件滑到神田面前,“另外,来自剑桥和牛津的十名博士后在这次讲座里发掘实习生,如果你的演讲获得他们的选拔,就能入校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实习。这样的活动还是历史首次……”
“我没时间。”神田皱眉。
“噢,当然,你有没时间的权利,”教授耸肩,“可是我也有强迫你去的权利。为了这个名额我欠了库洛斯那个混蛋一顿酒和五个论文指导——他是主办组副组长。他好像知道你?”
神田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找库洛斯指导康复训练这件事。
“他答应你是因为……是我?”
“当然。”教授瞪大了眼睛,“我只是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毕竟那个老东西虽然不靠谱,可是对待这种事……严肃得像块石头。按理说报名期限已过,他从不给人开后门,是我坚持让他给你一个机会。我报上了你的名字,他表情就缓和了一半。”
“可你还是让他敲诈了一通。”神田不以为意。
教授挠了挠后脑勺:“当然,我也可以赌他对你的好印象转身离开看他会不会反过来求我……不过以他的脾气,我不想冒这个险。你觉得呢?”
“我知道了。”神田站起身理了理大衣,一个计划慢慢在脑海里酝酿,“我接受,但是我要求自选题目和实习导师。”
教授白了他一眼:“前者没问题,后者……我想这不可能。”
“他想要这个脸面,对不对,”神田沉下声音,“如果我没猜错,他或许还是主办组唯一的曼大老师,对不对?”
他咬了咬牙,双手撑住桌沿,老教授隔着自己的圆眼镜看见这名他一向器重的年轻人锐利凌人的目光,像一把淬火的剑。
“如果我说,我能在五校讲座中拔得头筹,他是不是就能给我这个权利?”
“神田,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打赌。为了我自己,”神田低下头。
和我想要保护的一些东西。
老教授愣了愣,忍俊不禁,他下巴浓密卷曲的胡须都跟着颤抖起来。
“是你曾经的那份‘课题’吧?噢,孩子,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就好像看一个怪物……我想这不难猜到。他出什么事了?”
神田无奈,只能将亚连其人以及他最近的遭遇,还有求库洛斯帮忙一事和盘托出。
教授听罢沉默了很久。
“能让你这样深陷的,他一定是个很好的年轻人。”
“他是我的宝物。”神田毫不犹豫道。
教授笑了笑,他抽出文件,在申请表的指导教师处写上弗罗瓦·提艾多尔的字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