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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念是一种不讲道理的情绪,它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不会与除感情深度之外的任何因素产生规律,却在最寂寞的时候涨潮,让人窒息。

    亚连的零食窝点意外地放着一本伊丽莎白·勃朗宁的诗集,神田才发现少年在圣诞跟着唱的那首诗歌,是《葡萄牙十四行诗》中的一段。这位美丽的英国女诗人用一生的热情创作了这44首商籁体,呈献给拯救她生命的爱人与爱情。

    他发现有一页被书的主人折了角,这页上是那首脍炙人口的《我究竟怎样爱你》。

    「我自由地爱你,像人们选择正义之路

    我纯洁地爱你,像人们躲避称赞颂扬

    我爱你用的是我在昔日悲痛里

    用过的那种激情,以及童年的忠诚

    我爱你用的爱,我本以为早已失去

    ——连我失去的圣徒一同

    我爱你用呼吸、笑容、眼泪和生命

    只要上帝允许

    在死后我爱你将只会更加深情」

    神田的手有些颤抖。他可以苦心孤诣经营自己的学术世界,为了一篇重要的论文在教室挑灯三天两夜,但他从未如此震惊于自己的胆怯,以及他向来不齿提及的,这种以生命与灵魂为度量的情感,竟然让人类能够如此虔诚干净。

    它给了那个孩子多大的勇气,使他敢于站出来,被自己伤害?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新信息发了一会儿呆,拨通了老教授的手机。

    “有什么事吗,神田,”那边的声音听上去很是意外,自己这个学生除非学业上的要紧事从不给他打电话,“你的新课题失败了?”

    “我弄错了一些要素,现在已经清楚了,”神田深吸一口气,手指摩挲着搁在腿上的诗集,“我准备重新开始。”

    教授沉默起来,倏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神田,如果这次还不能成功,就别试了。”

    神田愣住,然后开始仔细想象再失败一次的心境,光是想象就已难免心潮翻涌。但他相信只要对方的爱意仍未熄灭,他的心足够坚强到承受无数次被拒绝的打击。

    “您不必担心我……”

    “哦不不不,你弄错了,”教授认真道,“我是担心那份课题,对你而言是否足够重要。”

    神田一惊,空出的手捏紧成拳头。

    挂断电话之后,他开始用各种方式诘问自己,亚连·沃克对他究竟有多重要。这其实是一个极其残忍的自我解剖过程,很多人会因此发现剖开后的自己与预期相悖,茫然慌乱之际,崩溃离析。

    见到他时,你的内心是否像放松了紧绷的弦,觉得生活的一切终于来到了正轨?

    伤害了他时,你是否比他还痛,并且在他释然之后,你的疼痛反而经久不息?

    被他信任依赖时,你是否觉得心像一只空碗被灌满冒着热气的奶油浓汤,想要永远护着这温度?

    看他快乐时,你是否脸上不屑一顾,满足感却暴露在嘴角越陷越深?

    是不是渴望在他瞳孔里找到自己的影子?

    是不是想拥有他的每一寸皮肤,占有他的一切表情?

    是不是既想把他捂在衣兜里谁也不给看,却又自豪地希望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光芒?

    ……

    神田弯下身子,将脸深深埋在手掌里。

    如果不是左右隔着邻居,他此刻十分想要撕心裂肺大喊出来——他,神田优,一个淹没在留学浪潮中的普通学生,在一个亲朋无一字的陌生国度,对一个不同种族反倒相同性别的人,莫名起了无人能解的爱意。

    铺天盖地的无助感俘获了这个对感情一无所知的青年,他惶惑于眼前一片黑暗,未来失去控制。

    明明最初是反感的,这样的感情什么时候开始悄然滋长至泛滥的呢?

    很久以后他才明白,从少年弯腰喂天鹅起,在他蹲下身子给孩童买星巴克时,在他团起围巾给鸟儿垫窝时,在他每一次眼底流露出暖潮般的温柔光芒的时候,这种爱意就开始悄然滋长,直至超越反感,直至覆水难收。神田优天生被这样的人吸引,因为对方有一切自己没有的东西,包括让人羡艳的热爱。

    爱是无法抵抗的,爱是神明的意旨。

    “小优想问我什么呢?”

    阿尔玛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公园长椅上,眯着眼睛看背对他站在河边的人。神田不太爱和他说话,倒不是因为不友好,单纯是以他的英文口语水平,对这名来自北爱尔兰的青年永远捋不直舌头的独特口音感到手足无措。

    这是一个极具浪漫艺术细胞的青年,他的画总是铺张而澎湃,就像行星掠过后引力带动的潮汐。

    但阿尔玛本人性情明朗温和,有时候甚至让神田觉得他和那个寄宿家主的影子能够重合起来。

    此刻他在长椅上哼着歌,这首歌神田在宿舍常听他唱,学校门口的唱片店里也放过,是Gerry&the Pacemakers的《渡船穿过默西河》。他的嗓音在唱到“And here I“ll stay”时悠远绵长,有如要随着眼前的河水潺潺流走,于是神田觉得自己也像是要被卷走了。

    神田惊觉他们是如此相像,他们内心都有一条根,阿尔玛的根跟随默西河汇入爱尔兰海,植在对面那座小岛的泥土里。

    而他的,遥远空茫,难以凭依。

    “生命真是一出宏大的悲剧啊!”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之后,阿尔玛上前几步,伸了个懒腰。

    “小优知道吗,你的邻居——中国有句古话: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他指着默西河,“每颗集天地灵气的雨滴落进河水,奔流入海,死亡、永恒之海。”

    神田努力分辨着对方连珠炮似的北爱语速中所要表达的意思,想到从前看的一句话:人从一出生就开始迈向死亡。

    “可是我却离开家,渡过爱尔兰海,沿着默西河逆流而上,驻扎在这里,”阿尔玛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人类为什么这么固执呢?”

    “因为这里有热忱和理想,”他笑了笑,自己回答,“这里有透纳,有威廉·荷加斯,有雷诺兹,有勃朗群……这里有我愿意用勇气去交换的底气。”

    神田转过头看他。

    “小优想问我什么问题呢?”阿尔玛重复了一次,望着阴霾遍布的天空,“你比我执着和出色,我的回答可以保护你这种品质吗?还是说,你需要我的勇气呢?”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这么问吧,你喜欢这里吗?”

    “不喜欢。”神田接受了被夺走的交谈主导权,老实说。

    他不喜欢这里。神田优这个个体与英格兰相斥,他们互相不了解,也不试图了解。他可以找出任何理由表达他的不喜欢,比如上空这块眼看就要把城市砸碎的巨大积雨云,比如他身上没有伞这个事实。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为什么不尝试换个角度去看这座城市呢?

    “小优你看,天鹅!”

    阿尔玛突然指着河面。

    栖息在河畔的十来只天鹅突然张开翅膀飞了起来,像一团雪白的云随风在河面掠过,掠过河边泊着的渡轮,和层层耸峙的建筑群落,在眼底留下一道纯洁的剪影。

    “不知道算不算专业病,我常常用静止的眼光看我所看到的世界,无论是白鸟翱翔的河面,还是市中心密密麻麻的摩天楼,甚至宿舍里挑灯夜战的小优,”阿尔玛看上去认真得有些出神,“我不需要相机,我的眼睛就是。在我眼里,每一次目光停留的场景,都是一幅画——这样的话,会觉得无论在哪里,世界都那么美。”

    神田明白阿尔玛想要说什么。他在说他热爱这里,当作第二故乡来热爱。

    你的热忱和理想呢?

    石板路上出现了几滴水渍,而后有更多的水渍浸上来,交叠着洇湿了整条道路。

    终于下雨了。

    “雨后的天空,应该更明朗了吧?”

    阿尔玛笑嘻嘻地大声说,拽着神田的衣袖跑了起来。

    “抱歉小优,光顾着自说自话了……你是要问我什么?”

    “……已经忘了!”

    亚连将风衣后的连衣帽拉起来扣在头上。

    英国全年多雨,一天之内阴晴不定。人们总是随身带着伞,自然也不乏亚连这种爱穿连帽外套出门的懒人,这种帽子足够轻易挡住英格兰八九成的雨水。

    天色黯淡而沉寂,细密的雨水在河上形成一层巨幕,模糊了视线。

    其实他不常来默西河附近,只是缇奇突然说朋友在这边新开了红酒俱乐部,呼朋引伴地赶来捧场。亚连虽然号称戒了酒,但缇奇收留他那么久,他似乎没有理由拒绝对方的聚会邀请。

    这间俱乐部叫“蒙难天使”,一个颇有宗教意味的名字。大厅布置成昏暗的朋克风格,水晶顶灯做成骷髅的形状,墙上挂着鸟嘴面具,叠着齿轮,桌椅外侧镶着铆钉。大厅的中央有一片水池,池水是浑浊的绿色,围着一架做旧的黑色钢琴。

    亚连走进大门便对这风格感到不适应,像是被看不见的暗火焚着身体。可是俱乐部里零零星星的人们似乎十分享受,他只能作罢。

    坎贝尔家的哥哥在钢琴上安安静静地弹着一首肖邦的悲伤练习曲,曲罢对站在一边发愣的亚连笑着勾勾手:“亚连,要来试试吗?”

    缇奇解释道:“卫斯理还没找到固定乐队和琴手,他同意你们上去玩玩。”

    亚连盯着马纳看了一会儿,摇摇头。

    叫做卫斯理的男人好整以暇地审视着眼前的白发少年,这种直勾勾的眼神让亚连生出了想要逃离这里的愿望,他几乎觉得自己快要被看穿了。

    他感觉自己不听使唤地抬起了脚,走到钢琴边,生分地敲了几个音后缩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