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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完牛奶又被灌了一碗抗感冒药之后,亚连才被允许睡觉。二十四日早晨,热好早餐的神田蹑手蹑脚摸进一楼卧房,看着熟睡的少年发了半天怔,伸手贴上他的额头试探,然后长舒一口气。

    今天的一切一如往常,亚连睡到大中午,醒来时窗外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天地一片白,里面踱着零星的人影。不知哪里传来的音乐,放着各种当红明星唱的圣诞歌曲,只是音响破旧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就像融化在了雪里。

    神田窝在客厅里百无聊赖地喝着酒翻着电视节目,亚连看到桌上Prosecco的瓶子,忍俊不禁:“没想到你竟然喝气泡。”

    “是你喝了一半放冰箱里的好吗?”神田瞟他一眼,“觉得没必要开新瓶而已。”

    亚连揉揉鼻子,坐在他旁边,取出一只玻璃杯:“给我也喝点。”

    神田迅速拍掉他拿酒瓶的手:“吃早饭。”

    亚连不悦地瞪着自己的空杯子,站起来走到餐桌边,桌上除了一小碟水果、两片面包和一只荷包蛋之外,竟然还有一杯芝士蛋糕。

    “你做的?”他惊诧不已。

    客厅里的人没有理会。

    亚连坐下来吃了一小口,嘴角就勾起来:“好甜。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吃芝士?”

    “我不知道。”神田随口答道,见电视里放着奇装异服的Pantomime,又换过一个频道,正在播报当地新闻。

    亚连眼睛眯起来,止不住笑意。

    天刚呈现出一点暗色,亚连就迫不及待打开了圣诞树的彩灯,电视里唱着颂歌,神田在厨房里忙碌,顺便把准备进去帮忙实质添乱的家伙赶出去。厨房里渐渐飘出百果馅饼和烧鹅的香味。

    “如果每天都能吃上一顿圣诞大餐,那就好了。”

    亚连在餐桌上吃得一脸幸福。

    “那样会腻死你,笨蛋豆芽菜。”

    “你这家伙……”亚连端起酒杯,里面的红酒泛着诱人的光泽。他清了清嗓子,认真道:“谢谢你,神田。”

    神田轻轻和他碰杯。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始终回荡在耳廓,挥之不去。

    电视里断断续续传出一名接受采访的基督徒背台词般的话语:我们充满善意,满怀信仰,我们彼此珍重,神会眷顾我们,布泽我们,爱我们,给我们希望,痛苦永远埋葬在昨日,明天是更美好的未来。

    教堂的子夜弥撒开始之时,平安夜的雪还在悄悄降落,一如神对这个世界的洗涤,要把一切污秽埋葬在这样的纯白中。落地窗的玻璃上铺满了白雾,上面被人用手指画出一个调皮的笑脸。

    亚连送给神田的是一支钢笔和一本小牛皮封面的笔记本,自己则收到一双加绒的皮靴。

    “这鞋子又厚又笨重,你是想让我走路累死吗?”他皱着眉头抱怨道。然而客厅里没有人影,他的抱怨只能是自言自语。

    “那家伙去哪儿了?”

    亚连咕哝着,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拆包装盒,背靠着圣诞树,把靴子往脚上套。正在这时,灯光突然熄了。

    “停电了?”他下意识去摸暖气口,刚好听见喀嚓一声,一盏烛光在自己面前点亮,映着一个铺满水果的奶油蛋糕。

    “喂,”然后耳畔传来神田优平淡而别扭的声音,“生日快乐,豆芽菜。”

    -TBC.

    第五章

    亚连从来不怎么过生日。

    他甚至不把这天当做一个对他而言十分特殊的日期——尚未发生家庭变故的孩童时期,这天通常是跟着父母去教堂做礼拜、举办家庭聚会和疯狂采购的日子,几乎没有什么亲戚会关心这是家里一名未成年小鬼的生日;独身一人之后,所有的朋友在这天都与自己的家人待在一起度过圣诞节,亚连能收到的,仅仅是几通道歉加生日快乐的电话。所幸他虽然也羡慕别人铺张的生日宴会,却从未把在圣诞节出生当作一件出离不幸的事情。

    生日蛋糕当然也是没有的。因为有圣诞大餐可以大快朵颐,父母也总是会在晚上忙完后偷偷给他塞礼物,失落感被节日的欢乐冲淡,长大后渐渐的也就不会太放在心上。

    “签寄宿协议时,看过护照。”面对少年的困惑,神田撇开视线一句带过,似乎还没从自己耗尽毕生勇气送出的生日祝福中缓过劲来。眼前这家伙坐在地上,左脚套着他送的一只靴子,另一只还抱在手里,右脚只穿了羊毛袜,暖色的烛光摇曳着照亮他的眼睛,就像两簇闪烁在雨夜里的火苗,让他看上去有些动人,又傻愣愣的。

    “怎么,英国人过生日不吃这个?”久久未得回应,神田几乎要怀疑人生起来。

    不料亚连噗嗤笑出来:“抱歉,我只是有些……唔……惊喜。”他整理了一下神情,认真看着对方,“谢谢。”

    神田放松了表情,却依然不耐烦的样子:“总之记得把这个吃了。我去洗澡,我很累。”

    亚连打开阳台灯仔细端详这只蛋糕,然后接过盘子放在地上,用手机拍了张照片。蛋糕上整整齐齐码着草莓、苹果和火龙果切片,杏仁和巧克力碎屑撒在周围,亚连伸出手指蘸了一点Happy Birthday字样上的蔓越莓酱放进嘴里,冰凉酸甜的味道。

    等到神田裹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他已经收拾完毕,指着桌上一小碟剩下的蛋糕:“你替我过生日,没道理一点也不吃吧?”

    神田皱眉,哼一声:“知道了。”正准备上楼换衣服,却被拽住了衣角。

    “喂,之前的事,”亚连垂着脑袋,“是我太敏感,草木皆兵了。”

    “父亲和母亲都是很好的人。”

    神田挑眉。他早已猜到了,然而没有揭穿,等对方讲下去。

    亚连捧着一罐啤酒趴在窗台上,望着远处零星的灯光。咂嘴时还残留着奶油的香甜,感觉很满足。

    “我还记得有一年圣诞,他们带我逛艾伯特广场集会,那里有琳琅满目的促销礼品。我拿着母亲买的糖人,坐在父亲的肩膀上,笑得特别开心。后来还买了很多东西,有玩具兵的钟,八音盒,棒球帽……和一架玩具钢琴,我从没学过这东西,略知一二的父亲就捉着我的手指教我,写除了我们其他人都看不懂的谱子,创作旋律简单到幼稚的摇篮曲。”

    神田转过头看亚连的眼睛,少年正抬头看夜空,圣诞树的灯光映在那双眸子里变幻着色彩,明亮而清澈。他像任何一个回忆昨天做的美梦的孩子一样讲述这些事,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嘴角噙着笑意。

    “虽然从未为我过生日,他们总是会在晚上我睡熟后把礼物悄悄放在我的枕边。有一年我在圣诞聚餐的桌上摔了盘子,说要吃生日蛋糕,被狠狠训斥了一顿。那天晚上我闭着眼睛假装睡着,就听到包装纸的声音,母亲在耳边说对不起,他们一走,我就哭了。”

    他说:“那时我觉得过生日就是这样了。”

    神田撇撇嘴角,不予置评。

    “出事的时候……我在上课,母亲独自一人跑来学校,说要接我回家,她在学校门口抱着我哭,说她和爸爸可能过不下去了,爸爸跟一个男人好上了。关系破裂后,一个她年轻时仰慕她的男人来找她,她一气之下就跟男人走了,联系方式全换过,去哪儿了,谁也不知道。那时我才明白,父母之间的裂痕原来如此深。”

    亚连一口气喝光手里的啤酒,弯腰又开了一罐。

    “你知道我有多庆幸生长在英格兰这块土地上吗?听说在别处,同性恋被视为异类,不是人人喊打,就是被围观追捧……然而在这里也不是那么理想,还是得躲躲藏藏,就像犯错似的。”

    “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的时候,是轮到我晒被褥的那个礼拜,不小心看到了舍友塞在枕头下的……那样的书。”亚连吞吞吐吐道,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原因,脸色绯红,“我发现,图画上赤身裸体的姑娘最多只能让我产生对人体美的崇敬,而与她交互的男人的……却让我有前所未有的大脑发烧的感觉。”

    “我能理解他的痛苦,然而无法原谅他对母亲二十来年的欺骗,所以与他断绝了联系——这个房子,在几天之内,就剩我一个人了。”

    这家伙喝了酒的症状,神田又经历了一次。亚连断断续续东拉西扯说了很多事,说他恨自己的父亲,但从未想过让他去死。说他既然已经无法给他们带来快乐,那就让他们不再把自己当作生命的一部分,去寻找各自的幸福比较现实。他说他想顽强地爱,好好生活。他把脑袋扭向另一边,偷偷用手背抹眼角。

    “难受就哭出来,”神田终于忍不住,满面沮丧阴霾的豆芽菜让他很不适应,“如果你愿意,我甚至可以抽空陪你去看他的墓碑。”

    亚连点头,又拼命摇头,他把脸埋在手臂里,发出努力压抑着的呜咽声。

    这样就够了。

    神田想,他不是会嚎啕大哭的性格。距新闻报道飞机失事已过了两个月,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起,因为没有人认为他有必要难过。

    于是准备去睡觉的神田就这样陪着酩酊大醉的少年在阳台上坐了一宿,亚连时而抱作一团沉默不语,时而啜几口啤酒或者神田泡的蜂蜜水,时而零零碎碎讲几件突然浮现在脑海里的往事。直到前一天还不肯透露自己身世半个字的人,一夜功夫借着酒劲把家底交代得精光。

    熹微的晨光从东边穿过薄如蝉翼的朝霞时,雪有些转小了,窗外响起了社区年轻人们的颂诗声。亚连像惊醒过来一般,突然指着他们问道:“你知道他们在唱什么吗?”

    神田沉默,他不学文,那些文绉绉的东西他连听也没听过。

    亚连微微笑起来,他把半个人的重量都放在扶栏上,下巴垫在手背上,一字一句跟着念。

    “我站在那里/只道这一回该倒下/却不料被爱救起/还教给一曲生命的新歌/上帝赐给我洗礼的那一杯苦酒/我甘愿喝下/赞美它的甜蜜——/如果有你在我身边/天国和人间将追随你的存在而改换名称/这曲歌/这支笛/昨日让人爱/今天还有人想听/那歌唱的天使知道/只因为一声声都有你的名字……”

    歌声在曼大清晨的钟声里渐渐隐去,亚连转身,发现身后的人脸色铁青。

    神田握紧了拳头:“没事我上楼了。”

    亚连怔怔地目送他消失在楼梯口,晃着杯里最后一口蜂蜜水,窝在沙发里轻声笑。

    “阿优主动给我打电话真是难得啊!虽然一定不是什么好事……阿优?”

    此时的伦敦,红发青年莫名其妙地听着电话里短促的忙音,小声笑道他的朋友真是个别扭的人。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忙手里的工作。没过多久,电话便意料之中地再次响了起来。

    “好啦,刚才是我的错……到底出了什么事?”

    “……”

    “哎,我还有工作啊。”拉比开玩笑似的抱怨,“这么斟酌,不像你哦。”

    “……那就算了。”电话那头闷闷地答,然后再次挂掉。

    这头的神田优放下手机,被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俘获。

    眼前像是隔着一层泡沫,看什么都朦胧得不真实。他似乎掉进了一潭泥淖里,无处支撑,一只手从泥里伸出来,他握住,却止不住被往里面拽,放也放不开。神田自认不是内心强大的人,他也会有普通留学生孑然一身在异国他乡的失落感,这种感觉深入骨髓,心失去重力,无处可及。他甚至也不是坦荡的人,他被认为沉默寡言,被断定为骄傲,如果你能剖开他的大脑,会发现他把每一句要说的话在那里加工了几十遍,于是最后出口的很可能就剩下一个字。这一切源于不安,我们称之为容易想太多。

    想要抓住些什么。

    想要稳定住自己。

    ——想要磐石般的爱。

    这种慌乱在敲门声响起时戛然而止,亚连垂着双手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