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2
比如现在,亚连正捋起袖子蹲在水边,把手里的干玉米片抛向不远处的天鹅群,出神地看着它们引项交颈争抢食物,把雪白的翅膀有意无意张开,它们扑腾的水珠溅过来时,逗得那家伙咯咯直笑。湖上的风拂过时有微微凉意,李娜丽把手里的天蓝色外套披在亚连身上,少年瞬间又变回了彼得兔。
“神田你会做菜吗?”得知神田即将寄宿在亚连家里的李娜丽突然这么问。
神田挑眉:“怎么了?”
“那就太好了。”少女把双手背在身后,笑得很乖巧的样子。
晚餐的地点是约定好的湖心人工岛。温德米尔湖区没有太多住民,他们到达的这个岛半径不超过200尺,岛上只有稀稀落落的草木和两只长椅。站在这里刚好可以将温德米尔湖360度的怡人风景尽收眼底,而这种怡人在李娜丽拿出自己做的三明治和布丁之后又增加了一倍——这一点从拉比糊了满嘴的沙司和一脸幸福的表情就能看出来。
“谁要是娶了李娜丽,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拉比想吗?”另一个满嘴沙司的人笑嘻嘻地问。
“我当然想啊。”拉比毫不掩饰。女孩子只是轻笑,脸色滟红。
就连不说话的神田似乎也觉得和中午那顿恶心的通心粉相比,根本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至少是趟不错的旅行。他这么寻思着,拉开房间的窗帘——回到旅馆夜幕已降临,窗外除了徐徐的风,还能看到零星灯光,湖与天空融为一色,水面映着月光,夜空里繁星拉出一条长长的银河,像时间经过留下的足迹,人便是在樊笼中努力生存的刺鸟。
这种情景下最适合的纷至沓来的情绪,却被清脆的叩门声打断。
“神田,李娜丽泡了红茶。”
神田接过托盘准备关门转身,却被一只手抵住门。
“你这家伙不会道谢吗?”
“你是在找茬吧?”神田不高兴道,“要谢也不会是谢你这……豆芽菜吧。”
“真是个没礼貌的人,”亚连放大嗓门,“随便给人起绰号就是你们日本的礼节吗,何况我们仅仅只是认识。”
“对于随意诋毁别人国家的人,”神田有些愤怒,“只叫你豆芽菜没砍了你真是天地良心。”
“天啊,你这种人,我可要考虑要不要让你住我家。”
“如果我没记错,是你邀请的。”
“在协议成立之前我有权利收回邀请,”亚连舒展开眉头,冷笑,“神田优,忘了告诉你,你必须接受一些条件,否则不用我赶,你自己也会走。”
他掏出口袋里的钢笔和便签纸,飞快写了一句什么话,然后撕下便签“啪”地拍在神田房间的墙壁上,摔门而去。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神田在心里继续咒骂几句,端着红茶回到屋内。从窗外探头往下能看见“温德米尔精灵”招牌温暖的灯光,灯光下的花园里,少女正蹲着身子为那只叫库洛的狗梳理毛发,红发的青年站在他们身边,并且在少女起身回屋时偷偷拉住了她的手。
世界一直在变,生活永远不会对你奉为圭臬的东西表现出尊重。浩渺宇宙中,每一个生灵都渴望明日能如今日预料之中地生活,人类能够循规蹈矩工作恋爱,已经是逆转自然伦常的事情。有人因懂得而聪慧,也有人因迷惘而痛苦。
墙上的便签纸失去粘性掉在地上,向着天花板的那一面写着一行龙飞凤舞的英文。
“I“m queer.”
-TBC.
第二章
曼彻斯特是座不完美的城市。
这种不完美不在于它没出什么荣耀烜赫的历史名家,也不在于它的教堂不如坎特伯雷那么气宇轩昂名声在外,甚至不在于它并不流畅的交通或者建筑外墙剥落的红漆。实际上,盛极则衰,过刚易折,看过这座城市的人,总是会说一句刚刚好。
曼彻斯特是座留不住人的城市。用茶馆红胡子老板的话说,常驻曼彻斯特的人,一半是学生与教授,另一半是球迷。曼大的学生在学业有成之后,大多选择离开这个似乎神性人性都概念模糊的地方,在别的城市或国家建立未来的丰功伟业。而疯狂迷恋曼联的年轻人在热情消退的中老年,显然更喜爱爱丁堡那样安静而彬彬有礼的城市度过晚年。
你问这里的人,你爱这座城市吗?他们多半会给出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比起这个问题,我们更习惯谈论天气和红茶。
人们在这里留下的,除了痕迹,往往别无他物。
“这是你的房间。”
神田被领到一间装修规矩的卧室,但由于没人居住,屋里落满了灰尘。这里是一座典型的英国砖石民宅的二楼,天花板是坡形的半木结构。亚连没有骗人,窗户打开就能看见曼大红褐色的教学楼,和楼外修剪得毛茸茸的大片草坪。
实木地板有些旧了,踩上去偶然有松动的喀嚓声,神田对此太过印象深刻,以致一年后他结束学业,离开这里时,低头还会有恍惚的神情。
就这样两个人生活吗?
这样的寄宿家庭实在太与众不同。神田下楼来到客厅时,才注意到这所房子除了书房就只有两间卧室,他忍不住询问亚连如果他父母回来了要怎么办。
亚连瞪大眼睛,仿佛第一次被问这样的问题。
“不会的……父亲是同性恋,母亲知道后跟人跑了。”
神田愕然。
“没什么好惊讶的,”亚连歪着脑袋轻笑,“人各有命,如果我和他们都不是对方的幸福所在,放他们走才是我最正确的活法。你看,我现在过得挺好的。唯一缺点是一个人有时候会无聊,不过现在有了你了。”
神田终于认真望进眼前这名少年的眼睛,瞳孔是罕见的铅灰色,睫毛很翘,眨巴起来的时候有盈盈水光,像两湖潭水,因为将所有的情绪都吸收在了看不见的深处,所以倍感天真无邪。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眉眼仍然弯弯的,像在说“隔壁的女士为我烤了一只苹果派”一样稀松平常,几乎要让神田以为这和温德米尔湖那个亚连?沃克不是同一个人。
“……好吧,好吧,刚才那句话你可别误会,”亚连见对方没反应,尴尬地摆摆手,“我说过,你不是我的类型。我可不会喜欢像姑娘一样清秀的长发东方男人。”
……当然,欠揍这点还是没变。
神田对于queer什么的反而不是很在意,只要互相不干涉私生活。而且亚连·沃克其人不像是会干涉到别人的人,他慢慢地发现,这人对所有人友好,唯独对他刻薄,而这并不影响他俩即使同处一室也能做到不说一句话。亚连的生活并不乱,从来不带朋友以外的人回家,他虽然也去Gay Village找找存在感,但似乎除了吃饭喝酒什么也不做——和神田去唐人街的时候,他也只做这些事。
神田开学后大多数时间都呆在学校里上课和看书,或者被拉比拖着逛商店和拍照。他和所有人一样很喜欢曼大的红砖楼,这种工业革命的遗风向人昭示着它的使命感,它辉煌的故事。即使不用展示它的十来名诺奖获得者,这里的建筑也有足够震慑人心的力量。
曼大留学生不少,神田也是好不容易考上,他用在学校的每一分钟进修,并没有太多时间回亚连家里。
就这样过挺好的,不必担心太复杂的关系,他始终这么认为。即使待在一起他也十分适应这种互不干涉的生活……
……除了吃饭。
亚连胃口很好,无论什么食物每顿都能吃几大盘不含糊,神田以为对于一个吃货而言,烹饪必定是个美好而享受的环节。事实证明他想太多。
事情起因是某个周末,神田买了一只金枪鱼,提回家后就被教授叫回学校送资料,等到再次回到家里时已是傍晚。他饥肠辘辘走进厨房,看到了他的金枪鱼——糊了满身苍白的小麦粉,惊恐地瞪大眼睛,半张嘴躺在盘子里。而始作俑者正在一边忙忙碌碌切黄瓜片,切好的便贴在鱼身上。
神田觉得胃里酸水翻涌,他忍住怒气。
“你打算拿这条鱼做什么?”
“烤酥鱼啊。”亚连在围裙上揩手,指了指旁边的烤箱。
“……”
那天神田差点和亚连大打出手。后来他还看见过诸如书包那么大的杂菜通心粉加土豆泥馅的派,或者捏得像恐怖电影里爬出来的甜面人……那些都是后话。在那家伙制造出英式料理必杀技haggis之前,神田包揽了做饭这件事,禁止他踏进厨房一步。
想起了李娜丽曾经特地询问自己会不会做菜,神田怀疑传遍全世界的关于英国“黑暗料理”的谣言有一半是亚连?沃克的功劳。他把自己养这么大,真是不易。
“虽然我自己做也挺好,但不得不说,神田你做得更好吃呢!”亚连总是风卷残云般横扫桌上的食物,却装作不甘心的样子。
“如果你做的菜能如你所说的‘挺好’,你也不会这么发育不良,豆芽菜。”
“请叫我亚连,还有,说是豆芽菜也太过分了吧?我也是很壮的。”
这种时候神田倾向于向着天花板翻白眼,决定不响应这个话题。
“喂。”
一只彼得兔钥匙扣出现在眼前。
“纪念品。”
“你似乎很喜欢这蠢东西,有什么意义吗?”神田接过那玩意儿从右手抛到左手,又抛到右手,看上去不太乐意把它挂在钥匙上。
“我很羡慕它的兔生,仅此而已。”
“但它好像是孤独终老吧。”神田带着讽刺的语气道。
“它有一个菜园,和一个本杰明。”
“本杰明有妻儿。”
亚连抬起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神田,咬着嘴唇。半晌突然拍着桌子笑出声。看他莫名其妙笑出眼泪,神田不明所以地皱起眉。
“神田优,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亚连一边说一边咯咯笑不停,“你是不是,特别在乎我是同性恋这事。”
“我……”
“你看,我只是觉得,”亚连摊开手试图解释,“能有这样一个兄弟,我们相互照顾,可以让我为他置身险境。这种体验,很让人羡慕……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这个故事啊?”
神田显然不认为自己有认真看这部儿童作品的必要。
“你羡慕兄弟?”他莫名其妙。
亚连笑了一半也突然不说话了,垂下眼睑拨弄着自己的手指。他那双颜色灰沉的眸子在沉静下来的时候会变得十分浑浊不清,就像清水表面的一层浮藻。
曼彻斯特的黑夜来得很晚,因为大多数居民都愿意在太阳消失在地平线之后来一段风雨无阻的夜生活,以打发生物钟上不在睡眠状态的无聊时间。但神田是个循规蹈矩的好学生,在亚连不知第多少个披上大衣准备出门的夜晚,终于没忍住。
“平时无所谓,但我明早有测验,如果你仍然决定凌晨三四点回来将楼下敲得乒乓响,那我现在就回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