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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死了。”当时在马车上和他说完计划的公爵大人停顿片刻,突然道。

    尚沉浸在前个话题内的他一开始并未反应过来。

    卡米尔看着他疑惑的眼睛,又道:“为了王兄。”

    青年一愣,旋即坚定地点点头,腼腆地笑出来:“请您放心,我不会死的。”

    小公爵这才像是松了口气般的舒缓下来,靠着椅背对他道:“记住你所说的。”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转眼已至正午。

    又有人马从王城方向疾驰而来,青年悄悄探出头,目送他一路北行,隐没至树林深处、地平线的尽头。

    他收回目光,抬头最后望一眼光芒四射的太阳,转身背离它。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TBC——

    第十七章 Part 17 分币

    不论万物如何周而复始、生存灭亡,时间的长河也永远不会止息,它们只是一往无回地奔流向前,迎接所谓的未来。

    人们心怀期待也好,心生忌惮也好,夜晚终会如期而至。百花骑士团驻扎的营地内,弥漫着一股沉重压抑的氛围,几名负责执勤的骑兵围着篝火静坐,燃烧的木柴劈啪作响,摇动的火光掩映着几张略显颓靡的脸。

    距离他们身后不远处的营房里,马鞭抽击肉|体发出的沉闷声响不断传来,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显得尤为清晰。骑兵们听着,面色渐渐复杂起来。

    那名被惩罚的对象是他们的骑士长,早先因私自放走前任百花骑士而被副团长拘禁,接受拷问。副团……不,现在应该被称作为代理团长——在任命没有下达前,他无法正式获得封号,仅拥有对百花骑士团的临时指挥权。他似乎对安迷修的背叛行为感到深痛恶绝,从骑士长束手就擒后,就不断以体罚的形式惩戒这名帮凶。

    一名骑兵在胸口画了个十字,默默为他的上司祈祷,另外几名则叹了口气,一脸愁眉不展。他们也曾为骑士长求过情,但都被对方以正义凛然的口吻宣读的清规教条给挡了回来。视规矩为行动准则的人,永远无法违抗自身降下的约束,这种约束是无形无质的,它束缚思想,捆绑灵魂,使肉身沦为一具凡俗的躯壳。

    就像他们不愿相信心目中的百花骑士会跌落神坛,他们同样会对骑士长产生一种强烈的、近似于惺惺相惜的怜悯,但又不得不在现实面前败下阵来。毕竟忠诚是贯穿他们一生的字眼,如今信念已然成为自身的一部分,他们就不可能从根源上背叛自己。

    夜凉如水,一阵风吹来,卷着几片落叶滚过脚边。

    微凉的空气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现在的团长是谁,带我去见他。”

    骑兵们一惊,顿时站起身,望向声源处。一名青年从阴影中走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温和端正的脸。

    是……安迷修!

    骑兵们不约而同一愣,然后面面相觑,目露犹豫。

    青年浑然不觉,就像看不懂他们眼底的煎熬与挣扎,依旧彬彬有礼地招呼:“晚上好。”

    其中一名骑兵闻言,一句团长差点脱口而出。另外几人纷纷侧转脸,一言不发。安迷修拿出雷狮亲笔写的文书,镇定自若道:“我奉陛下旨意前来,带路吧。”

    几名骑兵这下是真的愣住了。他们不可遏制得狂喜起来,既然团长能奉命前来,就说明他仍得陛下信任,国王是不会宠爱一位背叛者的,这当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他们用满怀希冀的眼睛看着青年,颤抖着问:“团长,我们、我们能够相信您吗?”

    安迷修微笑颔首:“如果你们仍愿意。”

    有一瞬间,骑兵们感到了解脱。太好了,他们的团长没有错,骑士长的判断没有错,他们所想的……没有错!

    安迷修的心不由软下来,他目光怜悯地注视着这些一直徘徊在动荡不安里的彷徨灵魂,温柔地催促:“时间有限,先带我去见他。”

    “是!”

    青年跟随骑兵们走进营房,对目露激动的骑士长轻声道:“我回来了。”

    此时的骑士长跪倒在地,双手被紧紧缚在身后,纵横交错的鞭痕一条条印刻在裸|露的肌肤上,看上去尤为触目惊心。安迷修安抚性质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转身一脸肃穆地看着副团长:“跪下。”

    震惊中的副团长迅速回过神来,“安迷修,你没有资格……”

    青年将展开公文,伸至他面前:“我让你跪下。”

    副团长在看清落款的瞬间,心便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他缓缓跪倒在地,不甘的样子犹如穷途末路的困兽。一柄剑架在他的脖子上,头顶响起青年的声音:“身为陛下的直隶骑士,却私通大皇子行谋逆之事,枉顾骑士团戒律,现遵陛下指令,以谋反罪逮捕你。”

    他强自镇定心神,高声辩解:“不,你不能定我的罪,百花骑士团该效忠陛下没错,但那时谁知道哪位殿下会成为我们的陛下,安迷修,我们只不过做了不同的选择,从本质上来说,你与我并无差别。”

    “大皇子殿下毒杀亲父,嫁祸陛下,挑起战争,你却视而不见,为虎作伥。”安迷修剑尖一翻,挑落他的头盔,含着怒意地宣告:“你已经不是骑士了。”

    眼见大势已去,副团长怒声斥责走上来架住他双臂的骑兵:“放开我,你们这些家伙!”他转头看向安迷修:“你这该死的平民,肮脏的臭虫!”

    青年目光平静:“我的罪只有上帝能定夺,并不是谁判定该死,我就会遵从的。”

    咒骂声逐渐远去,安迷修一剑砍断骑士长身上的绳索,后者怔怔看着他手中的剑,“您的佩剑……?”

    那把在安迷修十五岁时,由养父亲手所赠的佩剑早在被俘时,被大皇子解下收缴,之后的逃亡更是争分夺秒,更不可能有再去将它寻回的时间。

    “在我小时候,父亲曾说过这样一句话:浩气长存,心火不灭。”他低头,目光柔和下来,抚摸着自己新的佩剑:“当时我不太明白,现在却有些懂了。”

    哪怕拥有再华美的雕饰、赋予再崇高的意义,死物也终归是死物,而人的心,则永远在跳动。大地上每分钟都有人死去,又有人获得新生,这何尝不是一个轮回,而凝聚着历代人灵魂精神的信仰,将随同奔涌不息的时间长河一起,传承下去,迎接未来。

    安迷修回想起这几日来的见闻:幅员辽阔的平原满目疮痍、曾经肥沃的土地日渐荒凉、人们脸上的惊魂未定。他扶着骑士长走出营房,拔高声音,对闻讯围过来的骑士团成员道:“来吧,我的同袍,我的兄弟,让我们结束这一切!”

    如果这就是他的使命。

    城郊树林。

    一列数量可观的人马隐伏进繁茂的植被间,大皇子打马向前,走到树林边,遥望不远处静悄悄的王城。他的心中始终萦绕着一股不安,虽在早先,已派人将示警书信送往王城,但从王城送来的信函内容——一如既往的情况报告看,双方显然恰巧错过。可即使如此,在收到自己的信件后,也应该在第一时间就有所举措,毕竟这不是小事。

    可是没有,从他一路而至的过程中,并未见到任何来自王城的信使。

    安迷修就是个变故。

    大皇子皱起眉头,道:“来人。”不行,他要在写封信,让他们务必加强戒备,留意城中的可疑人物。

    这封信很快就被送入了公爵府,原本神态轻松的约克公爵在看完后大吃一惊,立即找来玛格丽特和丹尼尔商量对策。夜半三更,几人围坐在书房,对着信纸缄默无言。

    丹尼尔和玛格丽特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早上,并笃信那名骑士一定是安迷修。这意味着雷狮已知晓了一切,并且他们这边失去了一个钳制他的有力要挟。所幸雷狮命不久矣,而印章等象征身份的物件都在他们手中,时局不算太过被动。

    如今只能先下手为强了。三人同时想到。就在他们准备仿造书信,提前开始夺城计划时,公爵府邸被包围了。

    一众骑兵队成员拱卫着雷狮堂而皇之地走进来,二话不说就开始抓人。再看雷狮,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地站着,哪还有半分行将就木的样子。

    在座几人并非愚昧之辈,立即想通其中关窍。这都是雷狮算计好的,为的是人赃并获。恐怕就连这封信能流进来,都是他故意防水安排好的。

    约克公爵人到暮年,风光了大半辈子,此刻竟被年仅十八的小鬼玩弄于鼓掌之间,不由怒从胸中起,起身欲做最后的挣扎,“来人,来人,快把……”话音未落,扑通一声软倒在地,自颈间飚出的血液顿时在地毯上晕染开来。

    一名骑兵收回佩剑,退开一步站回原处。场面陷入寂静。

    肩上放着柄剑的玛格丽特面不改色,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半晌,道:“您赢了,陛下。”

    雷狮挑挑眉毛:“胆量不错。”

    玛格丽特的口吻已转为看破一切的平静,她迅速接受了现实,准备从容赴死。“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我不认为您会宽恕我,也不认为站在阵营立场,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错,相信您也了解,所以就让我成为一名愚蠢的、不讨人喜欢的失败者。”

    “不,我欣赏你这样的女人。”雷狮做了个手势,仆从端着杯毒酒走过来,摆放到玛格丽特面前的桌上。

    “作为取悦我的酬劳——”少年国王微微扬起下巴,“赐予你体面的死亡。”

    比起在大庭广众下宣读罪名、处以绞刑,这的确可被算作恩赐。玛格丽特看着那杯酒,这也是当初在舞会上,她递给雷狮的。少女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靠回椅背,迎接即将到来的死亡。

    转瞬之间,书房内就只剩下丹尼尔一人。

    红衣主教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在剑拔弩张的氛围里不紧不慢道:“陛下,相信您应该清楚,我拥有豁免权。”

    雷狮哼笑一声,突然抽出身旁骑士的佩剑,架在了丹尼尔的脖子旁,冰冷的剑刃直接贴着人的肌肤擦出一条血痕。“你真当我不敢杀你?”他的目光中透露出不屑,“你们教廷擅自插手内|政,我同样有笔账要和你们清算。”

    丹尼尔看似莫名的行为背后,是教廷野心的体现。为重回巅峰时期,操纵、甚至予夺一国君主王位的荣光,教廷选择性无视大皇子的阴谋,采取制衡的手段,在两位王储间摇摆不定,不过是在为自己增加筹码。

    任谁都知道教廷是第三方势力,是可以拉拢的对象,他们之间争斗的越激烈,就越需要能够促使天秤倾斜的砝码,而教廷的地位也会随之水涨船高。无论大皇子还是雷狮方面,他们索取的越多,教廷对王朝内|政的渗入就越深,这也就意味着日后愈发会成为傀儡。

    可惜雷狮并不配合——当时丹尼尔以通报安迷修失踪的消息造访,不单是为了试探雷狮的态度,更有合作的意愿在。他隐晦地指出当今的形势,等待小国王的一句松口,然而并没有,后者以极其强硬的态度将所有通向合作的道路堵死,并将他驱逐出境。也由此,负责此项任务的丹尼尔在权衡之下,选择帮助有求于人的大皇子。

    雷狮的掌控欲从来强烈,他不会容忍有人在他的领地内撒野,但宗|教神权历来是扎根于这片土地的,不管政|权如何更迭,他们始终会续存下来。因此,为能削弱这些野心勃勃、披着神外衣的人在领土内的影响力,他就需要机会。

    而丹尼尔此次的“失误”,无疑将成为雷狮向罗马教廷施压的上等工具。无论结果如何,今后在雷狮的统治下,神权将在王国境内被削至最弱。

    早上躲在他床下的那名骑士匆匆跑来,行礼报告:“陛下,卡米尔殿下那里已准备就绪!”

    丹尼尔喟叹:“看来大皇子的计划要落空了。”

    雷狮斜斜投来一瞥,“好好等着吧。”说完将剑柄塞给一旁的人,摆摆手道:“押下去。”

    夜渐深沉。

    迟迟等不到回音的大皇子面沉如水,心中不好的预感愈来愈强烈。伴随时间的流逝,肉|体上的困乏,和由神经紧绷引起的奇妙亢奋撕扯着他的理智,而就在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降临、所有人开始感到疲倦的刹那,林内忽然响起了马蹄声!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大地亦随之颤动。已经在思考撤退问题的大皇子瞬间警醒:不好,是伏击!

    一只只带有火焰的箭矢如雨滴般朝他们飞射而至,点燃触碰到的所有人事物。惨叫和战马的嘶鸣响彻林间,大皇子透过燃烧的火光,看清了远处的影影幢幢,在那当中,有一面军旗迎风飘扬——白底蓝色花纹,是百合花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