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冗长的沉默过后,骑士长艰涩地笑了笑:“至少您没有撒谎。”
安迷修的眼神软下来,在这月凉如水的夜晚,泛起一层柔和的波光:“即使不再是百花骑士,我也依旧是我。”
他翻身上马,对着骑士长微微一笑:“不要哭,不要难过,我们后会有期。”而后一扬马鞭,抽打在战马身上。后者立时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驮着他消失于远方。
一路上安迷修想明白了个问题。从追击那帮逃逸的盗匪起,他就已经落入了敌人的陷阱。对方显然摸透了他的脾性,专门针对这点部署了此次计划,盗匪团内从一开始就混有他们的人在其中引导风向,故意挑自己会经过的地域下手。
那么谁能从此次事件中获益呢?
答案毫无疑问。
安迷修想,王城显然回不去了——回去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更会为雷狮带来麻烦。不如沿着佩奈恩北上,秘密潜入约克郡探查,说不定会有意外发现。而且此次他直取大本营,对方不一定能料到,具备潜行侦查的先天优势。
他抚摸着腰间的剑,喃喃道:父亲,我会继续下去,贯彻我们的正义。
翌日清晨,一封呈报安迷修叛变,只身前往约克郡的信函呈放到了雷狮的办公桌上。
——TBC——
第九章 Part 9 入瓮
约克城。
安迷修拉了拉斗篷,低着脑袋跟随马队进城。进入城门后,背部忽然被重重拍了下,他抑制住前倾的身体,一条胳膊就缠了上来,勾住他的脖子往回拉。安迷修本能的僵硬了下,旋即放松下来,对这位过分热情的佣兵点头致意。
对方似乎不满于他文绉绉的态度,没滋没味的“啧”了声。“我跟老板说过了,等下去喝酒,就咱们这几个。”他竖起大拇指,点了点身后。安迷修顺着他指的方向朝后望了眼,几名形貌粗犷、不修边幅的佣兵朝他豪迈地笑笑。
安迷修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们弯了弯眼睛,而后回转头,委婉提及自己很少喝酒的事。考虑到宫廷礼仪,骑士团虽不忌美酒,但他个人如无必要,仍不会碰这项东西。过量的酒精会致使大脑愚钝,会令人丧失应有的警惕,安迷修认为,自己既然是为保护他人而存在,就该杜绝一切可能产生的隐患。
对方显然对他这点不甚在意,夹着他的脖子熟门熟路的往里走。安迷修也不可能拒绝他们,之所以能够像现在这样顺通无阻的进城,全都仰赖这帮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佣兵。
他们曾在安迷修从战场离开,想要寻找一处容身之所时,短暂的同行过。最终他的期望因雷狮的突然出现而宣告落空,只能重新捡起“国王的骑士”这一身份,将后半生悉数奉上。
商队还是原先的那支商队,雇佣者也是原先的那位行商,他们刚从邻国交易归来,拉着满载的货物回到约克郡。行商是位精明的中年人,懂得抓住商机并运用到极致,这些异国的新奇物件势必又会为他带来新的财富。
他的心情不错,连带在看见安迷修时,脸上也挂足了的喜色,他还记得这位本领高强的独行骑士。佣兵们的心情同样不错,他们的老板出手大方,额外给了他们一些奖赏,而安迷修的出现则令他们想起当初那次被骑兵包围的经历。
无论对谁来说,被人用武器趾高气扬地指着,心里都不会痛快。但对方显然身份不俗,全副武装的精锐骑兵和普通亡命之徒间的差距,经验老道的佣兵们不会不懂,他们虽然卖命,却只为钱卖命。
安迷修自动自觉向人做出退让的行为,替他们省去不少麻烦。至少是个识趣的小子。看着马车绝尘而去的身影,当时的佣兵们如是想。因此在城门口遇见徘徊不决的安迷修时,他们主动叫住了他。
当时的安迷修正在思考如何躲过搜查的问题,此际正值多事之秋,但凡佩剑者,进城都要被仔细盘问。尤其像他这种独自行动的人,更是重点关照对象,一着不慎,很有可能暴露身份。但时机不等人,他不能一直在城外干巴巴的待着。安迷修不得已,只能向他们请求帮助。
于是在行商的打点下,总算有惊无险的通过了,跟随佣兵们在城区街道内穿梭。
作为北英格兰首府,约克城的繁华可追溯至千年前。公元初年,被命名为“下不列颠”,纳入罗马帝国版图,成为当时声威浩大的神圣帝国一部分。月盈则亏,任何鼎盛一时的霸权都会有消亡的一天,伴随哥特人战斗的号角吹响在古罗马的土地上,历经漫长被统治岁月的约克也告别了故主。
虽然如此,文化的精粹却早在不知不觉间,渗透进了这座城市。当年为抵御外敌而建立的堡垒、铸造的城墙;俨然成为罗马人生活一部分的大浴场;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建筑雕饰,仍保留着原先的风貌。
安迷修不是第一次来,他曾陪同前任国王到此巡游过,往常还有心思领略此地的风光,今日却神经紧绷心无旁骛,悄悄观察四周的守备情况,在脑内谋划潜入公爵府邸的线路。
身旁的壮汉拉着他,熟门熟路地拐进街边一家酒馆。内里浑浊的空气与喧闹的人声瞬间拉回安迷修的意识,他本能地蹙了蹙眉头。
世上的酒馆大都大同小异,坐在里头的,也只有两种人——装疯卖傻,和真醉糊涂。前者有心为之,后者放任逐流,同坐乌烟瘴气的小小酒馆内,两两对视,你也像我我也像你,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
佣兵们叫了几大杯啤酒,又将其中一杯滑到安迷修面前,朝他举杯致意。后者无法,只能和他们碰了碰,学着他们的样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那名邀请他来的佣兵一见,顿时笑了:“原来你小子是真不能喝啊,才这么点,就跟个姑娘似的脸红了。”
安迷修有些尴尬,半晌回了句:“我不骗人。”
佣兵的注意力早不在他身上了,酒馆内到处都是高谈论阔的人,从妓|馆的女人到眼下的时局,总有人关心,总有人会提。而聊着聊着,女人和时局的话题就交汇在了一起。
“兰开斯特来的小国王终于要结婚了。”
“怎么才结,离他受冕都快一个月了,我还以为他们会趁热打铁,在受冕当日就举办的。”
“谁知道呢,听说公爵大人当时有这个意思,被陛下否决了。”
“这次定在什么时候啊?”
“好像就两日后吧,咱们约克郡的白蔷薇终于要属于别人了。”
“嘿,别用这种语气说话,玛格丽特小姐就算不嫁给陛下,也不会属于你。”
“难道就没有人好奇,陛下当初为什么拒绝吗?”
“另有意中人吧。”
“那不可能,要有的话,怎么现在就肯……”正兴致勃勃参与话题的佣兵余光一扫,不经意间瞥见呆愣愣坐在高脚凳上的青年,不由惊讶道:“喂,你不会已经醉了吧?”
安迷修低下头,不轻不重地“嗯”了声。
“怎么这个反应。”佣兵嘀咕一句,忽然想到件事,凑过脸来问:“上次那个跑来荒山野岭的贵族是你什么人,看他带的人……是个什么了不起的大贵族吧?”
“他,”安迷修停顿片刻,低声道:“是我的主人。”语毕抿紧嘴,不肯说了。
佣兵不满他的藏藏掖掖,随口说了句:“你不是骑士吗,怎么不跟在主人身边,反倒老往外跑?”
“是啊。”他苦涩地笑了下:“是我失职了。”
佣兵一愣,觉得没趣,也不再管他,转头加入隔壁热火朝天的猜测声潮中,连青年什么时候走的都没发现。
独自出来的安迷修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荡了会儿,等身上的酒气差不多散尽,就直奔公爵府邸。他蛰伏在庄园外的密林内,透过交错的枝桠,怔怔望着当空的太阳一点点西斜。夕阳的光辉是如此温暖,却也是如此易逝,不消片刻,就沉入地平线。那丝因它而来的温度,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回过神来,趁着夜色潜入庄园。躲过巡逻的侍从,循着先前的记忆摸索到主宅。书房的落地窗被打开着,有白色的纱帘不时从内里飘出一星半角,安迷修环视一圈,深吸口气,身手敏捷地攀附住墙壁往上爬。
到三楼的位置,他小心翼翼立在檐沟上,背部紧贴墙壁。脚下的落点极其狭窄,稍有不慎,就会一脚踏空摔下去。不远处的左手边,隐约的人声从大开的窗内传来。
“嗯,让玛格丽特好好看住他,别出什么岔子。”
“丹尼尔有自己的打算,只可用,不可信任。”
“重装骑兵垫后,轻骑兵先行埋伏在王城外,等到晚上结婚仪式进入高|潮,就下手。”
安迷修浑身一震,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他悄悄挪动身体,向窗口靠近。
就在这时,房内的声音忽然道:“既然来了,不向主人打声招呼吗?”话未说完,声音已至近前,它的主人掀开飘动的窗帘,冲他一挑眉毛:“百花骑士,别来无恙?”
安迷修瞳孔猛地一缩,失声道:“是你?!”
——TBC——
第十章 Part 10 真相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突然响起,安迷修朝下一看,只见举着长枪的士兵正从四面八方不断汇聚而来。他被包围了。
“哦,对,你已经不是了。”男人若无其事地道:“那么欢迎你的拜访,骑士先生,不介意的话,就请进来小坐。”
安迷修收回视线,对上他。“恐怕我也没资格拒绝吧,大皇子殿下。”
眼前这位衣着华丽,气定神闲的男人,赫然就是在上一次战役中败北身亡的大皇子!安迷修的心不断往下沉,他沉默地跳进阳台,在对方的监视下走入房间。此时的书房内空无一人,显然,刚刚还在此地和大皇子共谋大事的人,已经领命而去。
安迷修扫过他腰间的佩剑,和那只虚虚搭在剑柄上的手,暗自屏息。对方既然肯让他听到消息,就绝不会再放他出去。而他想要从这守备重重的庄园内逃出生天,只能从眼前人身上着手。
大皇子一眼看穿他的意图,好整以暇地说:“放弃吧,我的剑术由你父亲亲自教导。”他走到沙发前坐下,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坐。”
安迷修谨慎地挪动至一旁的座椅后,手搭在椅背上,没有要坐的意思。“那天我明明看见殿下……”
“坠落山崖。”大皇子接口道。他支着脸颊揶揄:“看来阁下将我当成了有问必答的自己人。”
“因为你不会放我走。”安迷修语调平直的回答。
大皇子莞尔:“现在倒是有自觉了。”他的心情不错,因此也就宽恕了安迷修动不动以沉默应对的无礼,顾自往下说道:“你以为我往山里走,是慌不择路吗?”
当时百花骑士团突然现身战场,与三皇子雷狮两面夹攻,打破了一直以来的平衡局面。这种局面不单单是指物理层面的武力抑制,更有某种宿命性质的指向意味。
前者尚且好说,后者直接作用于精神,人们有理由相信:在前任国王骤然亡故,尚未明确指定继承者的今日,百花骑士团做出的“选择”,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国王的取舍——或许在某个寻常的午后,或许在夜深人静的晚上,他们的陛下曾向自己的近臣透露过一星半点的想法,而这个想法也在之后,成为骑士团贯彻的准则。
士兵们的意志不再坚定,这使得他们的动作有了滞怠,历来敏锐的大皇子眼见势头已去,立即调整计划,佯装溃退。他本就计划假死,以退为进,安迷修会追上来纯属意外,但也不会产生多大影响。
战场靠近佩奈恩山脉中段地域,距离北部不算遥远,大皇子从小在约克郡长大,对附近的地形地貌了如指掌。他领着安迷修去的那处山崖看似陡峭,下方涧水却极深,河床内也无暗礁,崖壁上有老树的根须破岩而出,可作缓冲,只要使用得当,就能人为制造出坠崖而死的假象。
为显效果逼真,大皇子故意在和安迷修的决斗过程中被刺伤,连人带马一起失足跌落。下坠时以树枝和马匹做缓冲,当安迷修下马走到崖边查探时,则隐匿在漂浮的马匹下,伪装出重伤溺水的模样。在他走后,迅速与约克公爵取得联系,部署下之后的计划。
虚与委蛇的联姻,在狂欢的夜晚、人人醉生梦死时发起的夺城行动,所有步骤一气呵成,丝毫看不出这仅仅只是临阵起意。
安迷修叹口气:“看来骑士团中,也有你们的人。”
大皇子:“当然。”